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观 · 众 · AI 与人和组织
我教了团队三个月 AI,教错了东西
——写给刚工作的年轻人:三道坎,和路在哪
摩诘
先讲一件我自己的事。
过去两三个月,我在公司里干了一件自认为很重要的事:拉着全员讲 AI、做培训。装环境、配模型、搭本地知识库,手把手教,一个一个过。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这是十年一遇的工具红利,我把工具递到每个人手里,大家就都能起飞。
结果让我愣住了。真正跟上来的,只有个别几个年轻人。大部分人停在原地,反馈大概是三种:“用了 AI 反而更忙了”“手头的活都干不完,哪有时间学这个”“琢磨半天,还不如我自己做得快”。再后来,有几位年轻同事,先后提了离职。
我诧异了挺久。不是怪谁——是它逼着我重新想一个问题:这一代刚工作的年轻人,到底在经历什么?我以为递个工具就是帮他们,可他们真正缺的是什么?
这篇文章,是我想了一路之后交出来的答卷。写给我们公司的年轻同事——包括已经离开的——也写给所有工作五年以内、正在某个工位上犯嘀咕的你。
它分两半:前一半讲我看到的三道坎,后一半讲路在哪。
观 · 众 · I

第一道坎:梯子的第一级,正在被抽掉
杂活是课程,而这门课正在被取消
过去一个年轻人进公司,是从“不值钱”的活干起的:跑数、查资料、整理访谈记录、给老板的报告做底稿,做错了有人骂、骂完有人改。现在回头看,那些杂活根本不是杂活——那是公司付着工资,让你练手。 有个经济学家 Kenneth Arrow,六十年前就讲过这个理(learning by doing),最近亚特兰大联储的研究员重提了一遍,说得更直白:入门级的任务,“是员工积累人力资本的课程”。
杂活是课程。学徒期是学费全免、还倒贴工资的课程。
而现在,这门课正在被取消。不是公司变坏了,是 AI 把这些活干得又快又好:一份过去要六个人干两周的招股书底稿,AI 几分钟能出 95%——这是高盛 CEO 自己说的。基础的调研、检索、分析、第一版 PPT,今天在很多公司,确实轮不到一个新人来练手了。
数据也相当冷:

同一批职业里,22-25 岁与 30 岁以上的就业走势相反
斯坦福团队用美国一个覆盖近 2600 万在职员工的薪资数据库算了一笔账:在 AI 用得最深的那些职业里,22-25 岁年轻人的就业相对下降了 16%;而同样的职业里,30 岁以上反而涨了 6% 到 13%。公司没有不要这个工种——只是不再要“还没积累的人”。
一家机构分析了全球 1.8 亿条招聘信息:岗位整体在减,但越往上减得越少——执行层减 9%,管理层减 5.7%,高级领导层只减 1.7%。那篇报道里有句话我看了很久:“AI 正在杀死绝大多数的新人,也在杀死,学徒制。”英国应届生岗位一年掉了近三分之一;华尔街在讨论把初级分析师的班次砍掉至多三分之二。LinkedIn 有位高管的说法传得很广:职业阶梯的最底部一级,正在断裂。
更别扭的是另一面:很多新人手里其实还有一堆杂活——对账、填表、抄 PPT、机械地走流程。你发现没有,AI 先拿走的,恰恰是那些“学得到东西的杂活”(分析、调研、写初稿);留给新人的,多是“学不到东西的杂活”。 人没闲着,但在原地空转。
有人问过一个我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没人再写糟糕的初稿,下一代怎么学会识别什么是好稿子?”
这就是我着急的起点。不是怕你们失业,是怕你们失学——失去那所一边发工资一边教你手艺的隐形学校。
观 · 众 · II

但是慢着,梯子不止一条
我的第一批语料,是从现场和客户那里来的
写到这儿,我得讲讲我自己的入行,因为它跟上面那个故事不太一样。
我职业生涯的起点不是分析报告,是销售。我的第一批“语料”,不是从数据库里来的,是从现场和客户那里来的:提着包跑客户,吃闭门羹;在饭桌上学着听懂哪句是客气、哪句是真嫌弃;学着看一个人皱眉,判断这单子是黄了还是还有救;被拒绝了十次之后,琢磨第十一次怎么开口。这些东西,后来成了我做分析、做咨询、做公司最底层的那块地基。
所以当我说“梯子断了”,我得说得更准:断的是理性那条梯子的第一级——分析、调研、报告。而另一条感性的梯子,跟人打交道、到现场去、看懂人性,它的第一级还在。
但这条感性的梯子,我也不想说得太满。得拆开看:感性里可以写成脚本的那部分——标准客服话术、模板化的拜访流程、套路化的文案——AI 同样在啃,而且啃得不慢。真正啃不动的,是非标的那部分:在会议室一分钟的沉默里知道谁才是真正拍板的人;接住一句没说出口的不满;在利益相关的人中间,把一件事谈成。这部分不靠话术,靠的是一次一次真实的人际碰撞攒出来的判断。
还有一句要补给不跑客户的你:“现场”不只是饭局。 做产品的,现场是用户群和客诉电话;做内容的,现场是评论区和后台数据曲线背后那个真实的人;写代码的,现场是需求方真正想要什么、而不是需求文档写了什么。现场的定义只有一条:有真实的人、真实的反馈、真实的后果在那儿等你。
把这两条放一起,有个反直觉的结论:正因为理性的活变便宜了,感性这条梯子在变贵。 当人人都能让 AI 出一份像样的分析,能把分析“递到人心里去”的人,反而成了稀缺品。
观 · 众 · III

