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的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文件名叫「积分落户-人生规划.xlsx」。他每周至少打开三次。
这张表他从2016年开始做,到现在改了不知道多少版。列头是他自己设的:项目、当前分值、可优化空间、操作方式、风险、预计完成时间。每一行都填得密密麻麻,有的格子里嵌着公式,有的格子标了颜色——绿色是搞定了的,黄色是还在推进的,红色是暂时没辙的。
陈远,三十八岁,程序员出身,来北京十六年了。老家河北,普通二本计算机专业毕业,22岁那年拎着一个行李箱坐火车到北京西站。现在通州有套两居室、有个老婆、有个上小学的儿子,在望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月薪两万多。看起来挺正常一人。但他有个别人不知道的事——他活着的每一步,都在给一张Excel表格攒分。
社保年限:16年,每年3分,+48。这一行是绿的。从2005年来北京第一份工作开始交,中间没断过一个月。不是没想过跳槽去那种不交社保的创业公司,想过,算了一下,不敢。断一个月扣当年全年。
合法稳定住所:通州,自购,2012年开始算,每年1分。这一行也是绿的。当年买通州不是因为喜欢通州,是因为买不起别的地方。后来发现住城六区以外还能额外加分,算是误打误撞。
学历:本科,+15分。这一行是黄的。后面标注了一行小字:硕士+26,差11分。但在职研读书期间社保不累计。实际净增≈0.5。是否值得?
年龄:38岁,不超45,暂无扣减。这一行没标颜色。旁边写了个备注:窗口期还有7年。
纳税那一行他研究了很久,最终放弃了。连续三年每年纳税十万以上可以加6分,但他的收入卡在临界线上——好的年份刚够,差的年份差一截。靠年终奖凑的话不稳定,万一哪年公司效益不好就断了。他在那行后面写了个"放弃,性价比低",标了灰色。
陈远盯着这张表的时间,比盯任何一份工作文档的时间都长。同事们中午聊股票、聊学区房、聊孩子报什么兴趣班的时候,他脑子里过的是:社保再交两年就能到14年了,住房加分年底又多一分,学历如果今年报名后年能拿证……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像滚珠一样来回转。
他老婆有次路过书房瞟了一眼屏幕,说了句"你这是在算命吧"。他没接话。他觉得算命是玄学,他这个是精确计算。每一分都有来路,每一分都有代价。
职住区域那一行,标红。
陈远的公司在望京,社保缴纳主体注册在朝阳。朝阳属于城六区,工作地在城六区,不加分。但如果社保主体在城六区以外——顺义、大兴、通州这些——每年能多2分。
他查了很久,发现一个口子:公司在顺义有个分支机构,独立法人,有社保缴纳资质。理论上,他的劳动合同可以挂在那个主体下面,社保从顺义走。工作地点不变,但纸面上他属于顺义的人。
他去找HR,一个姓刘的姑娘,比他小七八岁,刚升主管不久。
"刘姐,我想问个事。"
"说。"
"咱们顺义那个分公司,能不能把我的社保转过去?合同挂那边?"
刘姐抬头看他,表情是那种"你要干嘛"但还没问出口的样子。
他解释了。积分落户,职住区域加分,社保主体影响认定。他说得很快,像背课文。
刘姐听完沉默了五秒。"这个……我问问吧。要走流程。"
一个月。中间催了两次,刘姐说"还在走"。第三次他没催,怕惹人烦。又过了一周,刘姐发了条微信:"搞定了,下个月生效。"
陈远当晚回家打开Excel,把职住区域那一行从红色改成了绿色。+2分。
他老婆在旁边看电视,问了一句"你在乐什么"。他说"搞定了一个事"。没细说。说了她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社保主体的变更值得高兴成这样。
学历那一行,黄了三年。
本科15分,硕士26分,差11分。看起来很划算。但陈远算了两个月才搞明白里面的陷阱:在职研究生就读期间,社保积分不累计。也就是说,读两年书,这两年的社保分就白交了——虽然钱照扣,但积分不算。每年3分,两年6分,扣掉。再加上一些住房加分的联动影响,他用了两个嵌套公式才算出最终结果。
净增:0.5分。
两年时间。十万学费。每个周六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地铁一号线转六号线再转昌平线,九点到教室。坐在一群比他年轻十岁的人中间听管理学原理。期末考试前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论文写了三万字,改了七稿,答辩那天紧张得手心出汗。
所有这些,换来0.5分。
他跟老婆算清楚这笔账的那天晚上,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老婆看了他三秒:"那你还读了?"
