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9年,俄国人在蒙古发现了一块石碑。
⬆️阙特勤碑,公元732年由突厥汗国所立。
这块碑上的文字很有趣。
正面是汉字,是唐玄宗为已故可汗写的悼文,以及对两国关系的期许。大意是:大唐和突厥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是你们的爸爸。
背面和侧面还刻满了突厥文,是继任的突厥可汗写的,其中一部分的大意:别看汉人说话甜如蜜,他们就是想拿金子和丝绸引诱我们,之前信汉人这一套的,都被杀了。
同一块石头,正面叫爸爸,背面叫仇人。
百度百科上说,突厥文那面是正面,汉字在背面。很明显这个描述不对。甚至学术界用东西南北面来论述,我认为也只是形式上客观。
掌握石料和刻刀的,就应该叫正面。没技术那个只能偷偷往背面刻。
碑文的戏剧性对比,真实反映了当时突厥和大唐的表面和平,同时也引出一个很古老的问题:从发明文字开始,人们把事写下来,传下去,后人反复阅读引用。可是,谁来决定事怎么讲?
更进一步:这个世界,到底是谁说了算?
一开始的说法:暴力说了算。
这是最古老的答案。农业时代,谁掌握了暴力,谁就有收税权、征兵权、生杀权。
韦伯将国家定义为“合法暴力的垄断使用”。
他认为权威分成三种理想类型:传统型的合法性来自惯例,比如皇帝;魅力型的合法性来自对领袖个人超凡特质的信赖;法理型的合法性来自成文的法律规则。
这里我们只讨论法理型。按照韦伯的的理想定义,谁说了算?法律说了算。
当然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了一整部人类历史。
后来,阿尔文·托夫勒在《权力的转移》中更进一步,将权力分成了三个阶段:暴力(低质量权力)、财富(中等质量权力)、知识(最高质量权力)。他说信息时代的到来,意味着权力逻辑将被改写——谁掌握知识(信息),谁说了算。
托夫勒的预言写于1990年。三十多年过去了,回头看,他猜对了一半。信息确实重要了,但很显然他忽略了信息的生产过程本身就嵌在权力结构中。
信息本身也是被制造的。
接下来的说法:规则说了算。
1967年,约翰·加尔布雷思发现,大公司里,股东名义上对公司有所有权,但实际决策权是中层那些专业技术人员在掌握(经理人、工程师、会计、律师等)。这些人掌握着决策所需的信息和知识,所以所有权和控制权分离了。
资本家说了不算,管理者说了算。
加尔布雷思管这叫“技术结构”。
这一理论被后来的管理学反复讨论,部分证伪,因为股东同样可以通过董事会机制和高管薪酬设计来影响管理层。但他提出的核心问题还在:谁掌握了决策所需的信息,谁就有实际权力。
这跟阙特勤碑的逻辑一样。
唐玄宗掌握了石料和刻刀,所以他的悼文刻在正面。你说突厥可汗不想自己找块新石碑刻下么?他可太想了,不然他也不至于用凿子把背面和侧面都划满了。
按照这个逻辑,信息时代的石料和刻刀是什么?是数据中心、算法、用户协议、训练AI用的语料库。谁拥有这些,谁就拥有新时代的石碑。
所以,关于当代的权力转移,至少有三件事托夫勒没能预测到。
第一件事,石碑变成了什么?
托夫勒说知识是未来的权力来源,而如今,知识的载体本身变成了权力。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描述了权力从君主权力,向规训权力的转变。
简单来说,不需要有人拿鞭子抽你了,你会自己监督自己。比如发朋友圈前修图;比如我在写作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再比如所谓的“男性凝视”到底是啥…哦,这个不该说🫢
总而言之,不用有人费劲编规则手册了,你自己心里就有。
然后,肖莎娜·祖博夫将这一理论带进科技批评领域,发展为监控资本主义理论。
她说,类似谷歌这样的公司,通过收集用户的搜索记录、位置、行为等数据,预测用户下一步会做什么,然后把预测卖给广告商。
她将这种公司从用户经验中提取出的数据,称为“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
当然了,这只是她针对西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的观察和分析,我们不能把这当作绝对真理。但这个框架本身很有解释力。
福柯讨论的规训,发生在有形的机构里;而监控资本主义,把规训发展成无形且持续流动型。
我被“规训”了,我甚至不清楚谁在规训我😱
第二件事,碑文是谁写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如果权力真的在向知识转移,那么至少我应该能看到规则是谁写的啊,对吧?
但现实呢,规则被写在我进不去的地方。注意啊,这句话不是修辞,是事实。
当代社会里,我们在至少十几种规则体系里生活:信贷、招聘、税务、保险模型……还有玄学一样的平台算法。这些规则直接影响我能否买房、找到工作、拿到贷款、写什么能被看到。
而你知道写这些规则的人都是谁么?绝大多数人,连规则是什么都很模糊。
2018年有个研究团队,记录了搜索引擎的算法如何放大了对黑人女性的刻板印象。在搜索“黑人女性”时,排在前列的是成人内容。没人在算法里专门写这套指令,算法自己从历史搜索行为中“学”到了这种关联。
这个团队专门出了本书,没有中文译本,但在数字权利领域的讨论中被广泛引用。我在《硅谷密码》和《过度智能》等书的引用列表中都看到了这本书,英文原名是《Algorithms of Oppression》。
这足以证明,算法并非中立。把偏见吃进去,再吐出个看起来不带感情的结果,只是看起来客观罢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算法洗一下,偏见就能变成客观。
当人为偏见从政治问题,变成了技术问题,又该如何判断和纠正?
