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判断力长在亲手做的事里,而不是长在检验里。
一、我们都以为,这事跟自己无关
这件事最容易被谁忽略?
不是那些直接复制 AI 答案的人,而是那些自认为很会用 AI 的人。
因为我们确实不是在偷懒。AI 让很多事情都变得更轻松:它能更快地写作,更有条理地整理,也能在几秒内找到信息。对用得好的人来说,AI 不是拐杖,而是一个真正的伙伴:它激发洞见、提升效率,也为我们节省时间。
正因如此,当我们听到"AI 会削弱批判性思维"这类担忧时,大多数人会下意识地把它推开。
我们觉得那说的是别人。是那些直接抄 AI 答案的学生,是那些还不懂门道的新手。
那跟我们无关,因为我们依然会评判 AI 给出的东西。我们会反驳,会修改,我们仍然掌控着局面。
二、但请再看一眼那个瞬间
你打开一个新项目,手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也没有太多想法。下一步该怎么办?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你转向 AI:"我看看你会怎么想。"几分钟后,一段清晰、结构完整的回应出现了。你读它,用自己的判断去检验 AI 产出的想法,调整几处,然后继续往前。
活儿干完了。结果还不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每一次使用 AI,我们都在动用判断力,所以我们想当然地以为,判断力一定在变强,至少也在原地保持。
但这恰恰是最容易误判的地方:动用一种能力,并不等于训练一种能力。
三、判断力从哪里来?
但有一个安静的问题。
我们用来评判 AI 的那份判断力,究竟从哪里来?它真的来自"检验 AI 产出的想法"吗?
不。它不来自使用 AI,它来自 AI 出现之前的许多年——来自没有外援的写作,来自卡壳,来自在艰难地搭建一个有力论证的过程中,慢慢体会到"一个站不住脚的论证"是什么感觉。
我们今天动用的判断力,像一个账户,经年累月慢慢积攒。而每一次我们检验 AI 产出的想法,我们都在从这个账户里支取,但如果我们越来越少亲自生产,就未必还在往里存。

账户会见底——只支取、不再存入的时候。
我们身上那个"验证者"是真实的,但这个验证者,是由我们曾经那个"生产者"塑造出来的。
四、判断力,长在"困难"里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判断力到底从哪里来?
认知心理学的研究早已表明:判断力生长于"困难",而非"顺滑"。

判断力生长于困难,而非顺滑。
Bjork 夫妇的研究指出:
判断力来自笨拙的尝试,也来自失败。Karpicke 与 Roediger 的研究发现:
而 Lee 等人的研究,则恰好描述了 AI 正在带来的那种转变:
五、"验证"也分不同层级
如果判断力来自"生产",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验证"能不能也构建判断力?
我认为答案不是简单的"能"或"不能"。关键在于,我们说的到底是哪一种验证。
有些验证,只是在接收和挑选。AI 给出一个答案,我们读一遍,觉得哪里对、哪里不对,然后做一些修改。这当然比完全照单全收要好,但它更多是在动用已有判断力。
还有一些验证,则更接近建构和互动。我们先提出自己的解释、计划或判断,再让 AI 找漏洞、提反例、指出盲区。这个过程里,AI 不是替我们完成第一步,而是在挑战我们已经做出的东西。
这两种验证,表面上都叫"验证 AI"。但它们对判断力的影响并不一样。
认知科学家 Michelene Chi(2009)研究过这个问题,提出了一个区分四种认知投入模式的框架:
- 被动:只是接收信息
- 主动:对材料进行操作
- 建构:从材料出发,生成新的东西
- 互动:与另一个头脑对话
她的研究展示出一个清晰的层级:
把这个框架放回 AI 使用里看,问题就变得清楚了:如果我们只是阅读、筛选、修改 AI 已经产出的内容,那种验证更接近"主动",但未必进入"建构"。
只有当我们先生成自己的东西,再让 AI 反过来挑战它,验证才更可能变成一种建构性的练习。
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不是"我有没有验证 AI",而是:我有没有先把自己的判断放上桌面。
六、真正的分界线:是谁先出手
大多数时候,AI 给我们一个答案,我们读一遍,留下认同的部分,改掉几处不喜欢的地方。
这感觉很像在思考。但很多时候,我们其实只是在对 AI 设定的起点做出反应,而不是创造属于自己的起点。

