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核心观点与非典型“紧缺信号”纠偏
在本轮传统存储市场的价格重估中,市场习惯性地将其归咎于“AI爆发带来的终端需求激增”。然而,这一轮传统内存供需格局趋紧的核心驱动力,不在于需求侧的脉冲式爆发,而在于供给侧的产能非对称“抽血”。
2026年上半年,伴随DRAM、NAND以及HBM的综合供需曲线出现共振,传统内存供需关系已确定性地由宽松转为偏紧。这是自2017–2018年存储大周期以来,近年来行业少有的结构性逆转。在这场非典型周期中,有两个背离传统产业逻辑的信号值得深度解构:
●全品类无差别紧缺:紧缺并未局限于单一利基市场。从DRAM到NAND呈现量级同步收紧,消费级1TB SSD市场报价近期大致翻倍。这印证了此轮紧缺是“数据存储介质”的系统性、整体性收紧。
●长尾规格(DDR4)现货溢价:按照常规周期规律,老旧规格(DDR4)由于需求衰退,其供需弹性理应最宽松。但目前DDR4的现货供给紧张程度一度超越次世代的DDR5。这一反常现象的底层逻辑在于:供给端主动出清与产能转移的速度,远超需求侧的自然衰竭速度。
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5月底发布的公开报告《Old Memory: Upside Surprise》明确指出,2026年下半年DDR4的供需缺口将达19%–20%,且这一缺口在2027–2028年仍将维持在18%–20%的高位。大摩将此核心归因于原厂主动的减供策略,而非需求端的暴涨。
二、 供给侧的三重约束机制:产能去哪了?
结合几家存储原厂的公开动作、大摩研究报告以及TrendForce的价格跟踪曲线,本轮供给侧的结构性下移由三重机制叠加而成:
1. 第一重约束:产能向高价值品类(HBM/DDR5)的结构性转移
在晶圆总产能固定的约束条件下,做HBM、DDR5与DDR4在同一条产线上是绝对的此消彼长关系。过去一年内,全球三大存储原厂(三星、SK海力士、美光)达成了高度一致的供给纪律:放弃低价值传统内存,全速向高毛利AI内存转产。
观察海外巨头的公开动作:
●美光(Micron):已下达DDR4退场(EOL)通知。同时据大摩报告,其正在将部分设备从中国台湾迁往美国,这直接锁定了未来2–4个季度内传统DRAM供给的持续回落。
●SK海力士(SK Hynix):其无锡工厂的产能正在加速从DDR4/LPDDR4向DDR5的后段封测流转。
●三星(Samsung)与SK海力士:据TrendForce公开数据,两家原本计划于2025年底退出DDR4,现虽延期至2026年,但“延期”的潜台词是在维持生产的同时持续缩产。
分析师视点:供给纪律的微妙平衡 原厂“延后退出”与“持续缩产”看似矛盾,实则商业逻辑自洽。面对传统DRAM因稀缺带来的利润回升,原厂既不愿关停这块肥肉,更不愿扩大资本开支打破供给平衡。这是一种典型的寡头协同供给纪律。
目前,三大原厂控盘了全球90%以上的DRAM收入份额,行业已进入高度协同的克制期:
玩家 | 全球DRAM收入份额 (Q1 2025) |
SK海力士 | 约 36% |
三星 | 约 34% |
美光 | 约 25% |
三家合计 | 超过 90% |
2. 第二重约束:HBM自带的“产能惩罚”效应
即使原厂有扩产意愿,物理层面的“产能惩罚”也锁死了传统内存的释放空间。根据Tom's Hardware及美光Q2财报的测算数据:在同等工艺节点下,生产同等Bit数(或存储1GB数据)的HBM3E,其消耗的晶圆产能大约是普通DDR5的3倍。
这一物理约束由以下三个核心因素共振造成:
●裸片密度更低:同代工艺下,HBM的裸片(Die)密度低于普通DRAM,单位面积存储容量更小。
●3D晶圆堆叠冗余:HBM需要将多层裸片垂直堆叠,在堆叠与高级封装环节天然需要预留良率冗余。
●多层复合良率折损:由于堆叠层数极高,“单层瑕疵导致整颗报废”的效应被放大,原厂必须提高前道投片量以对冲良率损失。
由此可得出一个硬性结论:HBM每侵占1单位产能,传统DRAM就会结构性地减少2–3单位的供给。 只要GPU需求不减,这种产能替代效应就不会凭空消失。目前,美光2026年的HBM产能已售罄,2027年的大部分产能也已被抢先预订,传统内存产能被实质性“焊死”。
3. 第三重约束:创伤记忆下的资本开支克制
面对供给紧缺,寡头们集体选择战略性“按兵不动”,未进行实质性的大手笔扩产。原因在于2022–2023年行业极为惨烈的下行周期让各大原厂出现了严重的利润亏损。前车之鉴导致行业对新一轮资本开支极度谨慎,宁可维持偏紧的供需关系去赚取高毛利,也不愿贸然激进扩产导致未来过剩。
