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七点四十,最后一单送完了。
黄维国把车开进小区地下停车场,倒进B2层的老位置。熄了火,没拔钥匙,也没下车。
他就那么坐着。
停车场很安静。通风管道在头顶嗡嗡地响,日光灯把一切照成惨白色。旁边停着邻居家的SUV,后窗上贴着一个"宝贝在车上"的贴纸,已经褪了色。
他靠着座椅靠背,闭上眼。
今天跑了十一单。流水二百一十。净赚不到两百。
跑了快三周了。三周。每天十到十二单,一天两百上下。加起来不到五千。
房贷一万二。这个月的还是赔偿金里出的,下个月……再下个月……他不敢细算。
闭着眼的时候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
二十年。
2001年毕业。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小软件公司,写C++,月薪三千五。当时北京的房租是五百一个单间,他觉得自己很有钱。
2005年转Java。那时候Java正火,他用了半年从头学,一边上班一边啃书。第一次独立排查线上事故是在2007年——凌晨三点被电话叫醒,一个人对着终端干到早上六点,最后发现是一个数据库连接池配置的问题。修好之后主管在群里说了句"黄维国好样的",他在出租屋里笑了十分钟。
2010年去了创新实验室。陈奇带的团队。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好的几年——每天都在做没人做过的事,微服务还没火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拆单体了,分布式事务还没标准方案的时候他们已经踩过三轮坑了。陈奇说过一句话——具体是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感觉:有人认为他"有用"。不是那种"你干活很卖力"的有用,是"你的判断是有价值的"那种。
2018年离开实验室。陈奇退休了,团队解散了。他去了宏阳科技,做技术中台。六年。稳定、安全、每年涨薪百分之五到八。然后——然后就被裁了。
二十年如一条直线。起点是"什么都不会但什么都想学",终点是"什么都会了但什么都不需要了"。
他睁开眼,看着方向盘上的大众logo。
被裁那天HR说"感谢你的贡献"。他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好笑。
贡献?贡献在哪?代码被AI替代了,架构被年轻人重做了,他带的徒弟现在带新人了。他的"贡献"就像一张被复印了很多份的原件——复印件到处都是,原件可以扔了。
不对。
他想起上周那个坐他车的男人——供应链那个。"你说的比我们CTO说的清楚。"那是什么?那不是代码,不是架构,是……
他又想起女儿的话:"你比AI多了什么呀?"
多了什么?
他坐在停车场里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有一个感觉越来越清晰:他二十年积累的那些东西——不是代码本身,是代码背后的"为什么这样写"和"为什么不能那样写"——这些东西不在任何文档里,不在任何数据库里。它们只在他脑子里。
问题是:谁需要脑子里的东西?
手机响了。
刘芳的号码。
"饭做好了,你回来吗?"
"马上。"
他挂了电话,又坐了三十秒。然后拔了钥匙,开门下车。
上楼。换鞋的时候他瞥见门口鞋柜上放着自己的帆布袋——里面那本笔记本的硬壳棱角顶着布面,鼓鼓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是那个分量。
刘芳在厨房里收拾灶台。桌上两菜一汤,加一盘红烧排骨。
他洗了手坐下来。刘芳把碗筷摆好,坐到对面。
她没问他今天跑了多少单、赚了多少钱、累不累。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黄维国吃着排骨,想起结婚十八年来刘芳做排骨的频率——大概一个月两到三次。最近两周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他瞥了一眼——陌生号码,010开头。
刘芳看了他一眼。他犹豫了一秒,接了。
"黄师傅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三十来岁,语气客气但急,"我是上周坐你车的……呃,从国贸到顺义那趟。"
供应链那个人?黄维国皱了下眉——不对,那个人当时没留联系方式。
"你是……"
"不是不是,我是另一个。上周三下午,你送我去首都机场的。我叫王坤。"
黄维国想了想,有点印象。那天下午的一个短途单,送一个拎着拉杆箱的男人去T3航站楼。路上没怎么聊。
"哦,王先生你好。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明天一早有个航班,六点半的,想约你送机场。上次你开得很稳,路线也熟。"
"行,没问题。几点出发?"
"五点从望京出发可以吗?"
"可以。我到时候定位给你。"
挂了电话。刘芳问:"活儿?"
"明天早上一个送机场的。五点出门。"
"那你早点睡。"
黄维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那趟去机场的路上,王坤会临时加一个拼车的同事。
那个人叫林昊。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