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 Simon Willison 在《Agentic Engineering Patterns》里的一句话,让我很受触动:
把自己都没审查、没验证能跑的 agent 代码直接丢给同事 review,本质上是在把工作转嫁出去。
这句话原本讲的是软件工程,但我读到时想到的,却是最近几个 AI 原生咨询项目里的真实场景。
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已经谈了很多“人和 AI 怎么协作”,也谈了很多“咨询师如何使用大模型”。但我越来越觉得,一个更重要、也更少被认真讨论的问题是:在 AI 原生咨询里,人和人之间到底应该怎样协作? 当内容生成几乎没有成本、当 deck 和 memo 可以被无限复制、当几乎每个人都能随手调用模型时,真正稀缺的东西不再是输出,而是判断、责任和 Ownership。
这个问题不是抽象的。它来自几个非常具体的体验。第一,在我们自己的 AI 原生咨询项目中,如果条件允许,我们通常会倾向于用极少的人数推进项目,因为上下文越集中在少数人手里,AI 的能力就越能被真正放大。 第二,很多年轻 Junior 顾问的典型动作,已经变成了把问题直接丢给 AI,再把 AI 的回答贴回微信群或者邮件里,他成了一个中转站,而不是一个有判断的人。 第三,在和某国际咨询公司合作时,一位合伙人提到自己的带宽已经明显出了问题,因为现在他需要面对的内容和 proposal 比以前多得多,但真正能静下心看完、并判断哪些东西值得背书的时间,却没有增加。(这个我们之前写过,对答智能体获得文章链接)
把这三个场景放在一起看,我会觉得,AI 正在逼着咨询行业回答一个过去被组织层级掩盖掉的问题:nex-agi/nex-n2-pro:free如果一份内容只是被生成、被转发、被润色、被拼接,但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真正理解它、审查它、愿意为它站台,那么它看起来再完整,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没有主人的输出”。
一、为什么团队里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变成“AI 的二传手”?
在传统咨询项目里,Junior 顾问虽然做很多基础工作,但他至少是在逐步建立自己的理解:访谈纪要要自己整理,行业研究要自己消化,故事线要在反复修改中慢慢形成 sense。今天,在大模型的帮助下,这些动作表面上都变快了,但同时也更容易滑向一种危险的协作方式:把问题交给 AI,把答案交给别人,自己只负责搬运。
这也是为什么“AI 二传手”这个说法会让我觉得很准确。因为它抓住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角色问题。一个人如果只是把客户的问题原样输入模型,再把模型的回答原样发回团队,那么他并没有真正承担“咨询师”的角色。他没有完成理解,没有完成筛选,没有完成判断,更没有完成承担后果的准备。
很多时候,这种行为还会被误认为是效率。因为表面上看,回复更快了,材料更多了,群里的存在感更强了。但真正的咨询价值,从来不在于“更快地提供一段文字”,而在于“能不能把一个模糊问题转换成一个可判断、可行动、可负责的结论”。 如果一个 Junior 只能转发 AI 的话,而不能解释为什么这段话成立、有什么边界、哪里可能错,那么他看起来参与了项目,实际上并没有在项目中形成自己的认知资产。
更深一层地说,“AI 二传手”的问题不只是效率低,而是会让组织误判人才。团队可能会觉得这个人响应很快、产出很多,但真正关键的时候,没人敢把一个重要模块交给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交付的是文本,不是判断。久而久之,他也会失去成长路径,因为他训练出来的不是咨询能力,而是 prompt 搬运能力。
二、为什么合伙人的带宽越来越不够,用了 AI 反而更累?
很多人以为,AI 进入咨询行业之后,最先被解决的应该是“工作量过大”的问题。但实际情况往往正好相反:内容生成变便宜之后,组织最先面对的不是轻松,而是内容洪水。 proposal 可以更快写,备选版本可以更多,研究 memo 可以更长,市场分析可以在一天内生成好几版。问题在于,这些东西越容易被生产出来,真正有能力做判断的人,就越容易被淹没。
某国际咨询公司的合伙人提到自己“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那么多内容或者 proposal”,我觉得这句话其实特别能说明问题。
真正崩掉的不是时间管理,而是责任结构。过去生成一份高质量材料本身成本很高,所以组织会自然筛选出少量值得被送到 Partner 面前的内容。现在生成成本大幅下降,但筛选机制、验证机制和 Owner 机制并没有同步升级,于是所有半成品、伪成品、看起来不错但未经审查的内容,一起涌向最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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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合伙人面对的不是“更高质量的支持”,而是“更大规模的不确定性”。他看到很多页,很难快速判断哪些内容背后真有人想过,哪些只是模型拼接出来的漂亮句子。 这时候,AI 并没有真正帮组织释放带宽,反而把原本隐藏在项目中下层的“未完成思考”一股脑推到了最贵的注意力资源面前。
从这个角度看,AI 原生咨询最需要重构的,不是工具栈,而是信息进入决策层之前的责任门槛。不是所有内容都应该被送给最 senior 的人看,只有那些已经被某个具体的人审查过、愿意负责的内容,才值得占用最稀缺的带宽。
三、为什么项目人数越多,AI 反而越容易稀释上下文?
