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热潮中,CEO真正缺少什么?
来源:Chaddad, F. R. (2025). White spaces in AI research for CEOs. Strategic Management Review. 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
过去两年,AI几乎成了商业世界中最无法回避的词。董事会谈AI,咨询公司谈AI,科技公司谈AI,媒体更是不断制造关于生成式AI、智能体和自动化的兴奋叙事。问题是,对于真正承担盈亏责任的CEO、业务单元负责人和董事会成员而言,一个更朴素也更严肃的问题始终存在:AI到底能不能改善我的P&L?如果能,它通过什么具体用例实现?如果不能,为什么还到处都是关于AI的喧嚣?
Fernando R. Chaddad 的论文 White Spaces in AI Research for CEOs 正是从这一实践困惑出发。它不是一篇典型的技术论文,也不是一篇只面向学术圈的文献综述,而是一篇站在CEO和P&L负责人的位置上,对AI商业应用、战略管理研究和咨询产业话语进行重新审视的文章。论文最重要的贡献,不是又一次论证“AI很重要”,而是指出:在AI似乎无处不在的今天,真正能帮助CEO判断AI是否创造经营价值的知识,反而严重不足。
一、AI很多,但真正有用的AI用例很少
文章的出发点非常直接:战略管理研究最关心的是企业相对绩效,也就是竞争优势;而CEO和高层领导者如何影响战略与绩效,一直是战略管理的重要议题。今天,AI被广泛宣传为一种可能重塑企业竞争格局的技术,那么自然应当追问:AI是否真的能提升企业绩效?如果能,它是通过哪些机制、哪些场景、哪些组织条件实现的?
作者的回答并不乐观。论文指出,当前围绕AI的讨论存在一个严重断裂:AI作为概念和标签已经高度流行,但能够具体说明“解决什么商业问题、如何解决、对收入、成本、资本利用率、生产率或客户满意度有什么可量化影响”的AI用例并不充分。换言之,CEO不缺关于AI的宏大叙事,缺的是能够落到业务结果上的AI商业案例。
这也是论文反复强调的一个关键词:P&L needle,即AI是否真正“拨动了利润表的指针”。在企业实践中,一个项目是否值得做,最终不是看它是否时髦,而是看它是否有商业案例。没有商业案例,再炫目的AI项目也只是技术展示、组织表演或战略姿态。
二、作者的“AI学习旅程”:三站式观察
论文采用了一种很有意思的写法:作者以一个谨慎的企业实践者身份,描述自己如何系统学习AI,以及在学习过程中发现了哪些缺口。整个过程可以概括为三站。
第一站是AI技术创造者,包括Apple、Microsoft、OpenAI、Alphabet、Amazon/AWS、IBM等。作者发现,这些公司的公开内容通常强调自身技术能力、产品优势和技术路线,但对CEO真正关心的具体商业用例介绍不足。更重要的是,这些公司很少主动呈现其AI产品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偏误、隐私风险或失败案例。因此,来自AI技术创造者的信息天然带有供给方立场,不能被CEO直接当作中立知识。
第二站是专业服务公司,包括Accenture、McKinsey、Bain、BCG、Deloitte、PwC、EY等。作者发现,这些公司的AI内容高度同质化:都强调AI能力、行业洞察、责任AI和生成式AI趋势,也会提供一些高层次用例。但这些用例往往过于概括,距离具体P&L结果仍有距离。咨询公司也不太可能公开大量详尽AI用例,因为这既不符合其商业模式,也可能引发竞争模仿,还会受到客户保密和法律审查限制。
