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个礼拜我都是如此期盼着去上课的日子。但上周没去,因为孩子凌晨六点发烧到39度9,我们还是直接去了儿童医院,一通检查下来确诊了疱疹性咽峡炎,等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孩子烧了两整天,休息了一礼拜,此间痛苦就不再赘述了,总之暂且辍学一次。

所以这周我就拿出了更加刻苦的劲头,一大早就开始给自己挑选路上吃什么肯德基早餐。
这学期马上就要接近尾声,倒数第二门课《AI深度学习技术实践》,我已经错过了一节,不想错过第二节。

我看这课敢起这么大的名字,料定肯定比之前《人工智能基础及应用》还有意思的多,但没想到大雨滂沱阻拦了不少同学的脚步,等九点上课,教室里刚仨人。
这门课的李老师是一位计算机应用技术博士,职业装中长发戴黑色眼镜,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种学术威严,一上来就说,我们来提问一下上节课大家学习的内容,什么是深度学习?什么是人工智能?
吓得脑袋空空的我赶紧低下了头,还好旁边坐了一位从不缺席的学神,翻开了笔记本说,就是神经网络学习。
老师非常满意的说,我们上节课试着用神经网络来挖掘出房价到底受什么因素的影响,我们学习了第一步,搭建网络,第二步,训练网络,从本质上来说,就是训练参数,就是一个函数,Y=F(x),x是特征,y是结果。你能看到很多的特称,但你不知道如何根据特征找到结果。

然后她轻车熟路的拿起黑笔在白板上写出了一个函数。
看到白板上的Y=F(x)函数,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数学,我的一生之敌。

人到中年,我也不避讳自己高中数学很差,150分的试卷只能考四十多分。好在语外和文综尚可,好歹顺利读完了本科。
我考大学那会也没有张雪峰这样的老师,更没有漫天散播焦虑的自媒体,学校就发一本历年的全国各个高校专业录取分数指南,我也没意识到这是决定我命运的事情,高考完在家睡了几天好觉之后,就自惭形秽的觉得自己应该去打个暑期工,毕竟周围的同学都这么干,于是我就去离家最近的大饭店当了两个月的张美玲(或者紫薯精),攒够了一家人去学校报道的火车票钱。


等到了大学意识到自己这个专业,竟然是要上飞机当空姐,我本能的就想退缩了,因为第一学期课表发下来,竟然还有芭蕾舞基础训练,我这样四肢僵硬的人很难想象自己要靠旋转劈叉来决定期末考能否及格。刚好同宿舍就有隔壁专业的,叫民航管理,倒是完全不用上形体课,据说毕业以后大部分人都会去美兰机场做地勤,我刚打电话准备告诉父母我想换专业,但看到她们掏出了高等数学开始痛苦的做高数作业,我顿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比起芭蕾,我当然更抗拒数学,在后来的日子里,我觉得这既然是我人生跨不过去的一道坎,索性不走这条路便是了。
等我回过神来,老师已经开始讲起卷积神经网络操作的输出特征图大小公式了。老师非常自信的样子,有一种不把我们这三个人弄明白就誓不罢休的劲头,我想到了一个著名的人生教练说过的:“人生课题会以各种反复形式出现,直到你学会战胜它。”

老师的激情满满加上循循善诱,很难不让人一起投身推导过程里,仿佛我的重要程度堪比砸到牛顿头上的那个苹果。虽然我的数学依然很差,但也不影响我已经具备了国家承认的教师素养,我太知道对于老师来说讲课没人回应才是最痛苦的一件事,虽然能力有限,但我靠着态度端正已经走到今天。

看着我们努力思考积极回答的样子,老师当然也非常开心,虽然我们的水平比起她带过的本科生研究生肯定就好像山顶洞人,但她却完全不似当年我的高中数学老师面对一个文科班七十多滩烂泥那种恨铁不成钢冷嘲热讽只怕不能拳打脚踢最后索性放任自流让自己乳腺通畅就行,反而试图用更加通俗易懂的话,来引导我们说出她心中最向往的那个解。

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逐渐推算出了输入通道数,输出通道数,卷积核的大小,步长,填充量,然后导出了输出宽和高的公式,怎么说呢,可能随着年龄增长,社会的毒打之后,我反而觉得数学这个曾经的一生之敌带给我的痛苦已经完全不是痛苦了,调侃它,直面它,试图战胜它,反而会让我有了学到新知识的契机。

导出公式之后刚好11:58,虽然给各个电脑下发实操文件的时候出了点故障,我的电脑怎么也没收到,但老师温柔亲切的催促我们赶紧吃饭去吧。下午上课老师说自己也办法没解决这个问题,但她有了一个全新的思路。她之前秉承着大班教学的经验必须要把所有电脑的问题解决,但今天意识到班里就仨人,收不到文件直接拿U盘给我电脑里拷一份就行了。
于是这个外面狂风暴雨的下午,我们四个人在诺大的教室里热火朝天的开始了古法编程。老师从零开始讲解猫狗二分类卷积神经网络(CNN)的完整搭建,训练流程,梳理代码编写规范与常见的错误排查。


这六年里,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的人生也仿佛按下了快进键,连衰老都加速了。
我曾经无数次试图再捡起来,又无数次把它放下,随着我的AI元年的到来,我突然发现在人工智能时代,好多东西(比如小龙虾)似乎你今年没跟上,那你以后也不必再学了。

随着下午的课逐渐推进,一个同学举手说出自己的想法:“老师,那么多AI能编程,我还学这个干嘛呢?”
还学这个干嘛呢?我也曾经无数次的问自己,似乎AI时代知识平权了,代码不需要古法手写了,报告自动生成了,连论文都能编个八九不离十了,但随着学习的深入,我也更加明确一件事,就是一个人真正的水平才是决定着AI产出的东西到底是精美绝伦的艺术还是依托答辩,上帝造不出一块自己搬不动的石头,文盲也不可能用AI写出一本《高等数学》。

我说老师,我认为此刻的古法编程就是在考驾照,笨拙的一次又一次的侧方位停车只是为了拿到驾照的那一刻。到了真的买车的时候,我首选的肯定是带智驾的,因为这会让我自己的生活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便利。
老师说可以这么理解。这个同学,你的思维总是如此的活跃。
等快下课的时候,老师开始发布这一次的作业,她说自己前一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担忧自己讲的要是太深,学生完全没有反馈该怎么办。她暗想万一如此,我就当众唱首歌来给大家听听,让大家知道专业精湛的老师其实也并不是处处都很过人,但今天的课上的她非常感动,她认为上成教课带来的积极反馈,是本科生和研究生都达不到的水平。
我当然也非常感动,我的数学似乎就是在高中的某个下午,弯腰捡起个橡皮以后,再看看黑板就再也跟不上了。
这些年我试图从各个角度找理由安慰自己,学不好数理化咱不是也一样走遍了天下。但其实从此以后真正的知识与我之间就架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AI教会了我们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用大模型来帮助自己查漏补缺,但我假如连最基本的原理都不能掌握,那么就等于我连巨人的脚后跟都爬不上去。

反思我的学生时代,在教育资源并不发达的五线城市里,连互联网还没接触过的时候,我似乎也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努力。但如今生活在一线城市里,接触过很多真正开明优秀的教师,见识到一流学校里真正开放繁荣的资源,我意识到人只要还想学,似乎一切都还不算太晚。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