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的CEO Dario Amodei 前一阵子发布了一篇颇具争议的文章,各方解读热火朝天,大意就是高算力模型应该被政府监管控制,甚至需要上升到国家安全与政治意识形态的斗争层级,事件发展到现在,Anthropic的最新Fable模型也算是求锤得锤,已经被美国政府禁止提供给除美国本土以外其他地区用户使用。
Dario的说法并不新鲜,几乎每一轮真正的通用技术革命,都会出现三类相似言论:
第一类是:
机器会替代人,社会会出现大量失业。
第二类是:
生产力会暴涨,真正的问题不再是“能不能生产”,而是“财富怎么分”。
第三类是:
这项技术太重要,不能只交给市场,国家必须介入。
但历史也有一个很稳定的反转:
这些言论通常会高估短期“全社会失业”的速度,却低估具体人群、具体行业、具体地区受到的真实伤害。
也就是说,历史上“人类整体没工作了”基本没发生;但“某一代人、某一类职业、某些城市被技术甩出去”,发生过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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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看看1964 年的 《The Triple Revolution》。
这份公开备忘录当时提交给美国总统约翰逊,核心说法非常像今天的 AI 讨论。它把计算机和自动控制机器结合带来的变化称为 “cybernation revolution”,认为这会带来一种“几乎无限的生产能力”,但需要越来越少的人类劳动力。
这份文件主旨说,传统社会把收入和工作绑定在一起,但如果机器可以生产大量财富,而人不再被生产需要,那就必须重新思考收入分配。文件明确提出,社会应该承诺给每个人和每个家庭提供“充分收入”,把收入当成一种权利。
这是不是很像今天 AI 里的 UBI、主权财富基金、全民资本账户、机器人税?
它也把技术、战争和制度放在一起讲。那份文件同时讨论了三个革命:自动化革命、武器革命和人权革命。 这和 Dario 这次把 AI、就业、国家安全、民主制度、地缘政治放在一篇文章里,结构上非常接近。
后果是什么?
美国政府确实被这种讨论推动了。1964 年,约翰逊签署法案成立 National Commission on Technology, Automation, and Economic Progress。他当时说,技术带来“更高生产力和进步”的机会,但也带来一种义务:不能让工人和家庭为进步付出不公正代价。
但最后并没有出现“自动化导致永久大失业”。
MIT 经济学家 David Autor 后来总结,这个委员会最后的判断是:技术会消灭具体工作,但不会消灭“工作”本身;真正决定总体失业规模的,更多是总需求、宏观经济和劳动力市场适应能力。委员会虽然否定了“自动化消灭就业”的最极端判断,但仍然建议最低收入保障、政府作为最后雇主、两年免费职业或社区教育、联邦就业服务等政策。
1960 年代的自动化恐慌,最后没有变成永久大失业,但它确实推动了就业、教育、福利和反贫困政策讨论。
所以 Dario 今天讲 AI 失业,不一定会完全兑现,但它很可能会推动政策系统提前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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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卢德运动:他们不是完全错,只是输得很惨
19 世纪初纺织机革命时英国的卢德运动。
历史上的卢德工人并不是单纯讨厌机器。他们真正反对的是:新的纺织机器让熟练手工业者被低工资、低技能劳动力替代,原来的行业规则、工资标准和生活方式被打碎。
对卢德运动的概括:19 世纪英国手工业者组织起来破坏正在替代他们的纺织机器。运动从 1811 年底诺丁汉附近开始,后来扩散到约克郡、兰开夏等地。
英国政府的反应非常强硬。1812 年,机器破坏被提升为可判死刑的重罪。议会辩论里,支持者认为需要用死刑的恐惧来阻止破坏;反对者则认为,这是在用极端刑罚对付饥饿和绝望的人。
后果是什么?
