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我们所料,魏建邢看到梁鑫提交的离职员工赔偿申请时,雷霆震怒。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训斥。
我故作姿态地为梁鑫辩解,说他也是抹不开面子,念及多年工友交情,想给老员工们争取点安置费。
“吴晨曦!”魏建邢一把扯下领带,解开领口,烦躁地踱步,额角青筋暴起,他大声呵斥道:“我看你上次从天津回来就魔怔了!行为诡异,是非不分,你是被他下了蛊吗!
交情?公司的钱是他梁鑫的私产吗?!为了他那点情分,让公司当冤大头?!
公司出钱让那些人培训,已经是仁至义尽!自己扛不住要走,还敢伸手要赔偿?疯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新产线哪哪儿都烧钱!一分一厘都得用在刀刃上!他倒好,把公司当慈善总会了!他胡闹,你这个HRD居然签字放行?!你是吃干饭的吗!”
我垂着眼,一言不发,任由他的怒火在沉默中发酵——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产线转型的第一阶段总结大会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召开。全员列席,高管们坐在前排。大屏幕亮起,视频连接天津工厂,屏幕里,苏秦带着工厂管理层端坐其中。
苏秦首先专业利落地汇报了项目框架、时间计划表及所需支持。接着,话题转到人员配置和后续落地。
他清晰阐述了技术要求后,话锋一转:“目前前期进展顺利,但马上进入老线拆解、设备入场、新线搭建的关键阶段,这需要工厂方面深度协同。”
魏建邢见项目推进神速,面露喜色:“苏总放心,公司全力支持!梁厂长熟悉工厂,让他全力配合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是,梁厂长在前期人员培训和场地协调上出力不少。”苏秦顺势接过话头,“接下来,想听听梁厂长对后期具体工作的规划,好让各部门提前准备配合。梁厂长,您说说?”他直接把话筒递给了梁鑫。
魏建邢也立刻催促:“对,梁鑫,说说工厂后续计划!”
梁鑫哪里有什么计划,他整日里,除了在厂里转悠,就是围着老设备琢磨,或者和老员工聊天,想着如何让自己能顺利地度过这个变革期,心里根本都没装下产线改造的任何事情。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懂新产线带来的新技术,一切都是苏秦在全权负责。他只是被动接过苏秦交代的琐事,然后再分给行政楼的各个部门去完成。
听到魏总的要求,他懵了,紧张地盯着镜头,面部肌肉有些微微的抖动,神色恍惚。
他先轻轻地笑了笑,接过麦克风,然后很快调整到了带有标志性的憨厚老实的模样,慌乱地讲道:“苏总过奖了,配合是应该的……至于产线规划嘛……我,我接触少,主要精力在协助苏总搞培训和人员安置……”
“人员安置?!”魏建邢听到这四个字,脸色骤然阴沉,手中昂贵的派克笔转得飞快。他冷冷盯着屏幕里语塞的梁鑫,像在看一个演技拙劣的戏子。
梁鑫的额头很快开始冒汗,求助的眼神瞥了苏秦一眼,苏秦装着没有看到。他又心虚地看向魏建邢,彻底卡壳。
魏建邢“啪”地放下笔:“安置问题,吴总汇报过了!你很‘体恤’员工嘛!但是,梁鑫,你记清楚,你首先是公司的员工,才有了机会当这个厂长!
天津厂是你的工作平台,不是你收买人心的粮仓!公司不是慈善机构!都像你这样只顾‘情面’损害公司,公司早垮了!”
“魏总,您听我……”梁鑫试图辩解。
“事实摆在眼前,无需狡辩!”魏建邢厉声打断,“还有,你作为一厂之长,对新产线的规划、流程,竟一问三不知,难道,都是全靠合作方和下面的人?你这个厂长做什么吃的?!
苏总是合作伙伴,人家出技术,我们出人财物!如果我们自己人连项目底细都搞不清,如何做到知己知彼,怎么配合?怎么合作共赢?!”他字字诛心。
梁鑫额头汗珠滚落,面如死灰。
苏秦见火候已足,适时打圆场:“魏总,您先消消火!梁厂长的确事务繁杂,对新技术的理解有难度,可以理解。
您刚才说的核心问题很对——既然是深度合作,双方所有人员的确需要清晰地了解产线的特点、性能、基础技术和底层的运营逻辑,尤其是管理层。
否则,我们双方可能会发生很多不必要的误会和认知差异!我建议,不仅是产线的员工要进行转型培训,所有职能岗的员工,包括管理者,都要参加培训!
