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01
我一直很喜欢《诗梳风》。他们经常干一些不太划算的事。
比如为了写一篇大豆，汉洋真去俄罗斯远东种了一年地。种完回来，又找了两三百万字资料，中英日法文全看。就好比你想知道豆浆好不好喝，喝一口就完了，他非要先把农业史研究明白。
正常人不这么干。正常人会说，大豆，重要农作物，下一个话题。
我觉得我也是正常人。所以我特别佩服不正常的人。
最近他们做了几期节目，讲自己怎么用 AI 写东西。我抱着学几个 Prompt 的心态去听的，想着学会了我也能偷点懒。听完发现人家讲的根本不是 Prompt。
人家讲的是，AI 会写文章以后，人还剩下什么。
这个问题挺沉重的。我本来不想想这么沉重的问题，能不想就不想。但没办法，很多事你一认真想，最后都沉重。吃饭也是，睡觉也是，尤其是工作。
他们做的项目叫 FUNES，国内叫梁柱之间。给世界各地的建筑做 3D 模型，每座建筑配一段讲解。
一开始文字是可达自己写。后来模型越做越快，一天十五到二十座，人写不过来了。人写不过来，就只能想办法让不是人的来写。
第一步，先自己写几篇真正满意的文章。
这一步特别重要。你没有人工样本，所谓训练 AI 本质上就是抽卡。模型给你四个版本，你挑一个顺眼的。今天抽到 SSR，开心。明天连抽十次全是垃圾，开始生气了。这不叫工作，这叫赌博，还是不上瘾的那种，赌博的坏处全有，快乐一点没有。
有了好样本，才能问 AI 写的差在哪。
资料不够。故事没选对。顺序不对。该展开的地方太短。还有就是，又在一个不该抒情的地方，突然感慨起时代洪流。AI 特别爱感慨时代洪流。
然后是拆人的写作过程。
注意，不要问一个作者「你怎么写文章」。这个问题跟问一个人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差不多。对方会说，坚持，努力，保持热爱。说完你俩都觉得聊了点什么，其实什么也没聊。我被问过很多次，我每次都这么答，每次都心虚。
真正有用的问题长这样：
采访了十个人，为什么拿这个人开头？手里二十个故事，为什么留这几个？为什么这段写五百字，那段只留一句？
这些问题作者自己都未必答得上来。答不上来就逼着自己答。答出来的东西，才能教给 AI。
接着是资料。
研究一个陌生领域，先让 AI 给你设计一门十二周的本科课程。再让它列关键词，中文英文日文法文，一种语言五十个，然后自己一个个去搜。搜这一步还得自己干，因为人是在搜的过程中，才慢慢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的。哪些书必须读，哪些论文是在重复别人，哪个词看着偏门，其实牵着整篇文章的线头。
核心材料自己精读。剩下两三百万字，交给 AI 穷尽。找原文，找出处，确认两个故事之间是不是真有关系。
然后，先别写文章。先做一层百科全书。
事实和故事分开。时间、数据、出处，放事实库。人物、情节、转折，放故事库。重复的删，矛盾的校对，来源不明的扔。
再从故事库里选卡片。哪些开头，哪些结尾，哪些展开，哪些一句带过。还有一些故事特别好，但跟这篇文章没关系。没关系就是没关系，再好也没关系。
最后才轮到文风。
你看，整个流程讲完了，没有一点魔法。就是一个特别麻烦的编辑部。也可以说，是写作本来该有的样子。
02
过去写文章，好歹有道物理门槛，你得坐在那儿，把字一个一个敲出来。
很多人敲到第三段就开始怀疑自己，敲到第五段打开微信，再过十分钟，人已经在刷短视频了。我说的不是别人。
现在不用了。AI 一分钟三千字。结构完整，语法正确，情绪也有。你说克制点，它就少感慨两句。你说要人文关怀，它立刻开始心疼普通人。
它太配合了。以前一篇文章写得不好，你至少能看见作者挣扎过，那个挣扎本身还有点可爱。现在很多文章写得不好，但完成度极高。小标题整齐，观点完整，结尾还留一点余韵。
像一个装修很好的样板间。灯光好，桌上有花，冰箱里甚至有瓶矿泉水。就是没人住过。
这种文章会越来越多。因为句子不值钱了。流畅不值钱，完整不值钱，有网感很快也不值钱，连没有 AI 味都会变成基础操作。以后大家会越来越擅长生产一种文章，它们读起来没有明显问题，也没有任何必要存在。
我觉得这可能是 AI 对内容行业最大的贡献。
