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I味的两个面孔

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奇怪的审判。
审判的对象不是人,而是一种气味。中文互联网上,越来越多人声称自己能闻出一种味道来。不是咖啡的焦香,不是雨后泥土的腥甜,而是一种被命名为「AI味」的东西。
它光滑、顺溜、四平八稳。
它喜欢「不是……而是……」的句式,爱好转折词,段落整整齐齐,逻辑清清楚楚。一旦被嗅出,文本即被判为毫无价值。有时,判决还伴随着生理性的厌恶。
这场审判看起来是在审判机器。
但审判从来不只是关于被审判者。每一次判决都在暴露判决者的尺度。当一个人说「这段文字有AI味」的时候,他到底是在描述文本的客观属性,还是在坦白自己辨识力的边界?
壹苇可航在他的一期 newsletter 中提出了一个精确的区分。「AI味」并不是一个完全无效的词:很多AI文本确实有一种空泛、顺滑、缺少经验摩擦的质感。句句成立,却没有一句真正落地;结构完整,却没有真实的拷问。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当「AI味」从一种审美警觉变成一种身份审判,它就不再帮助我们判断文本,而是在替我们取消判断。
取消判断是诱人的。
因为它省去了进入文本内部的劳动。你不需要去看它的逻辑是否自洽,它的洞见是否锋利,它的问题意识是否真切。你只需要扫一眼句式:有没有「不是……而是……」?有没有破折号?段落是不是太整齐?然后就可以把整篇文章扔进「AI写的」这个垃圾箱里。
这是把媒介来源当成价值判断,把风格痕迹当成思想罪证。
而这恰恰暴露了一个更深的困境。
人类究竟还有没有能力判断美?
AI当然不是凭空拥有审美能力。它的能力来自人类文明里那些已经被积累、保存、编码、传播过的形式经验。也正因如此,在某些形式维度上,它甚至比许多没受过相关训练的普通人,更稳定地复现着那些被文明筛选下来的审美模式:句子的节奏、构图的平衡、隐喻的层次、风格的一致,以及一件作品看起来「完成」的样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默认的那个前提——人类反馈的质量天然高于机器输出——未必成立。AI生成的内容当然有空洞、平庸、言之无物的时候。但人类又何尝不是?区别在于:当一个人写出空洞的文字,我们说他「写得不好」;当AI写出空洞的文字,我们说「AI就是这样」。前者是个体能力的失败,后者是物种身份的判决。
这种不对称本身,就是人类中心主义在审美领域的最后堡垒。
不仅如此。
壹苇可航说到:许多被视为「机器腔」的表达,恰恰来自日常互联网已经遗忘的文体传统。「顺颂商祺」、「恭祝春安」:这些书信敬语,本来承担的是某种书面礼貌和关系分寸。一个人当然可以不用,也可以觉得它过时。但如果只能把这种陌生感读成机器感,那断裂的就不只是词语,而是文体经验本身。
所谓「AI味」,很多时候更像是读者辨识力贫弱之后的投射。
这是AI美学最值得警惕的一面:它不只生成内容,也暴露判断。
2、光滑,是对深度的谋杀

然而,如果说「AI味」只是人类辨识力贫弱的投射,那又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有些东西确实是AI特有的。不是在句式层面,而是在本体论层面。当生产力达到绝对充盈时,知识的「面面俱到」反而成了对其真理性的放逐。AI可以在一瞬间穷尽一个话题的所有角度、所有论据、所有可能的反驳。这种穷尽可能性的能力,制造了一个没有任何精神阻力的纯净空间。
正是这种光滑,构成了对深度的谋杀。
当代哲学家韩炳哲在《拯救漂亮》中写道:「光滑之物展现出一个纯粹清净的空间,其间没有任何阻力,亦无任何创伤。」AI生成的完美大纲、面面俱到的论述、滴水不漏的逻辑,正是这种「光滑之物」的极致体现。它们由于缺乏破绽,反而失去了向人类经验敞开的入口。