第三站是战略管理研究。作者以Keding关于AI与战略管理的文献综述为起点,进一步考察2023—2024年顶级战略管理期刊中以AI、生成式AI、机器学习、深度学习、强化学习等为题名关键词的论文。结果显示,战略管理学界确实在研究AI,但相当多研究更偏向研究者自身兴趣或方法创新,而不是直接服务于CEO的战略决策需求。尤其是在“面向实践者的AI用例”这一格子中,文献数量非常少。
这三站之后,论文形成了一个关键判断:AI技术公司和咨询公司不会系统填补这些知识空白;战略管理学者反而最有可能承担这一任务。原因在于,战略管理学者既关心竞争优势、组织能力、企业边界、动态能力和高层管理者作用,又有能力进行独立、严谨、非销售导向的研究。
三、AI washing:比技术泡沫更值得警惕的管理现象
论文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是“AI washing”,即企业或产品将并不真正属于AI的东西包装为AI。作者认为,AI washing并不是孤立现象,而是继“dotcom washing”和“greenwashing”之后的又一种标签套利。
AI washing之所以容易出现,首先是因为AI本身缺乏被普遍接受的定义。即便在计算机科学界,对于什么是AI也并没有完全统一的定义。概念边界越模糊,越容易被机会主义者利用。其次,董事会、投资者、媒体和客户都在期待企业“做点AI相关的事情”,这会给管理层带来象征性行动压力。即使一个CEO并不确定AI是否真正有用,也可能为了避免显得落后而启动AI项目、发布AI叙事或购买AI方案。
从战略管理角度看,AI washing是一个非常有研究价值的问题。它涉及代理理论、信号理论、合法性、组织模仿、资本市场反应和企业社会责任。哪些企业更容易AI washing?上市公司是否比私人公司更容易?AI供应商是否比AI购买方更容易夸大AI效果?在监管较弱、问责较少、概念更模糊的行业,AI washing是否更普遍?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得到充分回答。
四、论文提出的七个AI研究空白
这篇论文最有价值的部分,是系统提出了“面向CEO的AI研究七大空白”。
第一个空白是:CEO到底如何看待AI?现有关于AI采用的调查很大程度来自咨询公司,但咨询公司并非中立研究机构,其样本也可能偏向大型客户。战略管理学者应当进行更独立、更分层、更严谨的调查,理解不同规模、行业、地区和角色的高管如何判断AI。
第二个空白是:AI washing为什么存在、范围有多大、最可能出现在哪里?这是当前AI商业实践中的“房间里的大象”。如果不识别AI washing,企业可能误判技术价值,研究者也可能把表面采用误认为真实采用。
第三个空白是:真正具体、可操作、可评估的AI用例在哪里?CEO需要的不是“AI可以改变一切”,而是“在我的行业、我的业务流程、我的成本结构和客户结构中,AI可以解决什么问题”。目前公开可用的高质量AI用例远远不够。
第四个空白是:AI用例是否真的兑现了承诺,扣除副作用后是否仍然有效?许多AI项目可能降低了某项成本,却带来客户体验下降、算法偏见、合规风险或组织信任损害。真正的问题不是AI有没有效果,而是净效果是否为正。
第五个空白是:即便AI用例有效,它是否优于传统技术?作者用自己尝试预测并购目标的经历说明,在某些场景中,机器学习模型未必优于传统事件史分析。企业不能因为AI时髦,就默认它比既有统计方法、规则系统或流程优化更好。
第六个空白是:CEO应该自建还是外购AI用例?这涉及企业边界、交易成本、资源基础观和动态能力。如果某个AI用例具有战略意义,是否应内部开发并保密?如果只是通用效率工具,是否可以外购?AI是否改变了传统make-or-buy决策逻辑?这些都是战略管理可以深入研究的问题。
第七个空白是:AI是否改变了我们关于竞争优势的理论思考?作者特别谨慎地指出,直接问“AI是否带来竞争优势”层次太高,类似于2000年问“互联网是否带来竞争优势”。更好的问题是:什么类型的AI用例,在什么组织条件、数据条件、能力条件和竞争条件下,可能带来暂时优势或持续优势?
