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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集:AI时代,设计师的超级个体

飞鸟集:AI时代,设计师的超级个体

曾太太发来一条微信,请我给她推荐的一条公众号点个赞。

我那天正忙,随手点了,忙完再细看,竟看出一番天地来。

那是她女儿的珠宝设计作品。

盘扣、胸针,摆在素色的底布上,像从《诗经》里走出来的物件,题材选自印度诗人泰戈尔文集里“蓝桉已遇释槐鸟”的浪漫传说,配文是古风文案的诗句,音乐是古琴曲《凤求凰》,视频号的名字叫"飞鸟集"。

我当下就被吸引了——这哪是卖货,这是把《诗经》戴在身上。

我仔细看了,又关注,又点小红心。

曾太太曾经在我孩子上大学的事上帮过大忙,这份人情我一直记着。

她让我点个赞,我自然奉命,可没想到,这点下去,居然成了审美之旅,而且还点出了一段故事。

曾太太退休前是大学老师,说话做事,有股子书卷气。

她没有替女儿做公众号,但她在美篇上给女儿写了一篇介绍。

我后来专门去看了,那才叫用心。

每一张作品和照片,都配了恰到好处的文字,还有令人心悦的音乐。

不张扬,不夸耀,像一位老母亲在灯下絮叨,说这件盘扣的纹路是从哪幅古画里来的,那枚耳坠的配色是受了哪句诗的启发,女儿获得的全国设计金奖、全国硬笔书法一等奖,和启功、欧阳中石等世交的生活点滴,隐现其中。

文字有温度,有温情,选片极有分寸。

你看着看着,就明白了什么叫"书画世家"——不是挂在嘴上的,是藏在每一个标点符号里的。

我忍不住给曾太太打电话,说:"您这哪是推荐转发,这是知女莫若母啊。"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这么多年,大家还是挺支持这孩子的。她在楼上做,我在楼下,看着她挺辛苦的。"

就这么一句话,我听到心里去了。

楼上楼下,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两代人的牵挂。

女儿在上面一针一线,母亲在在下面一声一叹。那声叹息里,有骄傲,有心疼,有无奈,也有认命。

曾太太的女儿,某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同班同学二十来个,如今多年过去,还在坚守的,只剩她一个。

其他人呢?

有的进了菜百,有的进了金六福,大多干脆改行做了别的。

不是他们不优秀,是这个行业太磨人。

珠宝设计,看着光鲜,实际上是个慢功夫,也是花钱的功夫。

你要懂矿石,懂金属,懂色彩,懂文化,还要懂人心。

一件作品从构思到成品,少则数月,多则经年。

可市场等不及,客户等不及,房租等不及。

于是大多数人选择了"快"。

进大公司,做标准化产品,按模板出图,按月领工资。稳定,体面,看得见摸得着。

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可曾太太的女儿不。

她自己开了工作室,十多年来一个人守着。

这些年,经济形势变化越来越大,宝石和金价不断上涨,她的一些设计所得和家人的资质,基本都压在材料上。

母亲着急,劝她去大公司应聘,她不肯。

不是不肯吃苦,是不肯降低那口气。

她给母亲说,进了大公司,灵气就散了。天天按模板画图,按指标出活,人是舒服了,可那股子劲儿没了。珠宝设计,本来就是个性的东西。没有个性,还谈什么珠宝?

这话我听了,心里一触。

我想起陶渊明。

不为五斗米折腰,辞了彭泽县令,回家种地。后人说他清高,可清高的背后是什么?

是怕。

怕自己的那口气散了,怕写着"归去来兮"的笔,变成了写公文的笔。

曾太太的女儿,怕的可能也是这个。

她不是怕穷,怕的是心想钱多了之后,心气儿没了。

她设计的盘扣,每一个纹路都是手作的,每一个配色都是斟酌过的。

她不肯用便宜的宝石或者合金,不肯用工业化的模具,不肯为了出货量而牺牲品质。她的作品出的少,每一件都是个性化的私人定制,每一件都是她的孩子。

庄子说"庖丁解牛":庖丁解牛十九年,刀刃“若新发于硎。”

为什么?

因为他不硬碰硬,他顺着牛的肌理走。

曾太太的女儿也是这样,她不跟市场硬碰硬,她顺着自己的灵气走。

市场要快的,她给慢的;市场要多的,她给精的;市场要便宜的,她给贵的。

她走的是一条窄路,可这条窄路上,没有竞争者。

"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孔子这话放在今天,很多人要摇头。

不谋食?

不忧贫?

喝西北风去?