真正的分界线不是谁赢,而是谁先出手。
AI 先定义了问题。AI 先安排了结构。AI 先给出了可能的方向。AI 先决定了什么值得被放进答案里。
然后,我们开始判断。
这不是没有价值。但它和"从零开始想清楚一个问题",不是同一件事。
即便我们去"挑战"AI,模式也常常没有真正改变。我们问:"你为什么这么说?"它给出另一段解释;我们让它"换个方式再试一次",它又生成一个新版本。
我们可能觉得自己投入得很深,因为我们一直在评判、追问、打磨它的回应。但这场对话,始终是从 AI 开始的。
真正的转变,只发生在我们停下来,先试着自己产出点什么的时候。有时我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想:"如果 AI 不在这儿,我会写出什么?"
这个问题彻底改变了整场互动。在那一刻,不再是 AI 做主要的思考、我来反应;而是我把自己的思考,带进了这场对话。
这是让我感到不舒服的地方:很多 AI 使用看起来都"智力活跃",因为我们在不停地评判、修改、回应。但并非所有形式的验证,都能同等地构建判断力。
真正的分界线,不是我们有没有使用 AI,也不是我们有没有反驳 AI,而是这场思考,到底是谁先出手。如果总是 AI 先出手,我们可能会慢慢失去那种"硬着头皮先想清楚自己问题"的习惯。
七、别让 AI 替你思考,让它来挑战你
那么,我们到底该如何跨过那条线?
默认情况下,我们很容易把 AI 当成"答案提供者":我们提问,AI 给答案;我们再验证、修改、追问。在这种关系里,永远是 AI 先出手。
即使我们反驳它、修改它、否定其中一部分,我们也仍然是在回应 AI 已经产出的东西。
但这段关系可以反过来。我们可以先把自己的想法、计划、判断放出来,再让 AI 来找漏洞、提反例、补盲区。三个简单的提问转变,就能改变很多:
1.「我写了这些,帮我找出其中最弱的论点。」——而不是让 AI 替你写第一稿。
2.「这是我的计划,我还遗漏了什么?」——而不是让 AI 直接给你一份计划。
3.「我认为 X 是对的,请给我三个有分量的反对论证。」——而不是问 AI 它怎么看。
在这种用法里,验证不再只是"评判 AI 的输出"。Singh 等人 2025 年的研究,也支持了这个方向:元认知式的提示能帮助 AI 使用者停下来、反思,并注意到自己原本忽略的视角。
这种提问方式,并没有把思考中的"摩擦"抹去。你先暴露自己的判断,AI 再指出它哪里薄弱;你先搭出一个框架,AI 再帮你看哪里缺失;你先给出一个立场,AI 再迫使你面对反方。
这时,AI 没有拿走思考中的摩擦。它只是把摩擦放到了更有价值的位置。
八、一个重要的前提
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边界。它只在一种情况下有效:我们懂得足够多,能够先创造出一些东西,供 AI 去挑战。
如果我们身处一个自己几乎不了解的领域,AI 很容易就从"伙伴"退化成"捷径"。在那种情况下——
它说什么都像有道理。它省略了什么,我们不知道。它偷换了什么,我们也未必看得出来。它用一段流畅的解释包住一个薄弱判断,我们可能还会觉得"讲得真清楚"。
更好的做法不是更仔细地去验证 AI,而是先通过书籍、专家、案例和时间,建立起足够的背景知识。
写在最后:我把这套想法,做成了一个工具
写完这篇文章后我意识到,前面那三个提问转变,其实是"手动版"——每次都得靠自己记得去那样问 AI。一旦忘了,它又会滑回那个"答案提供者"的默认角色。
所以前段时间,我把这整套原则做成了一个 Claude 的 skill,叫Learn for Real。它要对抗的,正是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在说的那个东西——"我学会了"的错觉(fluency illusion):讲解读起来很顺,你点头说懂了,但真正的理解几乎没发生。
它和普通的"让 AI 讲一遍"最大的不同有三点:
- 不先给你完整解释。
它会先逼你产出一版自己的尝试("你猜这大概怎么运作?"),哪怕答得很烂——因为这正是文中说的,把"恰当的摩擦"重新加回来。 - 按需给最小帮助。
你卡住了它才给一点,你能往下走了它就立刻把球交回给你,而不是一口气倒完整段讲解。 - 不把"我懂了"当数。
最后它会扔给你一道换了皮、但内核相同的新题。做得出,才算真的学透;做不出,就回到那个具体的缺口继续补。
换句话说,它把 Bjork 说的"合意困难"、Karpicke 说的"提取练习",直接变成了一次对话的默认流程。
如果你想试试这套方法,我把它整理成了两个版本:
- Claude Skill 版
:适合已经在用 Claude Skills 的人。 - Prompt 版
:适合在 ChatGPT、Claude 或其他 AI 工具里直接复制使用。
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不让 AI 一上来给完整答案,而是先让你产出自己的理解,再通过提示、追问和迁移题,检查你是不是真的学懂了。我把 Skill 文件、Prompt 版和使用说明放在了文末「阅读原文」里。
参考文献
Bjork, E. L., & Bjork, R. A. (2011).Making things hard on yourself, but in a good way: Creating desirable difficulties to enhance learning.In M. A. Gernsbacher, R. W. Pew, L. M. Hough, & J. R. Pomerantz (Eds.),Psychology and the real world: Essays illustrating fundamental contributions to society(pp. 56–64). Worth Publishers.
Chi, M. T. H. (2009).Active-constructive-interactive: A conceptual framework for differentiating learning activities.Topics in Cognitive Science, 1(1), 73–105. https://doi.org/10.1111/j.1756-8765.2008.01005.x
Karpicke, J. D., & Roediger, H. L., III. (2008).The critical importance of retrieval for learning.Science, 319(5865), 966–968. https://doi.org/10.1126/science.1152408
Lee, H.-P. H., Sarkar, A., Tankelevitch, L., Drosos, I., Rintel, S., Banks, R., & Wilson, N. (2025).The impact of generative AI on critical thinking: Self-reported reductions in cognitive effort and confidence effects from a survey of knowledge workers.In Proceedings of the 2025 CHI Conference on Human Factors in Computing Systems. ACM. https://doi.org/10.1145/3706598.3713778
Singh, A., Guan, Z., & Rieh, S. Y. (2025).Enhancing critical thinking in generative AI search with metacognitive prompts.arXiv. https://doi.org/10.48550/arXiv.2505.24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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