短期看,卢德派失败了。政府镇压、审判、绞刑、流放,运动很快结束。Britannica 也提到,1813 年约克的大审判导致多人被绞死和流放,运动最终被镇压和经济复苏共同终结。
但从更长时间看,他们也不是完全错。
他们错在:机器没有让整个社会永久失业。
他们对在:自己的职业、工资和议价能力确实被打穿了。
工业革命后来带来了更高生产率和更高生活水平,但收益并不是立刻、均匀、温柔地分给所有人。关于英国工业革命生活水平的历史争论里,一个相对乐观的估计也承认,1781 到 1819 年真实工资增长很慢,1819 之后才快速增长;蓝领真实工资指数从 1819 年的 50 上升到 1851 年的 100,也就是 32 年翻倍。
当人们说“历史证明技术会创造新工作”,这句话在宏观上大体成立。
但对被替代的那批人来说,这句话很空。
因为他们不一定能活到下一轮红利,也不一定能顺利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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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电气化:生产力真的爆发了,但不是立刻爆发
电气化是研究 AI 最值得参考的技术革命之一。
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
通用技术不是一出现就立刻改变生产率。真正的爆发,往往要等组织方式重构。
电力早在 19 世纪末就出现了,但大规模生产率提升主要在 20 世纪 20 年代体现出来。美联储一篇关于历史生产率繁荣的演讲总结说,1899 年美国工厂动力里来自电动机的比例还不到 5%,到 1929 年已经超过 80%;电动机让每台机器可以有自己的动力源,工厂布局也可以围绕材料流动重新设计,而不是围绕蒸汽传动轴设计。
结果就是,1919 到 1929 年,美国制造业生产率年均增长约 5.5%。
这个案例很像今天 AI。
今天很多人会问:
为什么 AI 已经这么火了,但宏观生产率数据还没爆炸?
历史上这很正常。
电力不是因为“电灯泡亮了”才改变生产率,而是因为工厂、流水线、管理方式、供应链、工人技能一起变了。
IT 也是类似。
所以 AI 真正的生产率爆发,可能不是“大家都开会员”的那一刻,而是公司流程、软件系统、数据权限、组织结构、岗位分工全部围绕 AI 重构之后。
后果是什么?
电气化没有消灭工人,但它改变了“什么样的工人值钱”。美联储那篇演讲提到,20 世纪新技术和技能劳动力长期呈互补关系;1920 年代更早采用新技术的行业,更倾向于雇佣受过高中教育的蓝领工人;1980、1990 年代则出现对计算机技能和高技能劳动者需求上升。
这就是历史上反复出现的模式:
技术不是简单让所有人失业,而是重定价。
被技术增强的人变贵。
被技术替代的人变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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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eynes:1930 年就已经讲过“技术性失业”
1930 年,凯恩斯写了著名文章 《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
这篇文章和今天 AI 讨论非常像。
凯恩斯当时已经看到电气化、内燃机、工业技术带来的生产率提升。他提出一个词:technological unemployment,技术性失业。他的意思是,节省劳动的技术进步,可能跑得比社会创造新工作、新用途的速度更快。
但凯恩斯同时很乐观。他预测未来一百年生产力会大幅提升,人的基本经济问题可能被解决,人们甚至可能只需要每周工作 15 小时。
后果是什么?
他一半对,一半错。
美国劳工统计局 2024 年对这篇文章的回顾说,凯恩斯关于财富大幅增加的判断基本成立:1930 年以来,工业化国家 GDP 增加了 4 到 8 倍;但 15 小时工作周没有出现。
为什么没有出现?
BLS 那篇总结列了几个原因:人们选择了更多消费而不是更多闲暇;现代爱好本身更贵;相对地位竞争继续存在;工作本身变得更有吸引力;新消费品不断出现;以及不平等让“基本需求已经满足”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但工作时间确实大幅下降了。Our World in Data 的长期数据说明,过去 150 年,早期工业化国家的年工作时长显著下降;1870 年很多国家的工人每年工作超过 3000 小时,相当于每周 60 到 70 小时,而今天大约砍半。
所以凯恩斯的后果很有意思:
生产力真的上去了,工作时间真的下降了,但“丰裕自动变成闲暇”没有发生。
这对 AI 也是提醒。
AI 如果真的带来丰裕,社会不会自动进入“大家少上班多生活”。
它也可能进入另一种状态:
大家生产更多内容。
公司要求更快交付。
岗位竞争更卷。
少数资本和平台拿走更多收益。
技术本身不决定结果,制度和分配方式才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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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计算机和互联网:先是“看不到生产力”,然后是泡沫,最后变成基础设施
计算机革命也有类似言论。
1958 年,Harvard Business Review 有一篇文章叫 《Management in the 1980’s》,里面说一种新技术已经开始进入美国商业世界,虽然意义还很难评估,但会快速进入管理场景,并对企业组织产生深远影响。
到 1987 年,另一种声音出现了:计算机到处都是,但生产率统计里看不到。这就是著名的 Solow Productivity Paradox。斯坦福的资料页引用了 Robert Solow 的那句话,并把它作为 IT 生产率悖论的核心表述。
后来发生了什么?
