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一集,AI终于等来了三驾马车。
黄仁勋的GPU给了算力,辛顿们的神经网络给了算法,李飞飞的ImageNet给了数据。
2012年之后,AI不再是笑话。
它开始进入语音、图像、翻译和推荐系统。
但它还躲在产品背后。
真正让AI走到普通人面前的那把钥匙,还藏在2017年谷歌的一篇论文里。

2017 年 Transformer 论文
2017年6月,谷歌大脑团队放出了一篇论文。
标题只有五个英文词,却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笃定: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翻成中文,就是“注意力就是你需要的全部”。
论文作者有8个人。
阿希什·瓦斯瓦尼、诺姆·沙泽尔、尼基·帕玛、雅各布·乌斯科雷特、利昂·琼斯、艾丹·戈麦斯、卢卡什·凯泽、伊利亚·波洛苏金。
很多改变世界的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并不会自带聚光灯。
它不像iPhone发布会那样有舞台。
也不像ChatGPT上线那样,让普通人马上涌进来。
它只是一篇机器翻译论文。
发在研究者会读、普通人不会点开的地方。
他们想解决的问题,听起来也不宏大:机器翻译太慢了。

2012年后,深度学习已经证明自己能识别图片、听懂语音、改进翻译。
但语言任务有一个麻烦。
过去的循环神经网络,读句子像人在排队。一个词,一个词,往后读。
前面的词算完,后面的词才能继续。
句子短的时候还行。
句子一长,前面讲了什么,后面可能就忘了。
更麻烦的是,它很难并行。
你给它更多GPU,它也没法像训练图像模型那样痛快地一起跑。
因为语言被锁在时间顺序里。
谷歌这8个人换了一个角度:
机器读一句话,能不能不用排队?能不能让所有词同时看见彼此,再判断谁和谁的关系更重要?
比如这句:“苹果发布了新产品,但它的价格让很多人犹豫。”
这里的“它”,到底指苹果,还是新产品?
人类会自然回头看上下文。
你不会把每个字平均对待。
你会把注意力放在关键关系上。
Transformer做的,就是让模型在同一个句子里,同时计算这些关系。
它不再像拿着手电筒在黑屋子里一点点照。
它像突然把灯打开,让房间里的结构一起出现。
这一步的意义,后来被很多人低估过,也被很多人神化过。
它不是魔法,也不是让机器突然“懂”了人类。
但它解决了一个极关键的问题:
语言模型终于可以大规模并行训练。
过去,AI吃数据吃得慢。
Transformer出现后,它终于能更快地吃下整个互联网级别的文本。
GPU让深度学习跑起来。
Transformer让语言模型跑起来。
历史常常这样。
真正的大门,不是在最热闹的地方打开的。
而是在一篇很多人没读完的论文里,轻轻动了一下。

Google发明,OpenAI抓住机会
最讽刺的是:
Transformer是谷歌发明的,但真正把它一路推到ChatGPT的人,不是谷歌。
谷歌当然懂AI。
它有Google Brain,有DeepMind,有杰夫·迪恩,有TPU。
它还有搜索、YouTube、Gmail、Android,以及全世界最好的数据基础设施之一。
按理说,谷歌最有资格把这条路走到底。
但大公司最难的地方,不是没有技术。
而正是因为它拥有太多。
OpenAI当时不一样。
它成立于2015年,最早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色彩:
做安全的通用人工智能,不让这项能力只掌握在少数巨头手里。
但理想很贵。
训练模型要钱、买算力要钱、招研究员要钱。OpenAI必须找到一条能通向更强智能的路线。
伊尔亚·苏茨克维看到了Transformer的潜力。
伊尔亚是辛顿的学生,参与过AlexNet那场2012年的深度学习复兴。AI简史: 复活AI的三驾马车,黄仁勋的GPU、辛顿的神经网络、李飞飞的ImageNet
他相信一个朴素的判断:
如果模型足够大、数据足够多、训练目标足够简单,机器可能会自己学出很多能力。
Transformer刚好适合这个判断。
它能并行,能扩展,能吃更多文本,能随着参数、数据和算力一起变大。
于是OpenAI开始做GPT。
GPT这个名字,就是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
生成式,预训练,Transformer。
三个词,后来变成了一个时代。
2018年,GPT-1发布,1.17亿参数。
它不算惊天动地,但证明了一件事:先让模型读大量文本,再拿去做具体任务,这条路走得通。

GPT-1 把 Transformer 和预训练路线接起来
这里顺手解释一下“参数”。
你可以把参数理解成模型大脑里的可调旋钮。旋钮越多,模型能记录的语言模式越复杂。
但旋钮越多,也越需要数据和算力。
2019年,GPT-2发布,15亿参数。
OpenAI一开始不完整发布,说担心被滥用,这件事引来很多争议。
但也让更多人意识到,语言模型已经不只是自动补全。
2020年,GPT-3发布,1750亿参数。
很多研究者第一次明显感觉到,大模型路线不只是线性进步。
GPT-3会写文章,会翻译,会写代码,会模仿格式。
它还能根据几个例子,完成新任务。
它没有为了每个任务单独训练。但它好像在预训练里,学会了很多通用模式。
后来大家把这叫“大力出奇迹”。
但这句话容易说轻了。
真正发生的是:
Transformer给了算法底座,互联网给了文本数据,GPU和云计算给了训练算力。
三驾马车再次汇合,只是这一次,它们不再是小车。
而是重型机械。