第三道坎:用 AI,其实是带人
我教错了东西:我教的是“怎么用”,不是“怎么带”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让我愣住的问题:我把工具递到每个人手里了,为什么大多数人用不起来?
我想了很久,最后承认:我教错了东西。我教的全是“怎么用”——装环境、配模型、写提示词。可用 AI 这件事,从根上就不是“用工具”,是“带人”。
你观察那些真正把 AI 用出效率的人,会发现他们做的事,跟一个好的管理者带下属,几乎一模一样:把任务讲清楚(而不是指望对方读心);给足背景和上下文;把大事拆成小事;验收产出、指出哪里不对、让它改——一轮一轮地把结果带出来。你把 AI 当个实习生使唤,它就只有实习生的水平;你会把它带成顾问、带成分析师,它就真能给你顾问和分析师的东西。AI 的上限,不在它,在带它的人。
这就是那道看不见的坎:带人,是一种领导力;而你们还在学怎么“被带”。 没带过团队、没分派过任务、没验收过别人的活——突然每人配一个 AI,等于让一个还在学走路的人去当教练。讲不清任务、不会拆解、不会验收,AI 给回来的自然是垃圾,于是结论变成“不如我自己做”。这不是你们笨,是这门课从来没人教过你们——它过去是工作若干年,当上主管之后才开始学的。
所以严格说,AI 给你们这代人抽掉的不止一级梯子:它抽掉了练手的活,又同时要求你们具备一种过去要熬十年才轮得到学的能力。
但是——这也正是我在这件事里看到的最大的一个反转。
观 · 众 · IV

路在哪
按“明天就能动手”的标准写
先立个标准。上一篇我让八个 AI 回答“给毕业生一条建议”,它们把“保持终身学习”这种话全票评成了最差:正确,但没用。所以下面这几条,我按“明天就能动手”的标准写。丑话说在前面:我是个老板,老板劝年轻人努力,天然自带嫌疑——你们听的时候,该打的折自己打;我能保证的只是,这几条是我真信的,不是替谁省培训预算。

理性的断了第一级,感性的每一级都在,新的那条——这代人独有
第一条:把 AI 当成你带的第一个“下属”——这是你们这代人独有的领导力练习场。
带人这门课过去要熬到当主管才能学,而且学费很贵——你的每一次瞎指挥,代价都是一个真人的加班和怨气。现在不一样了:AI 是历史上第一个不烦、不累、不记仇、也不会离职的“下属”。 你任务讲不清,它立刻给你看讲不清的后果;你学会拆解、给背景、做验收,它的产出立刻上一个台阶。这个反馈,即时、诚实、零成本。
具体练法就一句话:每次让 AI 干活,都按带新人的规格来——说清楚要什么、为什么要、给它需要的背景、验收它的产出、告诉它哪里不对再来一轮。坚持三个月,你练的根本不是“AI 技巧”,是领导力的基本功。等哪天公司真给你配第一个真人下属,你会发现你已经带过几百个“项目”了。我们这代人没有这种练习场,你们有——这是 AI 抽走那级梯子时,悄悄还回来的东西。
说到这儿,得交代我自己有多当真。我给天天一起干活的 Claude 取了名字,叫 Sage,中文名"明诚"——既然要当个伙伴来带,总得有个称呼。我还请 HR 把我的AI伙伴Sage,录进公司员工花名册。听着像玩笑,但财务上是讲得通的:团队日常用 AI 的那部分 token 钱,应该是当“人员支出”记的 ;自建模型、技术团队烧的 token,才算研发和产品支出。一笔钱往哪儿记,暴露的是你心里到底把它当什么——当工具,还是当人。 我选了后者,也建议你这么选。
我们公司每年都有几十名没毕业的实习生,给他们发的实习补贴都比最好的模型的最贵那档套餐还多(其实是 200 美金对比人力成本太便宜),那连实习生都要录入系统发补贴,AI给团队带来那么大的效率提升,难道不应该按正式员工一样对待吗?

