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4年没有写公众号文章了,今日重启,是因为近期在成为AI重度用户的道路上感想颇多,如鲠在喉。以下内容均整理自我与AI的讨论。
本文整理自2026年6月12日、14日、19-20日关于AI影响的系列讨论,按照讨论的时间顺序展开:从AI伴侣对人际关系的冲击出发,经由就业市场的结构性变化,逐步深入到文学创作的困境,最终抵达知识平权与价值观重构的根本性问题。
一、AI伴侣与人际关系的渐进退却
从首形科技到仿生人伴侣
2026年6月,首形科技(Origin)推出的仿生人机器人引发了广泛讨论。其Origin F1拥有200多个微表情驱动单元、自研LSR改性仿生皮肤,能做到皮肤透血色、维持36℃体温、轻触即感知。最核心的突破是打破了恐怖谷效应——次表面散射模拟毛细血管透光,灯光下有血色质感,不再是传统硅胶的惨白假面。
同期,优必选全尺寸仿生机器人U1系列京东预售突破3000台,定价14-20万。赛道在加速。
这不再是一个科幻话题,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社会议题:当仿生人以14-20万的价格摆在面前,真实的人际关系会面临什么?
零摩擦的情感体验
核心问题在于——仿生人提供的是一种零摩擦的情感体验。它永远耐心、永远倾听、永远按你的情绪节奏回应,不会吵架、不会冷战、不会让你失望。而真实的人际关系天然是有摩擦的:误解、自私、情绪不同步、价值观冲突。
当“完美伴侣”以可承受的价格摆在面前,会发生的不是所有人都放弃真人关系,而是一个渐进的退却:
•先是社交困难的群体,觉得跟人相处太累,机器人够了
•然后是一些“勉强维持”的关系,原本就摇摇欲坠,有了替代品就不愿再忍
•再往后,可能连普通人也会在某些时刻想——“回家面对那个人的脸,不如面对一个永远对我微笑的仿生人”
情感耐受力的退化
最值得警惕的不是“机器人取代人类”,而是人对情感耐受力的退化。习惯了零摩擦的交互之后,真实关系中那些“不舒服但重要”的部分——争吵后的和解、不完美中的磨合——会不会越来越没人愿意承受?
深度关系的能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就像肌肉——你越在真实的冲突、妥协、脆弱暴露中反复练习,越能建立深层连接。而深度关系的本质恰恰是接受对方的不完美,也被对方的不完美接纳。
仿生人提供的是一种“情感安全屋”——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但你也不会在其中成长。安全屋住久了,出去面对风雨的能力就退化了。
这里有一个悖论:深度关系的痛苦恰恰是它的价值来源。回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哪段关系是全程舒适的?真正刻骨铭心的联结,几乎都穿越过某种程度的误解、挣扎、甚至伤害。不是说要歌颂痛苦,而是说——“我愿意在你面前不完美”这件事本身,就是信任的最高形式。机器人给不了这个,因为它根本就没有“不完美”可暴露。
慢慢地、舒服地、不知不觉地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仿生人会不会取代真人”,而是人类愿不愿意继续为深度关系付出代价。这是一个选择,但大多数人可能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选择——只是不知不觉地,觉得跟人打交道越来越累,然后慢慢退回到舒适区。
能力不用就会退化,这是生物学的铁律。当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就有仿生陪伴作为默认选项,他们会不会觉得真实关系中那些“难”的部分是不必要的?这个才是最细思极恐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失去,而是慢慢地、舒服地、不知不觉地,就不需要了。
商业逻辑的必然推力
当然也有另一面:独居老人、心理创伤者、社交障碍者,仿生陪护可能确实是救命的东西。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边界划在哪——它到底是“填补空缺”还是“替代真人”,这个选择权在每个人手里,但商业力量一定会往“越用越离不开”的方向推。
首形科技创始人胡宇航说“出发点是情感空缺的弥补”,这话是真诚的。但产品一旦商业化,逻辑就变了——让你离不开,才是好商业模式。
这个逻辑与文学面临的“注意力机器”是同构的:AI不只是替代某个功能,它在系统性地降低人们对“有摩擦但有深度”的体验的耐受阈值。在文学领域,它喂大短视频让长文失去耐心;在情感领域,它提供零摩擦陪伴让真实关系显得“太累”。两种退却的本质是一样的——在“够用”和“完美”之间,人们选了“够用”,因为“完美”太贵了。
二、就业冲击:不只是“体力活”被替代
AI是就业“净创造者”还是“替代者”?