可孔子不是让人饿死,他是说,别把"食"和"禄"当成终极目标。

你把"道"守住了,"食"和"禄"自然来。

守不住"道",就算眼前吃饱了,往后也是空的。

曾太太的女儿,守的就是这个"道"。

她的"道",是珠宝设计的灵气,是《诗经》里的那份古意,是盘扣上的一针一线,一琢一磨。她宁可穷一点,也要守住这个。

我动了帮她的念头。

我想起一位在香港的朋友,姓苏,七十多岁,和曾太太一样也是福建籍。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以前认识珠宝界的人。

我先给苏先生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说,然后把曾太太在美篇上给女儿做的那个介绍,也发了过去。

那个美篇,配乐有美感,文字有温度,选片极有分寸。

我想,让苏先生先看看这个,比我说什么都强。

一个小时后,苏先生回电话。

他说:"这是设计天才。"

四个字,掷地有声。

他说,在香港,在内地,他见过太多珠宝设计。大多数是商品,少数是工艺品,极少数是艺术品。曾老太太女儿的作品,属于那极少数。

他说,有机会,一定推荐。

我问他,现在香港珠宝市场如何?

他说,大受影响。以前很多人把闲钱投在珠宝上,现在降温了,自己也参与得少了。

苏先生以为我要帮这姑娘找工作,说可以推荐金六福、周大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

我笑了。

我说,这姑娘不是来找工作的,她是来找知音的。她的作品,不是给大众消费的,是给懂的人定制的。她不需要进大公司,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欣赏她的人,一个愿意为她等的人。

苏先生懂了。

他说,这样的设计师,现在太少了。大多数人,二十岁有灵气,三十岁被磨平,四十岁彻底成了工具。能守到三十五岁以上的,都是少之又少。

这话让我思忖。

我们这个时代,太强调"适应"。

适应社会,适应市场,适应规则。

适应当然重要,可人不是水,不是倒进什么容器就成什么形状。

人是有骨头的,骨头硬了,形状就定了。

曾太太的女儿,骨头是硬的。她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不是因为她不需要那五斗米,而是因为她知道,折了腰,她就不是她了。

王阳明说:"知行合一。"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

她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她就去做。不管市场如何,不管别人怎么看,她只做自己认定的。这就是"行"。

很多人"知"而不"行",是因为"知"得不深。真知道了,自然就做了。

曾太太的女儿,是真知道。

可我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

十多年来,她一个人守着工作室,没有团队,没有靠山,没有稳定的收入。

她的同学在大公司里升职加薪,她在自己的小屋里一刀一琢。这种落差,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她之所以能承受,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承受。这就是"意义感"。

稻盛和夫说,工作的目的是为了提升心志。

这话放在曾太太女儿身上,再合适不过。

她不是在做珠宝,她是在修行。每一件作品,都是她的心志的体现。

她不富,可她的心是富的。她的同学富了,可他们的心,未必有她那么丰盈。

我把苏先生的反馈告诉曾太太。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儿以前确实有机会进大公司,他们老两口也劝过。可女儿说,进了大公司,灵气就没了。她宁可少风光一点,也要守住自己的那口气。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作为父母,谁不希望孩子安稳?

谁不希望孩子进个大公司,有个铁饭碗?

可孩子不是父母的附属品,她有她自己的路。

曾太太最后说,他们尊重女儿的选择。

这话里,有无奈,有骄傲,有理解,也有牵挂。

我想起龙应台那句话: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曾太太目送女儿的背影,走了十多年。那条路很窄,很陡,可她终究没有把她拉回来。这不是放任,这是大爱。

《飞鸟集》,是泰戈尔的诗集。里头有一句:"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但我已飞过。"

曾太太的女儿,就是那只在天空飞过的鸟。

每一件作品,都是她的痕迹。

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因为大多数人,只看得见地上的脚印。

我们这个时代,太焦虑了。

焦虑房子,焦虑车子,焦虑孩子的学区房,焦虑自己的养老金。

我们被"适应"两个字绑架了,忘了人还有另一种活法——"坚守"。

坚守不是固执,不是死脑筋。

坚守是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然后一直干下去。不管风吹雨打,不管世态炎凉,你干你的。

这不是清高,这是清醒。清醒地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有些价值,比安稳珍贵。

曾太太的女儿,守了十多年。

她的同学散了,她还在。市场冷了,她还在。积蓄花光了,她还在。

她守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份心气儿,一份灵气,一份"我就是我"的倔强。

这种倔强,在AI时代,尤其珍贵。

机器可以模仿她的技法,可以复制她的设计,可机器模仿不了她的灵气。

灵气是什么?是她在某个深夜,突然想到把盘扣和《诗经》配在一起的那种灵光一闪。是她在选材时,摸到那块矿石,心里一动的那种直觉。是她在打磨时,手一抖,多出了一道纹路,反而成了点睛之笔的那种意外。这些,机器做不到。

所以,别再说她"不合时宜"。

她恰恰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人。当所有人都奔向同一个方向时,她站在原地,守着自己的那盏灯。那盏灯,照亮的是她自己,也是我们这些在黑暗中赶路的人。

飞鸟集,飞鸟集。

鸟儿飞过了,天空记得。

只要是做过的,时间就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