这也是我们自己在项目里最直观的感受。很多时候,如果可以,我们宁愿用极少数人推进项目。原因不是为了省人,而是因为在** AI 原生的工作方式里,上下文本身就是最关键的生产资料**。 一个真正理解客户、理解项目历史、理解关键假设的人,和 AI 协作时可以不断校正、迭代、逼近更高质量的输出;而一个不了解上下文的人,即便也在“用 AI”,更多时候只是在制造形式上的参与感。
传统咨询组织擅长通过分工来提高效率:有人做访谈,有人做行业扫描,有人写页,有人组装故事线。但在 AI 出现之后,很多原本适合切碎分工的工作,开始变成高度依赖完整上下文的判断型工作。 也就是说,过去“人多力量大”的地方,现在很可能变成“人多上下文碎”。每增加一个无法掌握全局、只能做局部搬运的人,就多了一次上下文损耗,也多了一次把问题简化成 prompt 的冲动。
这并不是说 AI 时代不需要 Junior,也不是说不需要团队协作。真正的变化在于,协作不再等于拆得越细越好,而是要围绕“谁真正拥有上下文、谁真正能做判断、谁最终为结果站台”来设计。 如果一个团队的人数增加,但没有同步增加清晰的 Ownership,那么组织规模越大,AI 只会越快地放大混乱。
我们之前也写过相关于对AI原生咨询公司的组织架构的思考,关于后台问答智能体获得的。
四、那么,什么样的交付才算真正有 Ownership?
在 AI 原生咨询里,我越来越倾向于用一个很简单的标准来判断一份交付有没有 Ownership:只要这份内容出问题,能不能立刻指出一个具体的人,他知道这份内容是怎么来的,也愿意基于它继续解释、修正和承担后果。这个标准听上去朴素,但它几乎可以瞬间区分出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
第一种是“生成型交付”。内容很多,速度很快,措辞也可能很漂亮,但作者本人无法用自己的语言重新讲清楚核心逻辑,无法指出关键假设来自哪里,也无法说明自己到底认同哪一部分、不认同哪一部分。这种交付看似先进,实际上是无主内容。第二种是“负责型交付”。它未必最华丽,甚至未必最完整,但它背后有人真正看过、想过、筛过,知道哪里还不确定,也知道下一步该怎么验证。
我会认为,AI 时代真正值钱的不是“谁会更快地调用模型”,而是谁能把模型产生的东西转化成有责任归属的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未来的咨询交付不应该再以“页数”“字数”或者“版本数”来衡量,而应该越来越多地看三件事:有没有清晰的判断;有没有经过验证;有没有明确的 Owner。凡是缺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AI 都只是让问题发生得更快。
五、AI 原生咨询里的协作,应该怎样重新设计?
我越来越觉得,在 AI 原生咨询里,人与人的协作必须从“分工导向”转向“责任导向”。过去组织习惯问的是:这页谁写,这部分谁查,这份 memo 谁整理。以后真正应该问的是:这个问题谁拥有,这个结论谁判断,这个建议谁愿意带到客户面前。
对 Junior 顾问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会不会用 AI”,而是“你能不能在使用 AI 的过程中保留并形成自己的判断”。一个比较健康的动作,不是把 AI 的答案转发出去,而是在转发之前,先用自己的话重新组织它,明确告诉团队:这段内容里你认同什么,不认同什么,哪些部分还需要验证。这一步看似慢,但正是这一步,让你从转运者变成了咨询师。
我们之前也写过Judgment Engineering,欢迎大家后台问答智能体获得。
对项目核心顾问和 Manager 来说,角色会越来越像“编排者”和“过滤器”。他们不应该只是被动地接受团队生产出来的大量内容,而是要主动定义:什么样的材料才有资格进入下一轮讨论,什么样的问题必须由谁亲自回答,什么样的分析必须带着验证结果和边界条件一起提交。 换句话说,他们要管理的,不只是任务流,而是责任流。
对合伙人和最 senior 的负责人来说,真正的重点也不再是“尽量看完所有东西”,而是只看那些已经被某个具体的人认真承担过的东西。 在 AI 时代,最宝贵的能力之一,就是拒绝那些没有 Owner 的内容洪流。因为不是所有被生成出来的内容都值得消耗组织最贵的注意力资源。真正值得被 review、被讨论、被带进客户会议室的,应该是那些已经经过人类判断和筛选的少量高质量产物。
六、写给 AI 原生咨询团队的一点提醒
如果说过去的咨询行业是靠信息差、方法论和人力密度运转,那么 AI 正在快速瓦解其中至少两项优势。 但它并没有瓦解一件事:
客户最终购买的,仍然不是一堆文字,而是判断本身。客户需要的不是“AI 怎么说”,而是“你怎么看”。
他们要的不是一个会转发模型答案的团队,而是一个在复杂和模糊情境下依然能形成共识、做出选择、承担结果的团队。
所以,“请停止做 AI 的二传手”这句话,在我看来并不是一句针对 Junior 的批评,也不是一句针对工具使用方式的道德判断。
它真正想提醒的是:
当生成变得越来越廉价,负责就会变得越来越昂贵;当每个人都可以调用 intelligence,真正稀缺的将是愿意为判断署名的人。
AI 原生咨询时代,也许最值得重新建立的,不是更多 prompt,不是更多自动化流程,而是一套更清楚的人际协作原则:谁拥有问题,谁形成判断,谁验证结果,谁站到最后。只有这样,AI 才不会把团队变成一条内容传送带,而会真正把组织推向更高密度的思考和交付。
当客户下一次问起“这是谁的建议”,一个真正成熟的 AI 原生团队,应该还能平静而明确地回答:这是一个人认真看过、想过、验证过,并愿意为之负责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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