"万一最后就差这0.5呢。"
老婆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给他倒了杯水。这个动作的意思大概是:行吧,你开心就好。
陈远报了名。周末开始跑学校。工作日的晚上写作业、看文献。他不是那种享受学习的人,但他能忍。为了那0.5分,他什么都能忍。
第一学期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周围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帽衫、带笔记本电脑、课间讨论创业项目。他穿衬衫,带一支笔一个本子,课间去走廊给老婆回微信:"晚饭你们先吃,我八点半下课。"
有一次教授让分组讨论,组里一个小姑娘问他"哥你是做什么的",他说在公司上班。小姑娘说"那你读MBA是想转行吗"。他笑了笑说"充电"。没法解释——"我是为了积分落户的0.5分",这句话说出来太荒诞了,他自己都觉得。
第二年写论文。导师让改了七稿。每一稿他都是半夜十二点之后坐在书房里改的,孩子睡了,老婆睡了,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键盘声和楼下偶尔过车的声音。有一稿改到凌晨三点,他把电脑合上的时候想:这辈子高考都没这么拼过。高考好歹是为了自己前途,现在是为了一张Excel表格里的0.5。
答辩那天他请了半天假。穿了件正式点的外套,打了领带。答辩老师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完之后手心全是汗。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同学跟他说"陈哥过了过了",他点点头,心里想的是:终于可以不用周六六点四十起床了。
两年后他拿到了学位证。回家把证书放进抽屉里,打开电脑,把学历那一行从黄色改成了绿色。然后在旁边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净+0.5。值不值以后再说。"
2018年,第一次申报。
陈远在系统里填完所有信息,点提交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觉得不真实——十几年的人生被压进一张表单里,变成一个三位数的数字。
那年分数线90.75。他的分数:82点几。差了七八分。他看到结果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早就算好了,不够就是不够。提交只是试水,看看系统怎么走,流程熟悉一下。
2019年,分数线93.58。他涨了一些,但还差五分左右。差五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等两年,如果什么都不出错的话。
2020年,分数线97.13。他算了一下自己的分,差两分多。近了。但"近了"这个感觉反而比"差得远"更折磨人——够得着但还没够到,像伸手去拿柜顶上的东西,指尖碰到了边,就是拿不下来。
2021年。他算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分数线不大幅跳涨,如果自己的社保不出问题,如果没有政策调整——应该够了。但"应该"两个字在这件事上毫无意义。去年也"应该"差不多了,结果线涨了三分半。
每年公示日那天他都请假。不敢在公司看。怕表情管理不住——过了怕自己当场傻笑,没过怕脸上挂不住。他坐在家里书房,关着门,不断刷页面。系统卡的时候他的心跳就跟着卡——加载不出来的那两三秒像两三分钟。他老婆知道这一天的规矩:不进书房,不问结果,等他自己出来说。
有一年公示日系统崩了半小时,他坐在电脑前F5按了几十次,手心出汗把鼠标都按滑了。后来系统恢复了,结果是没过。他关掉电脑出来,跟老婆说"今年不行",然后去厨房烧了壶水。什么都没说。那天晚上他照常接孩子放学,照常做饭,照常辅导作业。只是睡觉前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数字,像确认伤口还在不在似的。
那几年他做的所有人生决定都要过一遍那张表。
有猎头找他,新公司给的钱多百分之三十。他第一个问题不是"做什么业务",是"公司社保主体注册在哪个区"。猎头愣了一下:"朝阳。"他说"那算了"。猎头大概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老婆有一年想换个房子,离孩子学校近一点。他查了半天,那个小区属于城六区范围。换过去居住加分就没了。他说"再等等吧"。老婆问等什么。他说"等落户下来"。
孩子的学校、自己的工作、老婆想报的兴趣班地点——所有的事情,过他脑子的第一层滤网都是那张Excel。不是"想不想""好不好",是"影不影响分"。
有时候他会想到游戏。那种养成类游戏,每天签到、做任务、攒积分,最后换一个宝箱。区别是游戏他知道终点在哪儿,但这个不知道。他不知道攒够了分会怎样,不知道那张户口本拿到手之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但他还是在攒。每天签到、做任务、攒积分。
他起身去客厅喝了口水。水是温的。站在厨房窗口看了会儿楼下遛狗的人,又回到书房。打开了那张表。
他有时候在地铁上会观察同车厢的人。这些人里有多少跟他一样,在心里默默算着一张看不见的表格?社保几年了,住房加了没有,学历够不够,年龄还剩多少窗口。大家都不说,但也许都在算。
2021年,公示日。
陈远照例请了假。早上九点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页面开着,手边放了杯咖啡——凉了也没喝。
十点,系统更新了。
他先看分数线:100.88。
然后查自己的:100.92。
他看了一遍。关掉页面。重新打开。再看一遍。
100.92。线是100.88。他过了。超了0.04分。
零点零四。