五、88位高管调查:AI热,但P&L结果仍不清晰
为了对第一个研究空白做初步探索,作者开展了一项非正式独立调查,样本包括P&L负责人、董事会成员以及向P&L负责人汇报的C-level高管,共获得88份完整回复。调查结果很有启发性。
首先,AI虽然无处不在,但相关用例并非无处不在。多数受访者能够找到许多与其组织相关的AI用例,但仍有相当比例的受访者表示找不到、只能找到很少或只能找到一些但不多的相关用例。
其次,AI对P&L的影响仍然不明确。大量受访者认为AI尚未明显改变利润表,或者现在判断还太早。只有少数受访者认为AI已经显著影响P&L,更少数认为AI已经帮助企业维持生存或淘汰竞争对手。
第三,AI与竞争优势之间的关系对多数高管而言仍然模糊。换言之,高管并不是不知道AI重要,而是不确定AI如何从技术工具转化为战略结果。
第四,高管对AI的看法具有双重性:一方面认为AI被媒体和商业舆论过度炒作,另一方面也承认AI可能被低估。也就是说,AI既有泡沫成分,也有真实潜力。真正困难的是区分二者。
这组调查结果支持论文的基本判断:大多数CEO和高管正在实验AI,但能够清楚报告显著经营结果的人并不多。因此,未来研究不能停留在“是否采用AI”,而应深入到“采用了什么AI用例、用于什么业务问题、由谁推动、以何种方式实施、产生了什么净绩效”。
六、对管理学研究的启示
对战略管理学者而言,这篇论文的价值在于重新界定了AI研究的重心。过去很多AI与管理研究要么把AI当作新技术环境,要么把AI当作研究方法工具,要么讨论AI如何影响工作、组织和创新。但从CEO视角看,最核心的问题仍然是:AI如何转化为企业绩效和竞争优势?
这要求研究从抽象技术概念转向具体用例,从“AI采用”转向“AI价值实现”,从“AI是否重要”转向“何种AI、何种场景、何种组织条件、何种绩效结果”。这也意味着,战略管理学者可以在几个方向上做出重要贡献:构建AI用例分类体系,测量AI washing,评估AI项目净绩效,比较AI与传统技术的相对优势,研究AI自建与外购决策,分析AI经验是否成为CEO特征,以及探讨AI如何影响动态能力和暂时竞争优势。
对中国管理学研究而言,这篇论文也很有启发。中国企业正在快速部署大模型、智能制造、数字员工、智能客服、智能研发和供应链算法,但许多研究仍停留在“数字化转型”“人工智能应用”这类宽泛变量上。未来更有价值的研究,应当进入企业真实业务流程,识别具体AI用例,并回答它们如何影响成本、收入、效率、创新、风险和韧性。
七、对企业管理者的启示:不要问“要不要AI”,要问“哪个用例值得做”
这篇论文对CEO的提醒非常直接:不要被AI热词绑架。真正重要的不是企业有没有AI战略、有没有购买大模型、有没有发布AI口号,而是有没有找到能够改善经营结果的AI用例。
管理者可以用五个问题审视自己的AI项目:第一,这个AI项目解决的具体业务问题是什么?第二,它的结果如何进入P&L,是增加收入、降低成本、提高资产效率,还是改善客户留存?第三,它是否存在偏见、合规、客户体验或组织信任方面的副作用?第四,它是否真的优于传统统计方法、流程优化或软件系统?第五,这个用例是应当自建、外购,还是根本不值得做?
从这个意义上说,AI战略不是采购战略,也不是技术赶潮战略,而是用例组合战略。企业真正需要建立的是一套从问题识别、用例设计、试点验证、绩效归因、风险评估到规模化推广的管理机制。
结语:AI研究需要回到经营结果
White Spaces in AI Research for CEOs 的重要性,在于它把AI讨论从宏大叙事拉回到战略管理的基本问题:企业为什么会获得更好绩效?CEO如何影响战略选择?技术如何通过组织能力和商业模式转化为竞争优势?
作者最后引用了一个关于技术史的判断:人们往往高估一年内能做到的事情,却低估五年或十年内能做到的事情。AI可能也是如此。短期内,它未必像媒体宣传那样迅速改变所有企业的利润表;但长期看,它也许会深刻改变企业能力、组织边界和竞争优势来源。
因此,真正值得做的不是加入AI狂欢,也不是简单唱衰AI,而是开展更严谨、更具体、更贴近CEO决策需求的研究。AI的未来不只属于技术公司和咨询公司,也属于能够解释“技术如何变成战略结果”的管理学者。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