主流研究机构的基本共识是:
1.AI整体是就业“净创造者”:世界经济论坛(WEF)预测到2030年净增7800万个岗位
2.但结构性冲击剧烈:消失与新增岗位的技能要求截然不同
3.影响是渐进式的:预计将在10-15年内逐步展开,而非突然爆发
4.转型存在摩擦成本:短期可能出现转型期失业
麦肯锡2025年数据:88%的企业已在至少一个业务环节使用AI,但仅39%感受到利润拉动,仅6%实现“爆发式增长”。AI的影响更多体现在岗位功能重塑而非岗位消失。高盛的判断更直接:AI可能替代全球6-7%的劳动力,但这并非大规模失业,而是温和的过渡性失业——历史数据显示,技术革命造成的失业影响通常在两年内消失。
白领入门岗的“悄悄消失”
冲击最大的不只是“体力活”。基础客服替代率85-95%不意外,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那些看似安全的白领入门岗:
岗位 | AI替代率 | 说明 |
初级程序员 | 87% | AI代码生成工具已能完成基础编码任务 |
法律文书助理 | 92% | 合同审查、法律检索、文件起草高度模板化 |
基础市场分析师 | 85% | 数据收集、行业简报、PPT制作均可AI完成 |
基础会计/审计 | 85%+ | AI处理报表效率是人工40倍 |
这些岗位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恰恰是年轻人的入口。当入口被压缩,最受伤的不是已经站稳脚跟的中年人,而是还没进门的年轻人。全球青年就业危机已经显现——中国16.5%的青年失业率、美国10.8%的青年失业率,都不是偶然。
中国的情况更特殊:AI人才缺口500万、供求比1:10,但同时5类高替代风险岗位承载超5000万就业。1222万应届毕业生撞上入门岗被压缩——这是一个人口结构与就业结构的双重错配。
K型分化:不是所有人一起涨或一起跌
AI时代的就业市场正在形成明显的K型分化——一部分人往上走,一部分人系统性往下走,中间地带在塌陷。
上升通道:AI领域从业者薪资持续攀升;蓝领技术工人(电工、管道工、护理)薪资和社会地位双升;具备“AI+行业”复合能力的人才极度稀缺;AI伦理顾问、人机交互设计师等新兴岗位崛起。
下降通道:初级程序员薪资下降11%;翻译、文案、插画等创意岗位收入断崖式下跌;纯执行类文职岗位面临系统性压缩;基础岗位工作“量膨胀、单价崩塌”。
PwC的数据很直观——AI技能岗位薪资溢价达56%,而同期整体招聘市场在下滑。最有AI溢价空间的反而不是技术岗位:客服与支持62%、销售58%、制造业55%,都高于软件工程的35%。这说明AI技能的价值在于放大现有专业能力,而非取代专业本身。
“一人公司”与新型劳动形态
一个新的趋势正在浮现——“一人公司”(OPC)。一个人借助AI工具即可完成内容生产、产品运营和服务交付。主流业态包括:视频制作/AI漫剧、软件开发/AI智能体开发、直播电商/跨境零售、品牌策划/UI设计、技术咨询/法律咨询/财务咨询,甚至有人用AI一个人15天做出弹幕游戏,年入百万。
苏州提出打造“OPC创业首选城市”,清华教授沈阳预测未来五年OPC有望成为数字经济重要组成部分。
但真相更复杂——52.7%的一人公司月入不足7000元,只有一成左右月入超10万美元。92%的高盈利OPC深度用AI工具,但AI不保证成功率。本质上,一人公司吃到的红利属于“有行业经验+会用AI”的人——那个做游戏开发的,他能在AI生成内容上纠偏,零基础的人连判断对错都做不到。
