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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可能会影响人类的未来。
2026年6月12日晚上,AI巨头Anthropic宣布停用Claude Fable 5和Mythos 5两个模型——这是它当时最强大的两款产品。
原因不是技术故障,不是商业决策,而是一纸政府命令。美国政府引用“国家安全授权”发出出口管制指令,要求暂停这两个模型对“任何外国国民”的访问,无论这个人在美国境内还是境外,甚至包括Anthropic自己的外籍员工。由于无法做到实时筛选谁是外国人、谁不是,Anthropic干脆对所有用户关停了这两个模型。
这件事在AI圈和资本市场引发了巨大震动,因为它可能是史上第一次——政府强制下架一个已经公开部署的前沿AI模型。很多人讨论的是Anthropic的股价、IPO进程、用户赔偿。
你可能觉得这一切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其实这与我们的所有人都很有关系。
技术背后的力量,越来越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在两三年前,曾经被认为是普世福音的AI大模型,如今越发垄断,也越来越成为一种划分国与国、人与人、阶层与阶层的工具。也越来越变为权力的延伸,将每个人纳入它的掌中。
批判学者所预言的反乌托邦未来,正在逐渐逼近。

国与国之间的鸿沟:
一种新形态的文化帝国主义
先说最直接的。这是美国政府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直接干预AI模型的使用。
它传递的信号非常清晰:最高端的AI,从此是战略物资,和芯片、武器、铀矿是一个性质。它不再是“一个可以买来用的产品”,而是“一个国家决定让不让你用的资源”。
试想,以后也许一个国家用AI搭建了自己包括运输、电力、商业……的复杂系统,但突然另一天,这个国家与美国政府交恶。美国限制了AI的使用,这个复杂系统将一下变成一个充满了不可理解的信息的克苏鲁(或者可以用较差的模型去理解,但需要极长的时间和思路不兼容的风险)这将成为一颗嵌入社会的“定时炸弹”。
这不仅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教程》的老概念“文化帝国主义”,如今竟然又一次被验证。上世纪七十年代,席勒等学者提出,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通过掌控媒介技术、内容生产和传播渠道,把自己的价值观、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输出到全世界,从而在文化层面建立起一种支配关系。当年讨论的载体是好莱坞电影、电视节目、新闻通讯社——美国通过这些渠道,让全世界看美国想让你看的东西,进而潜移默化地接受美国定义的“现代”“先进”“正常”。
但传统的文化帝国主义有一个上限:它输出的是“内容”,而内容是可以被抵抗、被解读、甚至被对抗式解码的。你看好莱坞电影,但你可以不认同它的价值观。
AI时代的文化支配,比这要深得多。因为AI输出的不是内容,是认知工具和行为标准。当全世界的人用同一套美国公司训练的大模型来思考、写作、决策、获取信息,被塑造的就不只是“你看到什么”,而是“你用什么方式思考”。模型的价值观对齐、它倾向于给出什么答案、它回避什么问题。这些都内嵌在了你思考的过程里。这是一种比好莱坞深刻得多的支配:它不是给你一个观点,是给你一副大脑。
而在这场支配中,美国处在一个几乎无法被追赶的位置。它拥有当前全球最顶尖的AI模型,中国虽然在奋起直追,但客观说仍有差距。更关键的是,这种领先会自我强化。AI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制造机器的机器”——一个更强的AI可以用来设计更强的芯片、研发更好的算法、加速下一代AI的诞生。Anthropic自己就披露过,它内部超过80%的代码已经由Claude编写。
这意味着技术领先会通过一个“技术飞轮”不断加速:突破性的技术—— 获得全球投资和使用费 —— 投入更强的研发 —— 更加领先。而其他国家越往后越难追,因为对手不是在用人力研发,是在用AI研发AI。昨晚这道命令更是把话挑明了:就算你追,最尖端的那一档,我也可以随时不让你用。
更进一步,Anthropic在停用模型的同时,据报道还涉及用户数据的保存问题。当一个国家既掌握了最强的智能工具,又掌握了全球用户在使用这些工具时留下的数据,它的文化支配就有了双重地基——既控制了认知工具,又掌握了认知数据。
国家之间的发展差距,可能从未像今天这样,有机会被一项单一技术拉开到如此夸张的程度。因为AI不只是一项技术,它是能加速所有其他技术的“元技术”,也是能塑造所有人思维方式的“元媒介”。一步落后,可能步步落后,而且是从工业到认知的全面落后。