一座没有裂缝的墙,你无法把手放上去。
人类对AI生成物的生理性排异,指向的绝非技术本身,而是那种消解了「阻力」的光滑状态。真正的智识生产从来不是无损的传输,而是一场新陈代谢。唯有当AI那庞大、冰冷、无限的洞见,与人类自身有限、偏隘且带有痛觉的认知结构发生剧烈磨损,那些被重构的语言才能重新获得重量。
所谓「人味」,本质上是人类在被AI撞击后,认知边界发生形变并顽强复原时留下的划痕。
这不是隐喻。
米开朗基罗那些举世闻名的「未完成」雕塑——那些仿佛挣扎着要脱离粗糙石块的奴隶像——其震撼力恰恰源于人体线条与原始岩石之间的剧烈撕扯。
雕像不是从石头里「浮现」出来的,它是从石头里「搏斗」出来的。
AI吐出的完美大纲与庞杂洞见,就是那块完美的大理石;人类创作者的任务,绝不是将其打磨成一尊毫无瑕疵的工业雕像,而是要像米开朗基罗那样,在将自身意志刻入石头的过程中,留下那些带有呼吸感、带有搏斗痕迹的「未完成」凿孔。
苏轼谈论自己的写作时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
这种「随物赋形」的流动,与AI能瞬间列出的完美逻辑框架,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秩序。AI的骨架完美但无血,苏轼的流动看似随意却有命。
真正的思想流动会因为创作者个人的生命偏好而在某处驻留,又会因为个人的知识局限而在另一处拐弯。那种被读者珍视的所谓「人味」,正是这种非标准化的、因人性局限与固执而产生的思想流速的改变。
一位手艺精湛的野生面包师,绝不满足于使用工业干酵母。因为那意味着千篇一律的膨胀与毫无个性的风味。
他坚持使用野生天然酵母:那种难以驯服的、活着的生命力,每一次发酵都取决于当天的温度、湿度以及面包师双手的揉捏力道。
在人机协作中,AI近乎绝对的生产力就是那株野性庞大的天然酵母;人类的认知框架则是那双揉捏面团的手。最终端出来的面包,其独特的酸质与焦香,正是人类在小心翼翼驾驭、融合这种野性力量时所沉淀下来的风格。
日本传统的「金缮」工艺,从不试图掩盖瓷器的裂纹,而是用大漆与金粉将碎裂的边缘重新勾勒,使伤痕成为整件器皿最耀眼的徽章。 在人机协作的新姿态中,人类大脑不应扮演一个完美无缺的容器,而是一个会因AI智识撞击而产生裂缝的、易碎的杯盏。
我们与AI共创的终极表达,不应是伪装成从未碎过的完好无损,而应是一场思想的「金缮」:用我们自身的生命体验作为大漆,将AI震碎我们认知边界时留下的那些裂隙,缝合出独一无二的认知缝线。
3、谁说显而易见的话
这似乎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AI没有「人味」,是因为它太完整、太光滑、太没有摩擦力。人味来自局限,来自偏隘,来自裂缝和伤疤。
但这个答案还不够。
因为当我们把「人味」定义为摩擦、局限和伤疤时,我们有没有问过:大多数人类写出来的东西,真的有这些品质吗?
Claude Code 团队成员 Thariq 在谈到Agent skill设计时说过一句话:「不要说显而易见的事。」
Claude 已经精通编程,对代码库了如指掌,包括许多默认观点。
真正有价值的技能,是那些能够打破 Claude 固有思维模式的信息:比如由 Anthropic 工程师通过与客户反复沟通、改进 Claude 设计品味而打造的前端设计技能,它避免了 Inter 字体和紫色渐变这类经典图案。
这句话的深意远不止于Agent skill设计。
说显而易见的事,正是很多人对AI文本的感知来源。大多数使用者只能如此这般浅显地使用AI:给一个模糊的提示词,得到一个面面俱到但毫无穿透力的回答,然后得出「AI写的东西就是没有灵魂」的结论。但这种「没有灵魂」,到底是AI的局限,还是提问者的局限?