与其说是“一人公司”,不如说是“一人+AI员工+行业认知”的组合拳。
MIT的EPOCH框架:人类最核心的竞争优势
面对AI对就业的系统性冲击,MIT提出了EPOCH框架,识别人类最不可替代的能力:
•Empathy(同理心)
•Physical dexterity(身体灵活性)
•Originality(原创性)
•Complex judgment(复杂判断)
•Human interaction(人际互动)
这个框架与后面要讨论的“新稀缺品”转向高度一致——当知识被拉平,真正值钱的不是“知道什么”,而是“能感受什么”“能判断什么”“能建立什么关系”。
值得注意的是,ILO研究发现:22-25岁年轻工人在AI高暴露职业中就业率下降6%,而40岁以上工人就业率反而增长9%。原因在于:年轻工人更依赖可编码知识(如编程基础),而年长工人的隐性经验(如客户关系管理)反而难以被AI替代。经验、人脉和判断力,在AI时代比“硬技能”更值钱。
三、成为作家:门槛更易,出头更难
AI让“会写”这件事变得廉价了。过去,能流畅地组织语言、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稀缺能力;现在,任何人只要给出提示词,AI就能在几秒内生成一篇结构完整、语法正确的文章。
这意味着:进入写作的门槛大幅降低,但因此脱颖而出的难度陡然升高。当人人都能“写得还行”的时候,“还行”就不再是优势。以前“会写”和“值得读”之间有一段长长的坡道,现在这段坡道被AI踩平了,两者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但“值得读”这个终点反而更远了。
关键不在于AI能不能写出好东西,而在于它让“还行”变得毫无价值。
四、作家的成长路径与AI的截断
一个作家通常要走过这样的路径:大量阅读输入→ 开始动笔写 → 在试错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 投稿发表 → 遇到编辑的打磨 → 写出第一部真正的作品 → 持续创作。
AI对这条路径的冲击不是均匀的。它最猛烈地冲击的是前半段——“大量输入”和“开始写”之间。当AI可以跳过摸索直接产出“够用”的文字,很多新人可能永远走不到“找到自己声音”那一步。
这就是最危险的截断:学徒期正在被消灭。没有人一上来就写出《百年孤独》,马尔克斯之前也写过一堆没人看的新闻稿。余华在写出《活着》之前,在卫生院拔了五年牙。如果AI把“写得不够好就没有流量”这个门槛拉到无限高,未来的马尔克斯可能在第一年就放弃了。
AI让步骤1(大量输入)变得更关键,也更困难——因为“输入”不再只是读经典,还包括在AI的噪音中辨别什么是真正值得学的东西。
五、AI对文学创作的冲击全景
已经被冲击的:网文底层的“无声清退”
这不是预测,是已经发生的事。番茄小说2025年2月内测AI辅助写作功能后,首秀新书数量同比飙升了13倍——大量AI生成的网文涌进来,分走了新手流量。有写了五年网文的作者,月均5000元的收入在AI内容涌入后几乎归零,被迫退出。另一位写了417万字赚了15万的作者感叹“才写了一年半,感觉网文行业就要完了”。
受冲击最大的是类型化写作:言情、悬疑、犯罪——这些套路性强的类型,AI最容易替代。
正在被重新定义的:谁才算“作者”
郝景芳2026年出了本《银河学院》,她公开说AI写的比重占了一半。结果编辑“一个劲夸今年写得好”,读者也看不出来哪部分是AI写的。这事上了热搜引发大争论,她回应说:“我让AI只学习了我自己,连自己都不能学习吗?”