到 1995 年后,美国生产率确实加速。美联储旧金山分行的研究提到,1973 到 1995 年美国劳动生产率年均增长 1.4%,而 1995 到 2003 年底提升到 3.1%;研究也强调,IT 作为通用技术,企业需要时间学习如何使用它,组织必须做互补性改变,才能真正释放生产力。
但互联网也带来了泡沫。
高盛对 dot-com 泡沫的回顾说,1990 年代中期 IT 和通信部门高速增长,互联网改变了产业、贸易、金融和服务,投资者热烈追捧互联网公司;1999 年 Nasdaq 上涨 86%,2000 年 3 月见顶,随后到 2002 年 10 月从高点下跌 77%。
后果也很典型:
互联网泡沫破了。
很多公司死了。
但互联网没有死。
泡沫留下了光纤、服务器、软件人才、商业模式实验,也留下了后来真正变成基础设施的一批公司。
今天 AI 也可能同时出现两件事:
估值泡沫是真的。
技术方向也是真的。
泡沫破裂不等于技术失败。
铁路如此,互联网如此,AI 也可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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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铁路:生产力革命经常伴随金融狂热
铁路是另一个很适合类比 AI 的案例。
它不是“机器抢人工作”的典型案例,而是“大家都知道它会改变世界,于是钱疯狂涌进去”的典型案例。
1840 年代英国出现 Railway Mania。CEPR 的研究显示,1843 到 1845 年铁路股票平均上涨 106%,随后崩盘,从高点到低点跌了 64.1%。
但铁路不是纯骗局。
铁路确实改变了物流、市场和空间结构。美联储关于历史生产率繁荣的演讲提到,19 世纪后半叶铁路运输的重要性提高,帮助推动了美国生产率增长;1860 到 1890 年,铁路货运价格从每吨英里 2.25 美分下降到不到 1 美分,铁路货运量从 1870 年约 120 亿吨英里上升到 1890 年 800 亿吨英里。
这很像今天 AI 基建。
如果未来 AI 资本开支里一部分过热,很多模型公司、应用公司、数据中心项目会亏钱甚至倒闭。
但底层能力、算力基础设施、人才密度、软件生态,可能会留下来。
历史上很多生产力革命都不是“理性投资一步到位”,而是:
过度乐观 → 过度建设 → 金融崩盘 → 资产重组 → 基础设施继续发挥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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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eontief 的“马”类比:最接近 AI 时代的残酷问题
1983 年,诺奖经济学家 Wassily Leontief 提过一个很狠的类比:人的生产角色可能像农业里的马一样下降,最后被拖拉机替代。
这个类比后来被 Erik Brynjolfsson 和 Andrew McAfee 重新拿出来讨论。他们指出,19 世纪美国马的数量还在增长,似乎技术替代不了马;但内燃机和拖拉机普及之后,美国马匹数量到 1960 年只剩约 300 万,比高峰下降近 88%。
这类比很吓人,但也有一个关键区别:
人不是马。
人可以投票,可以抗议,可以拥有资本,可以要求再分配,可以改变制度。
所以如果 AI 真进入“劳动力变得不那么必要”的阶段,后果不只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这和 Dario 这次非常接近。
他担心的不是“某些岗位没了”这么简单,而是:
如果 AI 带来极高速增长,同时把人类认知劳动大规模替代,那么核心问题会从“如何增长”变成“如何分配增长”。Anthropic 这次的政策框架也明确说,如果 AI 实现部分潜力,可能把几十年的科学进步压缩到几年内,但如果 AI 作为劳动的通用替代品,这些收益可能伴随人类工作需求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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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所以历史上类似言论带来了什么后果?