他盯着屏幕,手搁在鼠标上,没动。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不是"我过了",是"如果没读那个研究生"。
如果没读,少0.5分。100.92减0.5,等于100.42。低于100.88。不过。
十万块钱,两年周末,那些六点四十的闹钟,那篇改了七稿的论文——买了0.5分。而他只需要其中的0.04就够了。但问题是,你不可能只买0.04分。这个世界不提供那么精确的商品。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喊出来,没有笑,也没有哭。就坐着。两只手放在大腿上。窗外有个快递车在楼下倒车,"嘀嘀嘀"地响。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起手机给老婆发了条微信:"过了。"
老婆秒回:"真的???"
"真的。"
"差多少过的?"
"零点零四。"
老婆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晚上吃什么?庆祝一下?"
他打了两个字"随便",又删了,改成"你定"。
办手续那天是十月中旬,周四。他又请了假。
派出所在通州一个不起眼的街边,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他到得早,八点半开门,他八点二十就站在门口了。旁边有个大爷在遛狗,看了他一眼。
进去之后流程比他想象的快。交材料,核验身份证,拍了张照片——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领,拍完才想起来这又不是证件照。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分钟,打印机响了一阵。
窗口的人递给他一个蓝色的小本子。薄薄的,塑料封皮,跟他想象中的没有任何区别。翻开第一页:户主,陈远。住址,北京市通州区某某路某某小区。
他说了声"谢谢"。对方说"拿好",已经在叫下一个号了。
出了派出所大门,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不热,有点干。马路对面有一排行道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贴在地上。
他把户口本翻开,看了看。合上。又翻开。字很小,印得很清楚。他的名字在上面。
然后他坐下了。就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放着那个蓝色本子。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爸",拨过去。
响了四声。他爸接了。
"爸,户口办下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他爸的声音有点哑:"好。"
又沉默了一下。
"好。"
他爸这辈子没来过北京。老家县城的人,种了半辈子地,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农资店。他不知道积分落户是什么,不知道Excel是什么,不知道社保主体是什么。但他知道"北京户口"四个字的意思。那代人心里,这四个字约等于"出息了"。
陈远没有多说。他爸也没有多说。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着待了几秒,然后他爸说了句"行,那挂了"。
"嗯。"
挂了电话,他还坐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一辆公交车停了又走了。有个外卖骑手从面前骑过去,电动车链条吱吱响。
他以为这一天会哭。或者大笑。或者打电话把所有朋友叫出来喝一顿。但什么都没有。就是坐着。身上没有那种终于冲线的解脱感,倒像是跑了十五年,停下来之后腿不知道往哪儿迈了。
坐了大概十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户口本塞进包里。走去地铁站。
到家之前他在地铁上坐了四十分钟,什么都没干,就看着窗外黑洞洞的隧道壁发呆。
进门换了鞋,孩子还没放学,老婆不在。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桌面上那个文件还在。「积分落户-人生规划.xlsx」。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右键,删除。
确认删除?
确认。
删完之后桌面空出来一块。他看着那块空白愣了一秒。十五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八岁。从租房到买房到结婚到生孩子到读研到换社保主体到每年请假刷页面。一个delete键。
他关了电脑,去客厅沙发上坐着。家里很安静。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积了薄灰的玻璃面上。
六点多的时候老婆带孩子回来了。孩子书包一扔就趴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
"爸你今天怎么在家?"
"办了个事。"
"什么事?"
他想了想怎么跟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
"以后你上学不用回老家考试了。"
孩子说"哦",低头继续写作业了。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陈远站在玄关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罐啤酒。站在厨房里喝了一口。凉的。窗外天快黑了。通州这边的天黑得比城里早一点,也安静一点。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