国际上更激进:亚马逊上约20%的小说有显著AI参与,AI生成小说同比增长41%。Hachette出版的一本叫《Shy Girl》的小说,被检测出78%概率是AI写的,直接被下架——这是第一本因AI署名问题被撤的大众流通作品。
当写作从“一个人闷头造车”变成“人+强力辅助”,“作者”的边界变得模糊了。
暂时安全的:三层分化格局
BCG 2026年的分析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分层:
层级 | 做什么 | AI风险 | 前景 |
量产层 | 商品描述、SEO文章、套路网文 | 高 | 大部分岗位自动化 |
技能层 | 品牌策略、编辑、原创报道 | 低 | 薪资上涨、需求增长 |
专家层 | 调查报道、长篇文学、专业写作 | 极低 | 溢价定价,AI反而加速产出 |
关键数据:只有5%使用AI的企业报告了直接岗位消失,但有27%报告替代了具体的任务。AI替代的是“任务”,不是“岗位”——至少目前是这样。
一个被忽略的副作用:集体多样性的消失
《科学》杂志发表过一项实验研究:让部分作者使用AI辅助写短篇故事,结果AI辅助的个体作品被评为更有创意、写得更好,但这些作品彼此之间更相似。也就是说,AI提升了个人创造力,但牺牲了集体多样性——每个人都变得更好了,但大家变得更像了。
这可能是AI对文学最深远的隐患。
六、底层土壤与文学生态
前述“三层分化”看似给了上层作家安全感,但这里有一个被忽略的反论:上层也是从底层成长起来的。
文学不是一个金字塔——底层撑住上层,底层塌了上层还能站着。文学更像一个生态系统:底层是腐殖质,是无数笨拙的、不成型的、甚至写得很烂的早期尝试。正是这些尝试构成了整个生态的养分循环。新人从底层摸索上来,带着他们那一代独有的生命经验和表达方式,最终成长为上层的独特声音。
如果AI清空了底层,后果不是“底层没了,上层还在”,而是整个生态失去养分来源。现在活着的知名作家,有几个不是从“写得很烂但坚持写”的阶段熬过来的?失去底层学徒期的新人,上层终将失去养分来源。
更进一步,“独特性”作为人类作者的护城河,根基也不稳。AI擅长混合、嫁接、跨域迁移——它能用卡夫卡的语感写赛博朋克,用鲁迅的刀法切当代职场。所谓“写得不像是任何人能写出来的”,在AI能力持续进化面前,越来越像一句自我安慰。
真正值钱的可能不是“独特性”,而是写作行为的真实性——你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真的经历过、真的想过、真的在纸上挣扎过。这个“真”,AI没有。
七、网文作者的真实困境
那些被“无声清退”的网文作者,他们的故事比数据更让人触动:
苍术,写了五年网文,月均收入5000元,在AI内容涌入后收入几乎归零,最终被迫退出,转行做短剧编剧。他说短剧的剧本要求更低,AI还没完全吃透这个领域,“至少还能喘口气”。
小张,一年半写了417万字,赚了15万——算下来千字不到4毛钱。AI涌入后,他连这4毛钱都挣不到了,发了条动态:“感觉网文行业就要完了。”
小沈,花了两个月构思一个开头,反复打磨到满意才发布。结果发布后第三天,平台上就出现了十几本设定几乎一样、开头结构雷同的书——AI“学习”了他的开头,批量生成了一堆仿品。他投诉无门,因为AI生成的内容在版权上几乎无法追责。
九思,另一面镜子。他是AI流水线的操盘手:同时运营8本AI辅助小说,每天更新2万字,收入是传统写法的3倍。他自己不觉得这是创作,“就是内容生产”。他的读者也不在乎——他们只是消磨时间,谁写的有什么关系?
