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4月,钉钉创始人无招回归后的第一个AI原生项目正式立项。
它有一个很霸气的名字——ONE,意为"下一代AI办公入口"。8月25日发布会高调亮相后,DAU一度冲到300万。
但到了年底,项目进入战略收缩,产品团队大量离职。整个生命周期,大约300天。
最近,一位钉钉前产品经理写了一篇7.5万字的复盘——《置身钉内》,详细记录了ONE从立项到收缩的全过程。
这篇文章在内部流传后,迅速被广泛传阅。
读完之后的最大感受是:这不是一个产品失败的故事,而是一个组织困境的样本。
我把它们归纳成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AI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ONE的设计初衷是"收敛信息、减少轰炸"。
但在实际落地中,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置身钉内》写道:ONE的算法立场,永远站在组织、站在管理层、站在发信人。唯独不站在普通使用者。
作者引用了用户的原话:"这个AI不是帮我工作,是帮领导统治工位。"最终结果是,原有消息体系没减少,反而新增了一套AI卡片体系——双重轰炸。
作者做了一组用户分层,很残酷:

一款产品,如果付费用户低频、核心用户不敢用、海量用户拒绝用,这是B端AI产品的结构性问题——付费决策者和终端使用者的利益指向往往是相反的。
老板想要管控,员工想要自由。当AI选择站管控这一边,它就不可能被真正的使用者接受。
这个问题不是钉钉独有的。几乎每一家做办公AI的公司都在这个钢丝上走。
可能腾讯的做法值得一提——最近WorkBuddy产品的增长逻辑是用户觉得好用、自发使用,不是靠组织强制推广。
汤道生说,WorkBuddy的普及"不是靠硬推广的",背后的原则是:AI是用来帮人的,不是用来管人的。
《置身钉内》用一句话做了总结,值得做AI产品的人记录:所有违背普通人善意、违背职场基本松弛感的产品,终将被淘汰。
第二个问题:一个组织的基因,能被AI改写吗?
ONE身上的矛盾,本质上是基因矛盾。
钉钉的原生产品基因是"发信人优先、强管控",这个基因来自2014年,当年来往失败后,无招带着团队退到湖畔花园,用DING、已读、审批这些功能把钉钉从微信的阴影里拉了出来。
这些功能在当年回答了企业最朴素的问题——"我说的话对方到底看见没有"。它们帮助管理者获得确定性。
但是在2025年,当同一批人想做一款"帮员工减负"的AI产品时,基因矛盾就无处不在了。
一个帮老板管人的底座,不可能长出一个帮员工减负的上层建筑。
作者的原话是:"基因矛盾无解。"
一个产品经理最难摆脱的,往往不是失败,而是成功。因为失败会留下伤口,而成功会留下手感。
这句话说的不只是ONE,也适用于很多正在做AI转型的公司。
阿里技术团队,最近有一篇谈AI Native的文章,里面也谈到了类似的问题。
他们提出了一个概念叫"管理塌缩"——传统管理者的十件事正在被分拆,前四项(战略传导、信息聚合、资源协调、日常决策)可以被系统替代,但激励、辅导、文化建设这些事不可替代。
换句话说,组织会改造自己,但不会变成另一个物种。
腾讯的最近经验也印证了这一点。WorkBuddy团队的组织结构——只有组、没有其他层级——不是一夜之间变平的。它是在AI充分融入工作流之后,自然长出来的形态。
腾讯没有先画一张扁平化的组织架构图再推AI,是先让AI跑起来,等组织结构自己跟着变了再说。
所以,AI能不能改写组织基因?
答案可能是:不能直接改,但可以通过改变工作方式来让它慢慢演化。试图用AI"一刀切"改造组织,大概率会碰壁。
第三个问题:人的焦虑,谁来接住?
阿里技术团队的文章里用了一个很精准的词——"蒸馏"。
员工每写一份SOP、每教AI一个流程,就是在把知识"导出"到组织资产里。它感觉上是合作,但结构上接近替代。阿里内部有人说:"把自己蒸馏完,就在组织里没位置了。"
这个焦虑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培养断裂。
过去的职业路径是线性的——Day 1写简单代码,几年后写复杂代码,再往后设计系统、定战略。
现在Day 1 AI已经在写代码了,那新人该做什么?如果每家公司都不招新人,三五年后资深人才从哪来?
第二层,知识藏匿。
当员工意识到"我说的越多被替代得越快",就开始藏匿关键知识。但AI转型恰恰需要员工把隐性经验说出来。
这是一个死循环:你不说,转型跑不通;你说了,可能加速自己被替代。
第三层,抽空整个行业。
当一些公司用AI替代而不是放大人时,竞争压力会迫使其他公司跟着收缩。
资深人才池慢慢消耗,整个行业的判断力被同步抽空。
这个问题在ONE身上同样存在。项目后期,产品岗离职7人,前端研发离职5人。他们的离开不是因为技术难,是因为意义感和安全感同时缺失了。
阿里技术团队有一段话值得记下来的话:
“组织里的人不是capability units,他们是有ego、有焦虑、有家庭、有身份的存在。AI Native不是把人当capability调度——是给capability之外的部分留出位置。"
接住人的焦虑,不只是HR的事,但HR确实站在第一线。
阿里技术团队给了几个方向——明确AI红利的分享方式(是扩展业务还是收缩团队?这两条路给员工的信号完全相反);建立真实的职业转换通道;诚实告知哪些岗位正在变化——因为模糊的承诺比明确的告知更伤人。
对HR来说,下面的问题可能是最难回答的。
当AI做了越来越多的执行工作,组织里那些"被蒸馏"的人,他们的新位置在哪里?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回避它,最优秀的人会用脚投票。
不是失败,是一条有矿藏的路
腾讯研究院最近有一份《超级个体时代》报告传播很广,报告里引用了"园丁"的比喻——组织能做的,是提供土壤、光照和水源,然后克制住去修剪的手。
钉钉ONE的故事和腾讯的实践,放在一起看,勾勒出AI原生组织的复杂图景:
腾讯的路是从"先用起来"开始的,不急,三年把代码AI率从23%做到90%,组织跟着变;阿里的路是理论上先把话说到透,再把产品摔一跤,然后用伤疤换教训。
两条路没有好坏之分,但有一条共同的线索——AI原生组织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
《置身钉内》的作者在文末写了一段话:
“产品从来不是图纸落地的简单工程,它是商业、组织、人性、技术、行业周期共同作用的产物。再好的顶层构想,脱离用户真实人性、组织客观规律、技术落地条件,最终只会悬浮在发布会的PPT之上。”
这些话对做产品的同学成立,对HR同样成立。
AI转型的成败,不取决于你买了多贵的工具、建了多大的算力,而是取决于你有没有认真面对这三个问题:AI站在哪一边?组织基因怎么处理?人的焦虑谁来接?
✅作者,陈祖鑫,前十年关注HRBP转型,现在关注AI+HR转型。
2026年,做100场线下活动,100场直播,帮助10000名HR使用最新的AI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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