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数字鸿沟的第三次升级
第二道鸿沟更贴近我们每个人。
昨晚模型关停后,大量用户怨声载道——不是因为不方便,是因为他们已经对Fable 5产生了深度依赖。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各行各业已经把AI接进了自己的核心工作流。
这里藏着一个让人不安的事实:如果一整个行业的技术栈,可以被一家技术公司的一纸公告在一夜之间颠覆,那是不是意味着,技术公司对各行各业的“霸权”已经悄然形成?你以为你在用一个工具,其实你是把自己行业的命脉,接到了一根可以被随时拔掉的电源上。
这无疑又让“数字鸿沟”也多了一重新的内涵。
数字鸿沟这个概念,过去经历过两次定义。第一代数字鸿沟讲的是“接入沟”——有没有电脑、能不能上网。你有宽带,我没有,这就是差距。后来互联网普及,接入不再是问题,学者提出了第二代数字鸿沟——“使用沟”:同样能上网,有人用它学习、工作、获取机会,有人只用它打游戏、刷短视频。差距从“能不能用”变成了“会不会用”。
AI时代正在制造第三代数字鸿沟,我称之为“等级沟”—— 不是能不能接入,也不是会不会使用,而是技术公司人为制造了服务等级,将你的行动、思考牢牢的划定在这个等级里。
昨晚的事情把这道沟画得清清楚楚。能用得起Fable 5这种顶级模型的,只是最顶上那一批人。绝大多数人掏不起最顶级模型的费用,他们只能用次一级、再次一级的AI。于是一个新的分层出现了:顶级模型的使用者、中端模型的使用者、用免费模型的人、以及完全不会用AI的人。这四层人,调用的“智能算力”是天差地别的。
而且这道沟比前两代都更可怕,因为它会自我加固,还会向下传导。设想一下:如果你发现自己用的是差一档的模型,在竞争中拼不过用顶级模型的对手,你会怎么办?你很可能会退到那些还没有普及AI的行业里去,用你的AI能力去“卷”那些还不懂AI的人。
最近我看到很多大厂的人失业了去做跨境电商和做小餐饮,因为他们懂得网络的玩法,以及用AI做自动化的优化,很快他们就获得了大量的用户。
可是我在想的是:那原来就从事这一行但不懂技术的普通人怎么办?
这就是“挤出效应”:被高端AI挤出来的人,去挤压更下游、更不懂技术的人。一层挤一层,最后承受最大冲击的,是那些完全没有能力接触AI的最底层。他们既没有被技术赋能,又要承受被技术武装过的人的降维打击。第一代数字鸿沟里,落后者只是“错过了机会”;但在“能级沟”里,落后者是被“主动挤压”的。
我之前写过,阶层规训正在从“你拥有什么”下沉到“你是什么”。现在还要再加一层:阶层正在从“你用不AI”分化到“你用哪一档AI”。当一个人的能力上限,直接由他能负担得起的智能等级决定,未来整个社会走向赛博朋克的某种“义体模式”,你能做什么,取决于你装得起几级的“外脑”,而未来的穷人将永无出头之日—— 他们连比拼智力的机会都没有了。