最不安的细节不是作者端的惨烈,而是读者端的无感。已经有大量读者分不清AI和人类创作,甚至有读者明确表示“我只看爽不爽,不在乎谁写的”。当受众不再区分来源,人类作者的“现场感”溢价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八、马车夫之问:作家会被淘汰吗?
“作家会不会像马车夫一样被淘汰?”——这个类比很锋利,但只对了一半。
马车夫被淘汰的核心逻辑是:人们要的是“从A到B”,不是“坐马车”。汽车更好地完成了功能需求,马车夫就没了。需求没变,供给被替代了。
但写作有个根本不同:很多时候,人们读东西要的恰恰是“坐马车”这个体验本身。
自动驾驶比人类司机更安全高效,但人们还是想亲自开车——因为驾驶本身就是目的,不只是手段。读余华,不只是为了知道福贵的人生故事——那个故事AI三分钟能编十个更曲折的。读余华,是因为你知道真的有一个人,用了自己的命去感受那些东西,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这个“知道”,改变了阅读体验本身。
所以更准确的类比是三种命运的分化:
•纯功能写作——信息传递、套路娱乐、知识转述,本质是“从A到B”,和马车夫命运一样,几乎必然被替代。
•技艺型写作——更像手工艺人。皮革匠没被工厂消灭,只是从必需品变成了奢侈品。市场缩小,但溢价提高。
•文学创作——更像现场演出。唱片比现场完美,但人们还是买演唱会门票。知道舞台上的人在喘气、会走音、可能忘词,正是这种“不完美但真实”让你愿意花十倍于唱片的钱。
关键问题在于:市场愿不愿意为这种“现场感”付费?
九、双线夹击:文学的真实处境
文学面临的不是单线挤压,而是双线夹击——
一边是AI从供给端替代“写得够用”的内容;另一边是短视频从需求端消灭“愿意读长文”的受众。这比马车夫的类比更残酷:马车夫至少面对的是单一替代品(汽车),而作家面对的是——你不仅被替代了,连被替代的必要性都在消失。人们不是选了“AI写的小说”而不是“人写的小说”,而是选了“刷三分钟搞笑视频”而不是“读任何小说”。
所以文学真正的困境不是“AI写得好不好”,而是阅读本身正在从“默认休闲方式”降级为“小众爱好”。就像戏曲——不是因为戏唱得不好了,而是大众的注意力结构变了。戏曲活下来了,但从小镇唯一的娱乐变成了需要刻意买票的文化消费。
更狠的递归:AI加速了这个进程。短视频的脚本、信息流的标题、推荐算法的逻辑——这些恰恰是AI最擅长生产的东西。AI不只是替代作家,它在喂大那个让阅读变得更难生存的注意力机器。
但有一个反直觉的可能:当“爽”和“刺激”变得无限廉价、随手可得的时候,“慢”本身可能变成稀缺品。咖啡因饮料满大街都是,但精品手冲反而有了市场。不是因为它更提神,恰恰因为它更慢、更需要耐心、体验更复杂。
不过,对“慢的复兴”能救多少作家,不乐观。精品手冲养活不了几个咖啡师,短视频时代愿意为“慢阅读”付费的群体,大概率也养不活太多作家。最终文学可能变成一种小众信仰——少数人坚持做,少数人坚持读,不是因为市场回报,而是因为觉得这件事本身值得。谈不上繁荣,但也不会死。只是,靠它吃饭会越来越难。
十、知识平权与价值观重构
以上讨论集中在文学领域,但底层逻辑其实指向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个体的知识差异因为AI被无限拉平,依靠智力资本翻身是不是也会越来越难?知识变得不值钱了,这会不会潜移默化中改变社会的价值观?