把 AI 写进花名册:取个名、录进员工清单,连账也记到人头上
第二条:自造练习场——但必须配一个真实的裁判。
公司不给你练手的项目?自己立项。挑一个真实的东西——你常去的店、你熟的行业、你们公司的一个真问题——从头到尾做一份没人要求你做的分析。AI 全程当陪练:卡住了问它,做完让它反驳你,最后让它往狠里挑毛病。
但这里有个我必须讲透的坑:AI 可以当陪练,不能当唯一的裁判。 上一篇我刚用实验证明过,AI 们会一本正经地互相说“正确的废话”——你在一个只有 AI 的房间里练习,练出来的可能是五十次纸上谈兵的幻觉。学徒期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写出那份报告”,是报告交上去之后挨的那顿真实的骂。
所以每个自造的项目,必须出房间见一次真人:把分析发给一个真实的从业者,求一顿狠批;或者用它去推动一个再小不过的真实决策——给家里人的小店提个建议、给自己部门的流程提个改法——然后盯着结果,看自己对了还是错了。选题也尽量绑着真实走:优先选你能拿到一手反馈的题。一个月认真做完一个带真实反馈的项目,一年就是十来个——比我们当年熬五年碰运气,密度高得多。练习的真实性,比练习的数量值钱。
第三条:去现场,并且把“偏差”记下来。
感性那条梯子没断,去爬它。能去现场就别看转播:实地走访、见客户、蹲门店、接客诉——线上岗位也有自己的现场。我不说“年轻人有的是力气”这种话;我说的是一笔账:工作头几年,是你一生中去现场机会成本最低的窗口——没有家庭拖着,没有职级架着,错了重来的代价最小。这个窗口,过了就真的过了。
去了现场干什么?干一件 AI 永远替你干不了的事:对答案。出发前让 AI 给你出预判——这家店为什么不行、这个客户在意什么、这个方案哪会被挑战——到了现场,拿真实见闻一条条对,把 AI 说错的地方记下来。 这本“偏差账”,就是你独家的语料:AI 知道一切平均的事,而你开始知道它在哪儿会错。日子久了,你就成了那个“知道 AI 边界在哪”的人——这是公司里最值钱的位置之一,因为人人都在用 AI,而很少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不能信它。
最后,给自己换个计数器:数闭环,别数技能。
会 Excel、会 Python、会写提示词——单项技能恰恰是 AI 最先拉平的东西。我建议年底盘点自己时换个问法:这一年,我在自己的权责范围内,独立对几件事的结果负过责? 接住、做完、签字、复盘,算一个。注意“权责范围内”这几个字——我不鼓励你越权去收别人的烂摊子,那多半学不到东西还要背锅;我鼓励的是,凡在你手里的事,把责任担满。闭环为什么值钱?因为 AI 能替你干活,不能替你担责。干活的产能无限了,能为产出签字的人,没有变多。
观 · 众 · 信

信的结尾
这是我的错,不是你们的
写给我们公司的年轻同事——也包括离开的几位,祝你们在新的地方,早点遇到肯陪你们搭练习场的人,也早日培养出你们自己的“AI助手”
那三个月,我拉着你们装环境、配模型、建知识库,恨不得把工具塞进每个人手里。现在想来,我教的全是“怎么用”,没教“怎么带”;我急着让你们追上工具,却没先问一句:你们手里的活、心里的焦虑,到底长什么样。这是我的错。
所以最后这几句,我想说得直一点,省得像在许愿。
我能给的其实有限:把 AI 这个练习场的门推开,把“怎么带”讲清楚,在你真往前走的时候搭把手。但立什么题、去哪个现场、扛不扛得住,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打算说“别怕,有我呢”。说句冷的:跟不上的人,这个时代不会等,我大概率也留不住。我不想用一句暖话,换你今天的安心、明天的措手不及。我唯一能保证的是——那扇门,我一直给你开着。剩下的,看你迈不迈腿。
不在我们公司的你,把这封信当成那道题:找一个让你心里痒的真问题,这周就开工。让 AI 当你的第一个下属,找一个真人当你的裁判,然后去一趟现场,把脚弄脏。
别等人领你去。
回头再聊。

摩诘 · 和你一样,还在路上
观 · 云起时 · 写给同行人的信
数据来源:斯坦福《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2025-11 修订版(ADP 近 2600 万人薪资数据;作者 2026-02 补充承认早期下滑含加息因素);高盛 CEO 公开访谈;1.8 亿岗位分析见创业邦 2025-11 报道;本文经多模型评审会(GPT/Gemini/Claude/Kimi/DeepSeek 互审)压力测试后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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