一个是起到带头作用,另外也是深入地去了解后期我们的生产和运营模式,成为行业内的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苏秦不仅把梁鑫架在火上烤,更绝的是,他要把他彻底拖进培训的泥潭,让他分身乏术,无力再干涉黄毅贵。
魏建邢立刻拍板:“支持!必须支持!生产线工人都要优胜劣汰,管理人员凭什么例外?既然是改革,所有人都要提升!
吴晨曦,会后立刻安排!天津工厂,除食堂、保洁和保安外,全员参训!考核标准参照产线工人!
公司给机会,能不能留下,各凭本事!该淘汰的,必须离开!所有人!包括梁鑫!没有特权!”
我佯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心里却冷笑:这老狐狸,分明是借苏秦的刀,想趁机清洗梁鑫经营多年的天津势力,再安插自己人,打造自己的权力帝国。
不过,正合我意。天津厂被梁鑫把持多年,已经烂得千疮百孔了,早就该动手术了。趁着这次机会,大清洗一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让魏建邢做了这个恶人吧。
会后,我整理了天津行政人员花名册和基础信息,去找魏建邢商议培训难度。一看资料,心下了然:管理人员大学学历凤毛麟角,高中居多,甚至还有初中学历的!这分明是梁鑫的关系户大本营!
跟这些人讲AI、机器人?无异于对牛弹琴。
我摆出忧虑:“魏总,产线工人好歹有技术底子,虽然设备更新,毕竟我们现在也是自动化机械臂生产,原理总有些相通之处。但这些行政人员,理论基础和实操经验为零,培训难度极大。
但这些人又自我意识超强,处理不好,员工的情绪容易被煽动起来,再爆发一场集体事件!就像上次的罢工事件……”我适时停住。
魏建邢眼神一凛:“你是说……上次罢工不是自发的?有人策划煽动的?谁?!”
我沉默。
“梁鑫?!”他眼中精光一闪,如同看穿了天机一般。随即又狐疑地盯住我,“吴晨曦,不会是你想栽赃吧?”
我不慌不忙,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正是上次在天津工厂座谈时,工人那句:“是梁厂长!既然总部是来解决问题的,那就实话实说,怕什么啊!……”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魏建邢用质疑的眼神盯着我。
“那时我想保梁鑫,不想按您一刀切的方式裁员。我和梁鑫的目标一致——稳妥转型。”我坦然道。
“那现在呢?”他追问。
“您同意了培训上岗,优胜劣汰的方案。但梁鑫也要参训,我担心他故技重施,为一己私利破坏培训,阻碍公司大局,那性质就变了!”我直视他。
“你是怕他挡了你的路吧?”他言语中带着讥讽。
“魏总,这是您的路,不是吗?”我微微一笑,反将一军。
魏建邢没有如我预想般震怒,反而意味深长地笑了:“吴总,我看你是误会梁厂长了。他是个老实人。培训的事,按会议决定执行,他会配合的。”
这只老狐狸,还在防着我。
我顺势收手,继续添柴:“是,可能我多虑了,未雨绸缪罢了。梁厂长的确爱护员工,上次还特意让艾米把员工资料带给我,央求我再跟您争取,多留些老员工。这份心,很难得。”
魏建邢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迂腐还自以为慈悲?这种人,只会被时代的车轮碾得尸骨无存!吴总,你说呢?”
我后背一凉。他话里的“迂腐”,哪里只指梁鑫,也何尝不是在敲打我啊!
梁鑫和他行政楼的所有人员,一夜之间从转型培训的组织者变成了学员。魏建邢这道指令,像一盆冰水浇在他们高涨的工作热情上,整个团队蔫头耷脑。
更致命的是,毫无专业基础的他们,培训效果连产线工人都不如,每次训后考核都如同上刑。有人已悄悄递了辞呈,有人在招聘网站刷新了简历。
厂长梁鑫还在咬牙硬撑,他明白,此时掉链子,别说保住厂长的位置,能留在天津厂都悬了。
但他分身乏术——日常管理、会议、接待、业务洽谈一样不少,能分给培训的时间少得可怜,只能课后硬啃课件。面对那些天书般的术语和理论,他只能厚着脸皮请学得最好的员工再讲一遍,效果可想而知。
梁鑫清楚,局面失控了。魏建邢嫌恶的目光终究落在了他身上。想要重新立足,他必须向魏建邢证明自己的“独特价值”——一种专业技能无法替代的价值。是什么呢?
