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来,AI 自我改进一直被一个假设锁死:考官是不变的。
不管 agent 怎么进化、怎么淘汰自己、怎么变异出更聪明的代码变体——给它打分的那个 benchmark、那个验证器,始终钉死在循环外面,一动不动。这篇来自剑桥和英伟达的论文《The Red Queen Gödel Machine: Co-Evolving Agents and Their Evaluators》,要把这道锁砸掉。

一个被困了二十年的思想实验
2003 年,Jürgen Schmidhuber 提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设想:一台能证明自己的修改有益,然后亲手改写自身代码的机器。名字叫哥德尔机。
理论上,它一旦启动就能源源不断地自我升级,没有上限。
但有一个致命门槛——每次改代码之前,它必须先从数学上严格证明这次改动一定有益。现实里这几乎不可能做到,所需的算力堪称黑洞。于是二十年来,哥德尔机只能躺在论文里,当谁都够不着的天花板。
近两年学界绕开了证明这道坎。达尔文哥德尔机(DGM)、赫胥黎哥德尔机(HGM)干脆改用进化——让 AI 繁殖出大量代码变体,扔进沙盒跑分,失败的淘汰,成功的保留。AI 终于开始字面意义上地进化自己。
但所有这些方法都有同一个盲点:它们的考官是死的。
这恰恰违背了进化最核心的规律。Van Valen 在 1973 年提出红皇后假说:物种必须不断奔跑才能停在原地,因为对手也在进化。物种从来不是在静止的环境里优化自己,而是和不断变化的环境一起改变。
当 AI 在进化,而评估标准不变,就会出现三种翻车:开放任务没有 ground truth(论文写作好不好?数学证明够不够严谨?);评估信号太弱,agent 拿不到有用的改进方向;静态 benchmark 被奖励黑客攻破——agent 学会了骗系统,而不是真的变强。
红皇后哥德尔机:让考官也进化
Red Queen Gödel Machine(RQGM)要破的,正是这道盲点。它的核心想法一句话就能说清楚:把评估器也扔进进化循环,让它和任务 agent 一起变强。
具体做法叫受控效用进化(Controlled Utility Evolution)。听起来复杂,拆开看就三个规则。
规则一:epoch 内冻结。每个训练周期(epoch)内,评估器是锁死的,给所有人打分,保证信号稳定。这跟体育比赛的裁判一样——一场比赛里不能换人吹哨。
规则二:epoch 边界换人。只有在一个周期结束、下一个周期开始时,才允许换考官。而且新考官必须拿着一份固定不变的标准答案(ground-truth anchor),在统计意义上打赢老考官,才能上位。
规则三:选择性擦除。一旦换人,系统只丢掉被换掉的考官打过的那些分数,其余证据全部保留。不搞一刀切,不浪费已经积累的知识。
底层实现上,RQGM 采用多 agent 架构。每个 archive 节点不是一个单 agent,而是一个可进化工作空间,包含 K 个 agentic roles——既有任务 agent,也有评估器。评估器依赖的 role(比如论文写作没有 ground truth)使用可替换的评估 slot,slot 在 epoch 边界被更强版本替换。

替换的依据是 ground-truth anchor——一个固定的、held-out 的标注数据集。候选评估器按 ε-best-belief 分数排名(基于 Beta 后验),最优者成为下一 epoch 的评估器。因为 anchor 跟评估器无关,跨 epoch 的一致性得以保证。
评估器替换的成本被摊销:通过指数间隔的 checkpoint 调度,暴露于擦除的记录数量只随搜索预算 B 线性增长 O(B),而非每个评估后都允许效用转换时的 O(B2)。
理论保证:三根柱子撑住天花板
Epoch-Local Validity。每个 epoch 本身就是一个固定准则搜索问题,HGM 的逐 epoch 收敛保证在每个 epoch 内直接适用。冻结期内没有不确定性。
Anchor-Guided Improvement。评估器只有在其 best-belief 分数在固定 anchor 上提升时才被晋升,因此评估器不仅在每个 epoch 内改进,跨 epoch 也在改进。anchor 是一根不会动的尺子。
Amortized Transitions。评估器替换的簿记成本与搜索预算线性相关,不产生额外渐近开销。共同进化不会在标准 archive 搜索之外"偷吃"计算资源。
三场硬仗
第一仗:代码审查
即使在有固定 benchmark 的可验证任务上,RQGM 也能做得更好。它给写代码的 agent 配了一个"代码评审员"当陪练。评审员只需查一次代码就能给出有价值的信号,而标准 coding agent 需要多轮跑测试才能验证正确性。
这个结果说明,即使评估标准不需要进化(有固定 benchmark),RQGM 添加的 agent-as-a-judge 信号本身就能提升效率。代码审查是一种"便宜的高质量评估信号"。

第二仗:论文写作
论文好不好,没有标准答案。没法写个脚本自动判分。这正是 co-evolution 发挥最大威力的场景。
RQGM 让写手和评审一起进化。几轮之后,论文在一个固定评审小组里的接收率从前 SOTA 的 21.8% 直接飙到了 40.5%——接近翻倍。

注意 RQGM writer 在所有评审小组(包括 DGM-H 和 RQGM 自己的对抗评审员)下都大幅领先,不只是对某一个评审组过拟合。
第三仗:数学证明
在证明撰写上,RQGM specialist prover 达到了最佳 panel 平均分 4.33 和 Pass@6 率 61.7%,接近 IMO25 金牌基线——而且不需要手工设计竞赛 scaffold。


最精彩的一笔:治好了 LLM 的自恋
LLM 当裁判有个出了名的毛病——偏爱 AI 生成的内容。论文里最强的基线审稿人,接受 AI 写的论文的概率,是接受人类论文的1.91 倍。
RQGM 的治法很巧妙。在 epoch 边界换考官时,它把旧考官之前放过的 AI 论文捞出来,组成一个"对抗样本池",然后专门奖励那些能把这些 AI 论文揪出来打回去的新考官。
这件事只有 co-evolution 能做到。如果评估器和生成者独立进化,生成者可以奖励那些"喜欢自己的"评审;但共同进化迫使它们在同一框架下博弈,谁也没法偷懒。

评估器进化本身也值得单独讲
RQGM 进化出来的 grader 以3 倍更低的 token 成本(9.3M vs 28M)达到了最高的 IMO-GradingBench 准确率。HGM-H 的 grader 在 28M token 后就找不到更强版本了,而 RQGM grader 早早就超越了它。

每次评估器替换还会永久性地重排 archive 排序——新的更严格标准让不同的候选者浮出水面。选择性擦除是实现这个效果的关键:不擦除的控制组 Spearman ρ ≥ 0.90,几乎没变化;有擦除的组 ρ 显著下降且不恢复,说明确实找到了之前被低估的好方案。

说到底
二十年来把哥德尔机关住的那道墙叫"证明"。RQGM 绕过了它,用的是最朴素的一招:让 AI 自己造更严苛的考官来淘汰自己,活下来的,就是更强的。
三个关键设计让它可落地:epoch 内冻结保证收敛、ground-truth anchor防止漂移、选择性擦除避免跨 epoch 证据污染。对抗性目标修正 self-preference bias 的案例尤其精彩——利用受控效用进化在 epoch 边界修改搜索目标,而理论上 per-epoch 保证不受影响。

这不再是理论天花板了。问题已经不再是"能不能自我改进",而是——当 AI 开始自己定义"什么才算好",我们还跟得上吗?
论文原文:arxiv.org/abs/2606.26294
PaperDog · 论文狗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