监视权力与普通大众之间的鸿沟:
当福柯的噩梦成真
第三道鸿沟,是最隐蔽,也最危险的。
仔细想一下美国政府这道命令的技术前提:它要求AI“不能对外国公民使用”。要执行这条命令,模型就必须能够识别用户的身份:它得知道谁是美国人、谁是外国人。而要做到这一点,它就需要装载某种身份识别机制,甚至需要根据用户的数据和隐私信息,去分析判断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倾向。它意味着,AI不再只是一个回答问题的工具,它同时成了一个“识别你是谁”的装置。技术,正在和监视权力深度绑定。
法国哲学家福柯描述过一种叫“全景监狱”的权力结构。这是边沁设计的一种监狱:中央有一座瞭望塔,四周是环形的牢房。看守在塔里可以看到每一间牢房,但囚犯看不到塔里有没有人。结果是:囚犯永远不知道自己此刻有没有被监视,于是他们只能假设自己时刻被监视着,进而主动地规训自己的行为。福柯说,这就是现代权力的运作方式:它不需要时时刻刻盯着你,它只需要让你“知道自己可能被盯着”,你就会自我审查、自我约束。
AI正在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完美的“全景监狱”。
而且它比福柯设想的还要可怕。传统的监视盯的是你的行为:你去了哪里、买了什么、和谁见面。但AI监视的可以是你的内心。因为人们对AI的信任和袒露,是前所未有的。你会对搜索引擎隐藏你的真实想法,你会在社交媒体上表演一个体面的自己,但你会对AI倾诉你的焦虑、你的秘密、你深夜里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脆弱。当一个工具掌握了这么多人最私密的内心,而它背后又站着权力:它监视的就不再是你的行为,是你思想的源头。
昨晚那道“识别外国人”的命令,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旦模型具备了“根据数据分析你是谁”的能力,这个能力可以被用来识别国籍,自然也可以被用来识别政治倾向、消费能力、心理弱点、任何东西。全景监狱的瞭望塔,第一次有机会看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这还不是全部。与此同时,另一条信息值得放在一起看:在俄乌战场上,具备AI自主功能的无人机已经开始日常投入战斗。一些新型无人机在锁定目标后,可以借助AI自主追踪并实施打击,几乎不再需要人为介入。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边,AI在和监视权力结合;另一边,AI在和暴力权力结合。一个能看进你内心,一个能自主决定生死。无论使用者的本意是好是坏,技术一旦和权力深度咬合,带来的风险都是巨大的。因为权力的逻辑是扩张和巩固,而AI给了它前所未有的扩张和巩固的能力:既能精细到监视一个人的心灵,又能自动到不需要人来扣动扳机。
每一次这样的结合,都让我们离那个“数字反乌托邦”更近一点。

我们在第几等?
Anthropic关停模型这件事,很多人嘲笑它的创始人达里奥强调监管,结果自作自受。但我觉得这个思维方式本质还是强调有一种“无害”的、“纯洁”的技术。而没有看到,不管达里奥是不是这么说,技术与政治的权力媾和都是必然的。而这种技术导致的社会分层加剧也是必然的。
我们总以为技术是用来拉近距离的:拉近人和信息、人和人、国和国的距离。但昨晚的事情提醒我们:技术也可以是用来制造距离的。而且当技术强大到一定程度,它制造的距离,可能是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国与国之间,一种以认知工具为载体的新型文化帝国主义正在成形,技术霸权通过飞轮效应不断自我巩固;人与人之间,“能级沟”这一第三代数字鸿沟正在把人按能负担的智能等级重新分层,并通过挤出效应向下碾压;监视权力与“神圣人”之间,AI正在把福柯笔下的“全景监狱”变成现实,同时强化着监视的能力和暴力的能力。
最后的结果是,我们发现AI把人分为了四等:
第一等:占有AI技术、算力、数据的技术资本家,以及与之结盟的政治经济势力(主要是美国的资本集团),他们掌控着AI这一生产资料;
第二等:研发和深度使用AI技术,并以此获得竞争优势的“红利白领”群体,与参与到AI产业的美国一般性利益集团。他们不占有模型,但通过AI赋予的生产力优势去压制下一级的群体。
第三等:会使用AI的普通大众,但模型质量较低,同时要向技术地主们缴纳昂贵的费用。也包括要向美国缴纳技术和数据贡品的普通国家。
第四等:尚未学会用AI的保守者,但因为技术劣势,无法将人口红利转化为劳动力和智力资本,默默失去了发展机遇的发展中国家和庞大多数人群。
人与人的天堑,正无限拓宽。而大多数站在低处的人,甚至还没有抬头看见它。

编辑:瓦叔
排版:瓦叔

微信号:waluojia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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