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21日晚,由复旦大学相辉学堂与未来学习中心合作主办的“云栖对话”系列活动迎来了一场备受瞩目的学科对谈。本次讲座以“AI写作与文学的多种未来”为主题,邀请了科幻作家陈楸帆与美国德保罗大学英语系教授John Shanahan担任主讲嘉宾。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王柏华担任主持,美国加州州立大学洛杉矶分校荣休教授Lauri Scheyer与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作为评议人参与了深度对谈。

“云栖对话”作为复旦大学全新的阅读与学术交流品牌,旨在邀请不同学科领域的专家学者,通过对话、访谈、沙龙等形式,促进各学科领域之间的思想碰撞,构建深度互动的学术生态。
主持人王柏华在开场白中坦言,像许多传统人文领域的学者一样,她对人工智能的冲击一向采取相对保守的态度,乐于将文学视为“人类尊严、情感与道德的最后堡垒”。然而,当一位数学教授在闲谈中提到,自己的孙子只需输入几个关键词便能获得AI生成的恐龙故事绘本时,这种安全感似乎已被打破。特别是当她一向十分欣赏的当代作家陈楸帆开始尝试用AI写作,并在一次访谈中提到“最后,我发现,是我帮助机器完成了一篇小说”时,她不得不对文学的未来(复数)充满疑虑。

陈楸帆:超越抵制与臣服,寻找人机协作的“中道”
作为国内最早探索AI写作的作家之一,陈楸帆分享了他自2017年以来的实践历程。那一年,谷歌发布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Transformer架构论文,陈楸帆也开始尝试使用小型语言模型辅助文学创作。随后,他与工程师合作,邀请多位主流作家参与人机协作写作实验。

2025年春节前夕,DeepSeek-R1模型的发布引发了行业震动。陈楸帆在这一时刻创作了短篇小说《神笔》,以元小说的形式讲述了一位作家试图借助AI写作系统创作替代历史,却被递归地卷入虚实交织的现实之中。由这部作品改编的微短剧《神·笔》,全网播放量已突破一亿。
面对AI带来的冲击,陈楸帆提出了三个核心问题:人类写作的价值何在?如何动态界定人类创作者与AI之间的最佳距离?在教育层面,我们又该如何设定目标与评估标准?
在理论层面,陈楸帆引用了多位思想家的观点。特德·姜(Ted Chiang)认为,写作是一系列选择的过程,而AI如同健身器械,本身没有沟通的意图,也无法做出真正的“选择”。刘宇昆(Ken Liu)则将AI比作早期电影技术——一种全新的艺术媒介,我们不应仅仅用它来替代人类,而应探索新的表达形式。凯瑟琳·海尔斯(N. Katherine Hayles)提出的“认知组装”(cognitive assemblage)概念则更为前沿:人类并非独立思考,而是与物质实体共同感知、推理和决策,AI只是这一认知生态的最新成员。

陈楸帆指出,面对AI,人们通常有两种极端反应:一是恐惧与抵制,试图回到传统;二是臣服与投降,完全依赖AI。他主张寻找第三条道路——一种“中道”的方式,建立新的规范,理解AI擅长什么、人类的优势在哪里,并将AI视为协作伙伴。
在创意写作教学方面,陈楸帆提出了新的方法论。他强调评估的重点应从结果转向过程,要求学生提供可追溯的创作路径。在这个过程中,人类的意图必须先行。他鼓励学生将AI作为一面镜子,用来反自身的弱点和陈词滥调;将AI作为“过滤器”,过滤掉平庸的噪音,保护和提升人类的审美品味。此外,他依然坚持让学生进行手写训练,认为“写作肌肉”和“想象力肌肉”都需要持续锻炼。
John Shanahan:
写作机器——从先锋诗学到AI涌现