如果你问一个平庸的问题,AI只能给你一个平庸的答案。如果你只能提出「显而易见」的要求,AI只能吐出「显而易见」的文本。你把一个平庸的人类写手关在房间里,只给他三句含糊不清的指令,他也只能交出平庸的稿子。
区别在于:面对人类写手的平庸,我们会说「这个人写得不好」。面对AI的平庸,我们说「AI味」。
这又回到了那个不对称。
真正令人不安的推论是:大多数人类在日常表达中,本来就没有所谓「人味」。他们没有苏轼那种随物赋形的流动,没有米开朗基罗那种与材料搏斗的张力,没有任何「因人性局限与固执而产生的思想流速的改变」。
他们只是在说——确切地说,是在重复——显而易见的事。只不过以前他们用自己的嘴说,现在他们用AI的嘴说。
内容是一样的平庸,只是换了工具。
所以,当一个人声称自己能闻出「AI味」时,他可能只是在闻出「平庸」。而平庸从来不是AI的专利。
4、一千篇烂文章
王建硕在他的微信公众号文章《到底该不该用AI写文章?》中给出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必须。需要现在就开始学习。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死目标:以后绝不在微信公众号的草稿箱里改一个字,所有的改动都通过 Claude Code 来完成。改写的方式,除了告诉它哪一句需要怎么改以外,还包括去改风格定义的文件,去约束它未来的更改方向。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对「人味」的彻底放弃。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这个结论变得不那么简单了。他承认,这的确开始的时候非常不顺手,就如同刚刚学骑自行车一样,明明上手就能搞定的事情需要绕一大圈。但这是学习的必备过程。婴儿学什么都快,一个优势就是他不执着于自己曾经会的那一种方式。
然后他做了一个历史类比:过了几代人,总算没有人说「打印出来的东西没有诚意,必须手写了」,也没有人说「用电脑写出来的东西不叫创作,作品没有手稿就不值钱了」。我们嘲笑上几代人的时候,自己却对AI写出来的东西极力抗拒。
这个类比的力度,可能超乎大多数人的想象。
今天没有人会认为,用手写还是用键盘打字,能够决定一篇文章的价值。我们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是思考的质量,是判断的锐度,是洞见的深度。工具从来不是问题。但当我们面对AI的时候,我们突然又变成了我们曾经嘲笑过的那种人:对着工具本身大惊小怪,却忘了去读工具产出的内容。
王建硕说了一句关键的话:「千万不要把用AI写当作一件简单的事情。不要以为会用键盘打字,就会用电脑写文章,那只是打字员;也千万不要以为会跟ChatGPT聊天就会用AI写文章。」
他喜欢一句话:「每个人身体里都有1000幅难看的画,把它们赶紧画完,身体里就只剩下好看的了。」同理,每个人身体里也有1000篇AI感十足、写得很差的文章,先把它们写完,剩下的就是好的了。
这不是对AI味的屈服。
这是对学习曲线的诚实。那些真正掌握了AI协作的人——不是把它当成自动写作机器,而是把它当成思维的外骨骼——他们产出的文本,既不是「纯人类」的,也不是「纯AI」的。它们是第三种东西:一种只有在人机之间反复拉扯、修正、推翻、重建之后才能出现的文本。而这种文本,恰恰带着我们前面所说的那种「划痕」。
我在你在用AI写作吗?中讨论过类似的问题:AI时代,执行层面的能力正在迅速贬值,但判断力的价值却在急剧上升。每一次与AI共创,本质上都是一次判断力的外泄。读者需要的——作为一个人类作者所能提供的最稀缺的部分——正是这种判断力。如果你能为你的文字答疑,如果你写下的每一个判断都有你自己的思考刻痕,那么工具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5、人味到底在哪里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那个问题了。
是AI没有「人味」?还是人没有「人味」?
答案是:两者都没有。但原因截然不同。
AI没有「人味」,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恰恰是因为它太好。它的完整、它的光滑、它那消除了所有精神阻力的面面俱到,正是「人味」的反面。人味不在完整之中,而在裂缝之内;不在平滑之上,而在摩擦之处。AI可以模仿人类的不完美,但那只是在光滑的表面上画出的裂纹。真正的裂纹必须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有限的存在与一个无限的世界之间的真实碰撞。
而大多数人类也没有「人味」。不是因为他们是机器,而是因为他们从未进入过那种碰撞。他们停留在显而易见的事情上,重复着被说过一万遍的观点,用着被用过一万遍的表达。无论他们用的是键盘还是AI,产出的都是同一种东西:没有摩擦力的文本。
这不是工具的罪过,这是思考缺席的必然结果。
所以真正的分界线,从来不在「AI写的」和「人写的」之间。
它在「有思考刻痕的文本」和「没有思考刻痕的文本」之间。前者可能来自一个与AI深度协作的人:他在每一次提示词的调整中投入了判断,在每一次修改中留下了取向,在每一次推翻重来时暴露了自己的局限和执着。后者可能来自一个从未使用过AI的「纯手工」作者:他写的每一句话都是自己敲出来的,但没有一句话是他真正想过。
壹苇可航说,AI美学最终逼我们面对的,是人类还有没有能力判断美。
这个判断力不是关于识别工具的。它是关于识别思考的。你能不能在一段文字里读出经验摩擦的痕迹?能不能感知到概念之间的真实张力?能不能分辨出哪些句子是「流」出来的、哪些句子是「挤」出来的?如果答案是不能,那么你的审美判断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无论你面对的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
而如果你能,你就不会追问「这是不是AI写的」。
你会追问的是:这句话有没有重量。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