我把它总结成五种后果。
第一,短期通常会出现社会恐慌,但恐慌对象经常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分配方式
卢德工人不是单纯讨厌机器,而是反抗机器被用来压低工资、削弱熟练工、破坏行业规则。
今天很多人反感 AI,也不一定是反感“模型会写东西”。
他们反感的是:
公司拿 AI 做裁员理由。
平台拿 AI 稀释创作者收入。
老板把 AI 当成压缩交付时间的鞭子。
这和历史很像。
第二,预测经常高估“总体失业”,但低估“局部毁灭”
自动化没有让 20 世纪美国长期失业率一路上升。Autor 的论文也明确说,过去两个世纪自动化和技术进步没有让人类劳动整体过时,20 世纪就业人口比率反而上升,长期失业率没有明显上升趋势。
但这不等于没伤害。
纺织熟练工、农业劳动力、打字员、电话接线员、传统中层文员,都曾被技术严重冲击。
所以对 AI 更准确的判断不是:
AI 会不会让所有人失业?
而是:
哪些职业的入门岗位会消失?
哪些地区和公司会受伤?
哪些人没有时间完成转型?
这个问题比“人类会不会没工作”更现实。
第三,生产力爆发往往有滞后
蒸汽、电力、计算机,都不是一出现就立刻改写统计数据。
技术需要配套:
组织流程。
基础设施。
技能训练。
法律责任。
商业模式。
管理方式。
电气化用了几十年,IT 也经历了“生产率悖论”。AI 也大概率不会因为大家都装了聊天机器人,宏观生产率就马上爆炸。
真正的爆发可能发生在企业把工作流彻底改掉之后。
第四,技术革命经常催生金融泡沫
铁路如此,互联网如此,AI 也很可能如此。
但历史告诉我们,泡沫和革命不矛盾。
泡沫说明资本市场过度提前定价未来。
革命说明底层技术确实改变生产方式。
互联网泡沫破裂后,互联网继续改变世界。
铁路股票崩盘后,铁路继续改造物流和市场。
所以 AI 即使出现资本泡沫,也不等于 AI 是泡沫。
第五,最后一定会变成制度问题
每一轮大的生产力革命,最后都会逼社会改制度。
工业革命之后有工会、劳动法、工时限制、义务教育、公共卫生、城市治理。
电气化和大规模制造之后有职业教育、管理科学、大公司制度、反垄断。
自动化恐慌之后有就业培训、反贫困政策、最低收入保障讨论。
互联网之后有平台监管、隐私保护、反垄断、数据治理。
AI 如果真像 Dario 说的那样强,最后也不会停留在“哪个模型更厉害”。
它一定会变成:
就业制度问题。
教育制度问题。
税收制度问题。
平台权力问题。
国家安全问题。
普通人能不能分享收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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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Dario 这次最像历史上的哪一类人?
他不像卢德工人。
卢德工人是被替代者。
Dario 是技术供应方。
他更像三种角色的混合体:
一部分像凯恩斯,讨论技术性失业和丰裕社会。
一部分像 1964 年自动化时代的政策倡议者,要求政府提前准备收入分配和就业缓冲。
一部分像冷战时代的战略技术派,认为 AI 不只是商业产品,而是国家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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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最关键的历史教训
我觉得可以浓缩成一句:
每一轮技术革命,都会有人说“这次不一样”;历史经常证明他们对一半、错一半。
他们错在:
技术没有简单消灭所有工作。
社会也没有自动崩溃。
他们对在:
技术确实会摧毁旧职业。
技术确实会重分配财富。
技术确实会制造政治冲突。
技术确实会逼制度改革。
所以看 Dario 这篇文章,
更合理的判断是:
他可能高估了短期冲击的确定性,但他没有高估这个问题的政治重量。
AI 最后是不是造成 10%、20% 失业,不好说。
但它会让所有社会重新讨论一个问题:
如果机器真的能生产越来越多价值,人靠什么获得收入、尊严和位置?
这个问题,凯恩斯问过。
1964 年自动化时代问过。
Leontief 问过。
现在 AI 又把它拿回来了。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