到这里,你可以想到接下来我想说什么了。对,大语言模型同样会内化训练数据中的偏见,并且由于模型体量太大,无法审计其输出结果。
我们正从服从压迫,转向服从计算。
这就引出了本文我真正想表达的第三件事:AI时代,谁说了算?
2023年,包括马斯克,以及苹果联合创始人在内的一千多位科技界人士,签署公开信,呼吁暂停训练比GPT-4更强大的AI至少六个月。
两个月后,OpenAI的CEO奥尔特曼,坐到了美国参议院司法委员会的作证席。
跟之前坐到这的扎克伯格等人不同,没人传唤他,他自己主动去的。他对议员们说:“我们认为,AI技术应该被监管干预。”
一家科技公司,主动要求监管。你说他为啥这么干呢?因为他们发现自己都不知道在建的这个东西会变成什么,会给人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们害怕了。
此后,在AI安全领域,人们才第一次开始正视一个问题:如何确保AI与人类的价值观保持一致?
三年过去了,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
其实这个问题早都不新鲜了。早在1960年,控制论创始人诺伯特·维纳就警告过:给机器一个目标,它将会以无法预料的方式去实现。
曾经我设想过一个科幻情节:你要赶飞机,时间不多了,于是你告诉自动驾驶AI以尽可能快的方式到机场。然后机场高速上堵车,自动驾驶系统开始故意撞车。因为在堵车的情况下,通过撞车的方式让机场警察来把你带到机场,就是AI判断下最快的方式。
自动化会带来道德风险,这是目标函数和约束条件之间的老问题了。
所以,AI时代,也得有人说了算。
目前训练AI所需的大规模数据集,集中在公司手中。在外面,微软和OpenAI在一起,谷歌有油管和搜索引擎;在国内,嗯…就不多说了,围墙花园了这么多年,相信各位知道怎么回事。
大模型的训练成本,使得模型的训练门槛极高,必然导致数据集中,而数据集中的后果是什么呢,很容易想到。
回到文章开头那块石碑。
以上,可以看作是我在论证汉字那面是正面,虽然我也有点自己骂的那种“我是你爸爸”的老登情结(关于如今的互联网氛围,鲁迅有话说…),但这不是我想论证这件事的原因。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探究一个问题,当年后来的有突厥,让正面背面变成了一个如今可以讨论的问题。那么,如今还有“突厥”吗?
我没找到能说服我的答案。
开源社区想让模型能在自己电脑上运行,多国在推AI相关条例,这些努力能不能在正面的边缘刻下新的凿痕,我个人持悲观态度。
因为当前这些努力,只能算是在石料开采环节努力。可是该让谁来验证石碑上的话呢?
权力厌恶复杂,很容易被表象说服。
石头硬、重、难以毁坏或搬运,所以活过了刻字的人,活过了好几个朝代,活过了所有当事人的记忆。被刻在石头上的文字,自带了让人不敢怀疑的严肃。
但就像我在文章开头说的,同一块石碑,正面叫爸爸,背面叫仇人。
近一年已经不止一次听人在发表观点前会先带上“豆包说”,这完全可以看作另一种信任。
我们对信任石头,很大程度上是信任权威。
石头肯定无法自己辩护,辩护的是读石头的人,而当读石头的人,想让我们相信,他们解读的不是故事,是确定无误的科学时怎么办?
当解释的权力没有被监督,一个错误的起点可以发展成一个学科,一份编造的材料可以成长为一代人的信仰。
现在,你手里就有这么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人类几千年写下的大多数东西。这块石头大到你无法全部阅读,复杂到没有人能逐条审计内容,你只能看到石头正面刻了什么——
你如何知道背面刻了什么?你如何知道原本被刻下,但被时间磨掉的痕迹说了什么?你如何知道根本没资格被刻上石头的人说了什么?
没有人能知道。
最后再讲个故事吧,堵一下可能说我忧天的嘴。
《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于1986年颁布。在此之前几千年里,识字是少数人的特权。绝大多数人活着,干活,然后死了。他们的名字没有被刻上过任何东西。他们爱过谁,恨过谁,相信什么,恐惧什么,没有人知道。
他们沉默地活过,然后沉默地消失。历史是识字人的历史,刻字的石头是识字的人立的。
生活没有被记录,不等于没存在过。历史记得正面的刻字,而角落里的凿痕,同样是历史。
AI时代已经到来,碑换了质地,刻刀换了形态,但逻辑没变。正面的人想让我们相信他们的故事是唯一的故事,而背面的人继续在找凿子。
女性主义叙事在不知道该怎么收尾时,总是很有用——
找不到凿子的时候,声音本身,就是凿子。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