它让我们终于看清，原来很多文章以前也没必要存在。只是过去写出来太费劲了，大家误以为费劲的东西总有点价值。
现在好了，一小时就写出来了。
03
AI 很会回答问题。但它不会真的感到奇怪。
汉洋那篇大豆，起点是他在黑龙江边上看见一个巨大的大豆荚雕塑。他觉得不对劲。为什么这儿要立这么大一豆荚？为什么大豆曾经对东北那么重要，现在没人提了？为什么一个原产中国的作物，后来变成了美国和巴西的故事？
后面那两三百万字资料，都是从这点不对劲里长出来的。
AI 可以给你生成一百个选题，其中八十个看起来都挺像选题。《被遗忘的大豆战争》。《一颗豆子背后的百年博弈》。《从东北到巴西，大豆如何改变世界》。都挺像公众号文章的。甚至有点太像了。像到你一看标题就知道内容，知道了内容就不用看了。
但真正的选题，往往不是因为它像选题。是你在某个地方停了一下。别人走过去了，你没走。大家都觉得正常，你觉得有点怪。
这种「觉得怪」特别脆弱。没数据支撑，没趋势报告，最开始甚至显得多余。你跟人讲，人家说，哦，然后呢？
很多好文章就是从这个「然后呢」开始的。
AI 时代最稀缺的能力，不是写得快。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东西能让你停下来。我有时候担心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担心了一下，又刷起了手机。这就是我和汉洋的差距吧哈哈。
04
以前想象里的写作者多少有点浪漫。深夜，台灯，烟灰缸，一个人对着空白文档，慢慢写出一个时代。
现在的写作者，更像一个总编辑。而且是不太好相处的那种。
AI 给你十个方案，他说不行。AI 写了一个特有气势的结尾，他说删掉。AI 找到一个特别顺的解释，他说等等，证据呢。AI 把二十个故事全写进去了，他说留三个。
总编辑最重要的能力不是生产，是拒绝。拒绝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开头，拒绝一段漂亮但没证据的话，拒绝一个过度顺滑的因果，拒绝因为 AI 能写就让它一直写。
这事特别反人性。因为生产给人成就感，删除不给。写出三千字，看着像干了很多活。删掉两千字，看着像一下午什么都没干。
但写作本来就这样。真正重要的部分，经常没法截图发朋友圈。发不了朋友圈的劳动，在这个时代约等于不存在。可它偏偏是最值钱的那部分。
05
往好了说，AI 当然厉害。
一个人以前没有编辑团队，现在可以临时拥有一间编辑部。有人帮你查资料，有人帮你整卡片，有人帮你校对，有人陪你改结构。凌晨三点还愿意再写一版，情绪稳定，没有劳动法意识。
说实话，这样的同事我也想要。我自己都做不到凌晨三点情绪稳定。
很多以前没机会被写出来的东西，现在终于能写出来了。这是真的好。
但另一边也挺烦人的。
当所有人都能轻松写出一篇看起来不错的文章，你就再也没法靠看起来不错获得任何东西了。
文字会越来越多，内容会淹过来，像一个永远退不回去的潮水。大家都在说话，大家都很流畅，大家都有一点洞察，大家结尾都有一句值得截图的话。
然后没人记得任何一句。
到那个时候，写作者真正能靠的，反而是最慢的那些部分。你真去过哪里，你真见过谁，你真读过什么，哪件事让你不舒服，哪个问题你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
AI 可以帮你把这些写出来。但它不能替你经历，也不能替你难过。
它可以替你写一句很像难过的话。
这两件事，暂时还不是一回事。
（我打下「暂时」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06
听完这三期节目，我没收获任何一个 Prompt。
我记住的是那套笨流程。先去现场，再找材料，事实和故事分开，确认每句话从哪来，舍得删掉那些不错但不属于这篇文章的东西，最后慢慢找到一个自己真正想说的问题。
AI 让这些事快了一点。也就快了一点。
最麻烦的部分还在原地等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写，你愿意为一个问题走多远，在所有人都能说话的时候，你有没有一句话非说不可。
这些事没有快捷键。
挺遗憾的。
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