两个月前写那篇“死了么”的时候,我没想到它会改名。
“死了么”登顶付费榜首:一场关于“孤独死”的集体癔症,和我们可笑的自欺欺人
那篇文章的标题里,我用了一个词——“集体癔症”。
我说,8块钱买的不是安全保障,是一张心理赎罪券。
我说,紧急联系人列表是当代年轻人的社交关系死亡证明。
我说,我们宁愿相信一个可能会失效的算法,也不愿相信身边的人类。
那篇文章发出去之后,后台一条留言都没有。但我看到转发数,悄悄涨了一截。
有人转到朋友圈,什么话都没说。连个句号或者问号也没有。
有人转给朋友,附了一句:“这写的不就是我?”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故事会像所有互联网热点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在前几天,我看到一条新闻,“死了么”没有消失。它改名了。准确地说,它又改名了。
从“死了么”到“Demumu”,再到如今的“在么在么”。如果你去翻评论区,一定会看到那条调侃:“这名字改的,越来越像外卖平台的孪生兄弟了。”
但在冰蓝屿,我想和你聊的不是名字好不好听,而是名字改来改去背后,那个始终没改、甚至越来越沉的部分。

改名的轨迹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社会心理变迁史。
“死了么”——像一个口无遮拦的损友,用一种近乎冒犯的方式,把“孤独死”这块遮羞布一把扯下。它太直白,太刺耳,也太真实。真实得让人想逃。
“Demumu”——是一个试图变得可爱、变得无害的代号。它想活下去,想被主流接纳,于是把自己裹进了一层软糯的糖衣。
“在么在么”——则像一句试探。像凌晨三点发给某个人的消息,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剩下两个字。它不再预设最坏的结局,而是把问句本身变成了一种守护:我在这里,你还在吗?
从“你会死吗”到“你还在吗”,一个APP用三次改名,完成了一场从黑色幽默到温情问候的自我救赎。
但问题是:名字可以改得温情脉脉,当初那些被“死了么”戳中的人,他们的痛点被接住了吗?
根据最新报道,“在么在么”已经换了一个战场。
它不再主攻那些在一二线城市独居的年轻人,而是转向了高龄、独居的老人群体。
在杭州上城区南星街道的试点里,除了APP签到,还有挂在身上的实体“安全扣”,有一键触发、5分钟响应、15分钟上门的社区联动机制。
说实话,这是一个好的变化。
因为那些最需要被守护的人,往往站在数字世界的墙外。
他们没有智能手机,学不会复杂操作,甚至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那个小小的实体按钮,是在试图绕过这堵高墙,把技术变成一根能握在手里的稻草。
街道构建的“老人—App—子女—社区—应急”五级联动机制,也让我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私人社交网络失效时,公共安全网能否补位?这不再是消费行为,这是公共服务。
技术从“通知某个人”变成了“召唤一群人”。
这是一种进步。
但进步的另一面,是更深的无奈。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死了么”转向了老人,转向了政府买单的公共服务。
那么,当年那些深夜下载、犹豫半天才填好紧急联系人、每天早上对着手机点“签到”的年轻人呢?
他们的痛点没有被解决。只是不再被谈论了。
他们依然一个人住。依然洗澡时担心滑倒。依然在深夜心悸时不知该打给谁。依然在通讯录划到底,找不到一个可以填进“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的名字。
老人有街道兜底。谁给年轻人兜底?
这或许才是“在么在么”这个新名字里,最隐蔽的残酷。它在问“你还在吗”,但有些群体,已经被这个问句悄悄排除在外了。
我在旧文里,把“死了么”形容为“皇帝的新衣”——我们心甘情愿地扮演骗子和看客,只为了在这场荒诞的集体表演中获得片刻安宁。
现在回头看,“在么在么”的出现,恰恰是这件新衣被脱下的一刻。它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几行代码组成的APP,挡不住孤独,救不了任何人。
真正能兜底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人际网络。在南星街道,这个网络是网格员、是社区专员、是15分钟内上门的那双手。
但问题在于,不是每个人都住在南星街道。不是每个人的门口,都有人在听那一声“在么”。
在冰蓝屿,我们常常讨论个体与世界的连接方式。
两个月前我写,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一个你真正融入其中的社会。两个月后的今天,我想再补一句:
如果那个社会还没建好,至少,让我们不要停止追问。
追问“在么在么”能覆盖多少人。追问那些不在任何街道档案里的独居者。追问当热点退潮、试点结束,剩下的人该如何自处。
毕竟,名字可以改三次,APP可以换一批用户,商业模式可以转向政府采购。
但那个在深夜里感到孤独的你,那个面对通讯录无从下手的你,那个怕出事怕没人知道的你——一直都在。

冰蓝屿,陪你守着那个问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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