此外,从技术演进来看,DRAM靠制程微缩升级带来的每年的自然容量增速仅为10%–15%,远低于NAND靠堆叠层数实现年均50%的增长节奏。“技术慢变量 + 主观不扩产”,导致传统供给曲线被刚性压低。
三、 需求侧的多维共振:AI的“三层通吃”
与供给侧的三重收紧相对立的,是需求侧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增厚:
●AI服务器的“长尾拉动”:一台典型的AI服务器除了需要标配HBM外,还需要配置数十条高性能DDR5作为系统内存,其用量是传统普通服务器的数倍。
●企业级SSD需求的逆势走强:据大摩报告,伴随数据中心CPU服务器的配套升级,其对DDR4系统内存的需求不降反升,形成了AI热潮下的一条隐性需求线。
●消费端恐慌性补库:手机及PC厂商在观测到海外原厂减供的强烈预期后,纷纷启动提前囤货策略,进一步加剧了短期的供需异动。
市场往往误以为AI只消耗HBM,而事实上,AI正在对数据中心的存储架构进行“三层通吃”。
●【顶层:高速缓存】 ──> HBM(AI算力核心直接吞噬晶圆产能)
●【中层:系统内存】 ──> DDR5(AI服务器系统内存需求数倍拉动)
●【底层:大容量存储】 ──> NAND/企业级SSD(海量AI训练数据沉淀)
这种两头挤压的形态(供给端被HBM抽走产能,需求端被AI服务器系统级拉动),将传统存储推向了近年来最极致的紧俏象限。
四、 利基市场处的边缘外溢与中国厂商的生态补位
在这场海外原厂主动向高端战场“撤退”的运动中,传统存储的紧缺正在向非主流、利基品类深度外溢,并为国产替代腾出了关键的生态位:
1. NOR Flash供需失衡:受限于成熟制程代工产能的结构性短缺,大摩预测NOR Flash在2026年将持续维持偏紧走势。
2. SLC NAND价值重估:具备高读写寿命、高稳定性的SLC闪存,过去多用于工业级场景,目前正因服务器端高性能存储的刚性需求,有望在数据中心重构细分赛道。
3. SiCap(硅电容)异军突起:作为高端先进封装的关键配套元器件,正在成为利基存储厂商开辟海外增量曲线的新成长点。
更为关键的是本土厂商的产能填补。以长鑫存储(CXMT)为代表的国产力量正在加速攻坚与扩产。目前国产DDR5已实现8000 Mbps的速率,17nm DDR5良率据公开报道已超90%,技术实力逐步逼近国际一线水平。同时,长鑫上海新基地的规划产能已达合肥基地的2–3倍,预计2026年下半年完成设备装机,2027年正式进入量产阶段。
海外原厂撤退后留下的真空,正由国产与台系利基厂组成新的分工图谱:
产业链角色 | 核心动态与策略 | 对传统存储市场的实质影响 |
海外三巨头(三星/海力士/美光) | 绝对主力产能全面转向HBM、DDR5,对传统规格实行减供控量。 | 导致传统规格的供给侧供给发生结构性收紧。 |
台系利基厂 | 承接海外大厂退出后释放出来的DDR4及利基DRAM长尾订单。 | 扮演传统老规格订单的风险接盘者与安全垫。 |
长鑫存储 (中国本土) | 逆势加速扩产高性能DDR5与传统利基DRAM,实现向下扎根。 | 成为本轮传统存储供需缺口最强大的潜在填平者。 |
五、 投资前瞻:未来必须盯紧的三个核心变量
总结而言,这轮传统存储的供需异动,本质上是AI对全球半导体晶圆产能的一次结构性改写。相较于随经济景气周期波动、易攻易守的需求型紧缺,由“物理产能惩罚+寡头利益协同”构建的供给型紧缺具备更高的价格粘性。
站在财经观察与产业研究的视角,后续长周期跟踪需要聚焦以下三大物理与市场变量:
●跟踪指标一:寡头协同供给纪律的兑现度。 摩根士丹利将下半年DDR4的缺口由14%大幅上修至19%–20%,此预期的兑现完全取决于三大原厂是否能顶住利润诱惑、严守不扩产底线。一旦有巨头率先抢跑扩产,紧缺逻辑将面临重构。
●跟踪指标二:HBM物理“产能惩罚”的边际缓解。 3倍的晶圆消耗比是基于当前前道制程与高级封装良率的静态数据。若未来随着工艺成熟、堆叠良率阶跃式突破,每单位HBM消耗的晶圆出现明显下降,传统内存的供给紧张将获得实质性释放。
●跟踪指标三:本土产能的爬坡斜率。 如果以长鑫存储为代表的本土晶圆厂在DDR5及利基存储上的放量速度与良率突破超越市场预期,将直接改写全球传统存储供需缺口的书写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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