John Shanahan教授以“写作机器”为主题,从哲学和文学史的角度探讨了AI写作的深层意涵。他首先引用了哲学家Stanley Cavell的观点:我们与艺术品之间存在着一种特殊的关系——我们关心它们、选择它们、赋予它们通常只给予人的价值。信任是艺术体验的核心,而AI的出现正在动摇这种信任的基础。
Shanahan教授重点分析了美国小说家Richard Powers在2002年发表的短篇小说"Literary Devices"。这部作品以惊人的预见性描绘了今天的AI对话系统:主人公通过一个名为"Dialogos"的平台向任何历史或虚构人物发送邮件,并获得AI生成的回复。这一二十多年前的科幻想象,如今已在Reddit的AI Agent社区(如Moltbook)中成为现实——近300万条帖子由AI自动生成,机器在与机器对话,不断衍生出新的叙事。

在文学批评层面,Shanahan教授认为我们继承的批评工具可能已不再适用于生成式AI环境。他提出借鉴网络安全中的“红队测试”(Red-teaming)概念,利用大型语言模型进行对抗性的文学阅读(Red Reading)。
最后,Shanahan教授回顾了先锋诗学与AI的关系。从法国潜在文学工场(Oulipo)的约束写作传统,到现今Nick Montfort 用 65 行 Python 代码生成的算法诗 "Taroko Gorge",这些形式创新的实践,在某种程度上都是“生成式 AI 的预演”。虽然目前他尚未发现真正令人兴奋的纯AI生成文学作品,但他并不排除未来出现的可能。正如AlphaGo在围棋中所揭示的那样,机器或许会告诉我们,我们自以为有创意的地方,其实是高度可预测的。
评议与互动:以新眼光重新审视传统




在评议环节,Lauri Scheyer教授从实验写作的视角出发,回顾了20世纪初先锋运动面对技术变革时的策略。从未来主义到达达主义,从T.S.艾略特的“非个人化”诗学到语言诗派,形式创新一直是文学应对技术冲击的核心方式。她提出一个关键问题:AI带来的形式创新,是否只是过去125年文学应对技术变革的延续?她认为,创意写作教育应聚焦于“如何应对变化”本身,并坦言自己“热爱新事物,热爱被带到从未去过的地方”。
严锋教授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AI不仅是面向未来的工具,更是帮助我们重新审视文学传统的“新眼光”。他认为,创意写作教育应从单纯的技巧传授转向培养“看世界的不同方式”。严教授强调,人类写作的独特性在于我们的“困惑”(confusion)和“喜悦”(joy),这是人类必须珍视的特质。他鼓励人们将写作视为一种“演奏”(play),去享受创作过程本身的价值。他还指出,AI并非从天而降的新事物,而是一个可追溯到上世纪初甚至更早的漫长过程——从形式化、工具化到符号化,再到今天的大型语言模型。他坚定地总结道:“AI永远不能代替我们写作,我们必须自己写作。”

在观众互动环节,关于“后阅读”概念的讨论引发了深入思考。陈楸帆回应称,阅读本身就是一种“内在写作”——当我们阅读时,我们在脑海中进行角色扮演,进入虚拟世界,感受角色的情感。阅读与写作应被视为社会化过程的统一体。
针对中国传统文化中“诗言志”的观点,有观众提出:AI总是服从用户意志,而传统写作者往往心怀天下、承担公共责任。对此,Shanahan教授表示,目前的AI确实没有真正的创作意愿——“此刻地球上没有任何程序真正关心写作本身”。但大脑本身也是机械的,从原则上说,我们无法完全排除未来极其复杂的系统产生某种形式“意愿”的可能。
“AI写作与文学的多种未来”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单选题。正如本次讲座所展现的,面对AI的浪潮,我们不必盲目抵制,也不应全盘臣服。相反,这正是我们重新定义人类创造力、探索人机协作新边界的契机。
供稿 | 吴佳卉
排版 | 宁津成
校对 | 张力群 赵元
审核 | 薛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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