过去几百年,人类社会有条不成文的默契:知识等于权力,智力等于出路。科举考得好能翻身,读书改变命运,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这套逻辑本质上是“智力资本可以兑换社会地位”。它不一定公平,但至少给了普通人一个向上的通道。
AI正在做的事情是把这个通道的路面掀了。不是让通道变窄,是让“知识”本身不再是稀缺资源。以前你会别人不会的东西,是你的竞争优势;现在AI让任何人都能在十秒内“会”。律师花十年背的法条,AI秒查;程序员磨五年的算法直觉,AI直接给方案;医生积累的临床经验,AI比你看的病例多一万倍。
这导致一个连锁反应——
第一层:翻身通道失效
过去“寒门出贵子”靠的是比同龄人更能学、更刻苦、更聪明。当“学”这个动作被AI大大拉平,刻苦和聪明的边际收益断崖式下降。你花一万小时练出来的东西,别人用AI一千小时就能达到七八成。那“翻身”的门槛就从“比同龄人努力”变成了“比同龄人有什么AI替代不了的”——而这个东西,恰恰是底层最缺的:视野、人脉、资本、试错空间。
第二层:教育系统的信仰崩塌
这可能是最隐蔽但最深远的。全球教育体系本质上卖的是一个承诺:你好好学,将来能过好日子。当这个承诺越来越难兑现,会发生什么?家长还会逼孩子刷题吗?年轻人还愿意背债读大学吗?当“学了也未必有用”成为共识,教育的意义就得被重新定义——从“投资”变成“消费”,或者变成一种“身份仪式”。这个转变一旦发生,社会价值观就真的变了。
第三层:新的稀缺品浮现,但分配更不均
知识不稀缺了,什么稀缺?
正在贬值的 | 正在升值的 |
记忆和检索 | 判断力——知道该问AI什么 |
专业技能 | 关系网——谁信任你 |
信息差 | 注意力——谁听你说话 |
标准化能力 | 决策权——拍板的权力 |
“知道怎么做” | “承担做错的结果” |
注意这个转向——新的稀缺品从“能力”滑向了“位置”和“权力”。以前你靠能力挣位置,以后可能得先有位置,能力才有用。这不是技术问题,是社会结构问题。
社会价值观会转向何处?
从“崇尚能力”转向“崇尚什么”,这才是真正未知的。几种可能的方向:
•崇尚资本——谁有钱谁说了算,比现在更赤裸
•崇尚真实性——人味、信任、口碑成为硬通货
•崇尚权力——谁控制AI谁控制一切
最乐观的可能,是社会重新发现一些被功利思维压制了很久的价值:善良、勇气、忠诚、幽默感、审美——这些AI做不了的东西,终于不再被认为是“没用的软素质”,而被承认为真正值钱的东西。
但最现实的可能,恐怕是——过渡期会很长,过渡期的人会很难。在旧的“知识值钱”体系瓦解、新的“什么值钱”体系还没建立之间的那段时间,大量靠智力资本安身立命的人会经历一种很特殊的虚无:我明明什么都会,为什么我不值钱了?
结语:最诚实的时代
回到起点。AI对人际关系、就业、文学、知识的冲击,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它让“装”变得越来越难。
装作会写,AI拆穿你;装作有知识,AI拉平你;装作不可替代,AI模仿你;装作有深度关系,仿生人比你还像“完美伴侣”。在这个意义上,这可能不是最好的时代,但可能是最诚实的时代。写作这件事,终于没法装了。做人这件事,可能也是。
剩下的问题只有一个:在一个没法装的世界里,什么是真正值得坚持的?
本文基于2026年6月12日、14日、19-20日系列对话整理,引用信息来源包括:36氪、环球人物网、BCG 2026分析报告、Science Advances (doi: 10.1126/sciadv.adn5290)、新华网、WEF 2025未来就业报告、麦肯锡2025 AI现状报告、高盛AI就业影响、PwC 2025全球AI就业晴雨表、ILO生成式AI与就业等。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