“维稳!”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只有工厂再爆发一次危机,他力挽狂澜,平息风波成为功臣,公司自然不会再因他不懂新技术而抛弃他。天津厂长的宝座,依然是他梁鑫的。
这危机,必须和苏秦有关,才能解了他被苏秦“捧杀”的心头之恨!拉苏秦下水,项目可能会黄,若能捎带上黄毅贵,那就更完美了。
一个普通的培训日,梁鑫罕见地准时坐进了多功能会议室,还特意坐在了黄毅贵旁边。课间休息,梁鑫请教了几个专业问题,黄毅贵竟都答了上来。梁鑫颇为意外:“老黄,深藏不露啊!这么难的知识点,你都懂?”
“老梁过奖了,”黄毅贵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课后缠着培训老师,单独补了两遍才勉强明白。”
“哦?老师这么负责?苏总安排得真周到!”梁鑫话里有话。
“是啊,苏总怕我跟不上,还专门安排了个懂技术的大学实习生给我补基础课。不然我这把年纪,哪听得懂什么二进制、神经元、大数据算法!”黄毅贵补充道。
梁鑫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来黄毅贵能跟上,是苏秦在背后开了小灶!他这个厂长竟对此事毫不知情。
梁鑫挤出笑容:“老黄,你命好,遇上苏总这样的贵人。考核过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那是必须的。培训前,总部人事吴总也找我深谈过。公司知道我家情况,愿意扶持,但前提是我得争气,凭本事上岗,不能靠别人可怜过日子。
所以吴总和苏总给我安排了专人辅导,我自己也得拼命学啊!可这人老了,脑子是真不够用了……”黄毅贵感慨。
梁鑫心头猛地一沉,后背发凉。吴晨曦和苏秦竟然背着他,力保黄毅贵,他一点都不知道!不仅费尽心机,还处处防着他!
刹那间,他在总部遭遇的冷遇的原因,全都有了答案:苏秦在会议上毫无预兆地让他汇报改造进展,让他当众出丑;
他发给吴晨曦的离职补贴申请,本来就在吴的权限内,之前也沟通同意过,竟然转给魏建邢加批,被魏建邢骂得狗血喷头,还误以为是卖人情……所有矛头,都精准地指向了他!
为什么?平日不是相安无事吗?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他真实的想法?
若真如此,吴晨曦和苏秦绝不能留!黄毅贵,更得除掉!
梁鑫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拍拍黄毅贵肩膀,故作轻松:“老黄,苦尽甘来,老天爷是公平的。闺女生病让你和弟妹遭了不少罪,这不,贵人就来了!好日子快到了,咱们都得抓住机会!”
“对!抓住机会,好好拼!”黄毅贵眼神坚定。
“老黄,听说下周有实践考核?”梁鑫状似无意地问。
“是啊,我上机试了一次,手忙脚乱的,还没摸清门道。”黄毅贵皱眉。
“你还能摸到机器?我这陀螺似的瞎忙,机器长啥样都没见过!”梁鑫苦笑。
“你事太多了,让你考核本来就不合理!”
“领导嘛,总得做个表率,不然怎么服众?”梁鑫语气平淡。
黄毅贵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这样,老梁,明晚12点,你到实验楼303来。我把学会的都教你,能学多少是多少!”
梁鑫故作惊讶:“那都是高精尖设备,金贵得很!产线还没投产,没苏总的人在场,谁都不能靠近?”
“我有门禁密码和安全锁钥匙!”黄毅贵神秘地说。
“你怎么会有?!”梁鑫瞳孔微缩。
“单独辅导我的大学生老师给的。他每次教完操作课,锁好精密仪器就走,留我自己练基础设备,第二天一早我还他钥匙。”黄毅贵解释。
梁鑫的眼珠子快速地转着,闪出诡异的光,他立马感激道:“老黄,关键时候还得是你!够义气!不愧这么多年的兄弟,处处替我着想!”
“说啥呢!这些年要不是你和工友接济,我早撑不住了!明晚12点,303,你准点来!”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