算力、数据和预训练
如果只讲Transformer,很容易把这场革命讲成算法单点突破。
但AI历史已经反复证明:单点突破不够。
GPT能长大,是因为算力和数据也变了。
2012年,AlexNet只用了两块Nvidia GTX 580。
到了GPT-3,事情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训练语言模型要读海量文本。需要大规模GPU集群,或者TPU集群。
一次训练的成本,可能就是几百万美元。普通实验室很难再靠几台机器追上第一梯队。
这也是微软后来能和OpenAI绑在一起的原因。
2019年,微软投资OpenAI 10亿美元,并在Azure上为OpenAI建设超算资源。
当时这看起来像一个有点冒险的赌注。
毕竟OpenAI烧钱很快,商业模式也还没完全清楚。
但如果你相信大模型会成为下一代计算平台,算力就不只是后勤,而是战略资源。
OpenAI需要算力。
微软需要证明Azure在AI时代的价值。
两边合在一起,就像第二集里的GPU和神经网络。
原本各走各路,突然在一个路口相遇。

微软投资 OpenAI,改变 AI 产业格局
数据也在发生变化。李飞飞做ImageNet时,难点是人工标注。
猫、狗、消防车,每张图都要人确认。
语言模型时代,数据不再主要靠人工一条条标注。
互联网上已经有大量文本:新闻、百科、论坛、书籍、代码、网页、问答、评论。
模型通过一个简单任务学习:
给它前面的文字,让它预测下一个词。
这个任务听起来朴素得不像革命。
但它最大的优势是可以规模化。
只要文本足够多,算力足够强,模型就可以一直读,一直预测,一直调整。
这就是预训练的力量。
它不是让AI先学一个专门技能,而是让AI先在海量语言里泡很久。
“预训练”这个词听起来技术,其实像一个人先大量阅读。
先不急着考某一门具体科目。
先把语言、事实、格式、推理习惯、写作套路都看一遍。
等真正遇到任务时,再根据任务要求调用这些积累。
它读事实。
读语法。
读推理痕迹。
读代码结构。
读人类怎么提问、怎么解释、怎么讲故事、怎么争论。
它当然不是像人一样理解世界。
但它开始掌握语言表面背后非常复杂的统计结构。
等你给它一个新任务,它不需要从零学。它会在已有的语言能力里找到相似模式,再把结果生成出来。
这也是GPT-3最让人不安、也最让人兴奋的地方。
很多过去我们以为需要专门训练的任务,可能可以通过一个大模型加少量提示完成。
你给它背景、格式、例子、限制。
它就能顺着你的任务往下做。
普通人后来使用ChatGPT,本质上就是在用这个能力。
只是2020年的GPT-3还不是一个大众产品。它像一台发动机,已经轰鸣起来。
但还藏在机房里,普通人听不到。

技术准备好了,产品还没有
2020年的OpenAI,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GPT-3让AI圈震动,但它没有像ChatGPT那样引爆普通人。
原因很简单:它还不像一个产品。
它更像一个API,开发者能用,研究者能用,公司能接进去。
但普通人不会为了写一封邮件去调接口,更不会为了问一个问题去读文档。
AI依然太专业。
普通人真正想要的是:
我问一个问题,你给我一个有用回答。
我追问,你接着聊。
于是OpenAI内部开始往这个方向走。
伊尔亚和团队意识到,GPT不是只能续写,它可以被训练成更符合人类偏好的助手。
这里的关键不只是继续堆参数。
而是让模型学会“什么样的回答更像一个人类愿意接受的回答”。
后来的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就是这个思路的具体做法。
让人类标注员比较多个回答。
告诉模型哪个更好,哪个更差。再让模型逐渐学会清楚、有帮助、不过界地回答。
你可以把RLHF理解成“人类给AI批改作业”。
模型先写几份答案,人来告诉它哪份更像好答案,模型再根据这些偏好慢慢调整。
这一步看起来没有Transformer那么耀眼。
但对普通人非常关键。
AI第一次开始接近一个“助手”的形态,而不是一台只会补全的机器。
所以,Transformer革命真正通向ChatGPT,中间不是一条纯技术直线。
它经过了论文、模型、算力、数据、预训练、API、反馈训练。
最后才走到那个普通网页。
2017年那篇论文打开了技术之门。
2020年的GPT-3证明门后有东西。
但这时候,AI还差最后一步:
有人要敢把它放到所有人面前。
让它接受真实用户的混乱问题、错误用法、惊讶、挑剔和误解。

论文不等于历史
Transformer的故事,有一个很值得普通人记住的提醒:
论文不等于历史。
技术不等于产品。
发明不等于普及。
谷歌发明了Transformer,但没有第一个把它做成全民产品。
OpenAI看懂了Transformer,把它做成GPT,再把GPT推向对话式产品。
这也是AI历史反复出现的模式。
1956年,麦卡锡给AI命名。
但那个时代没有足够算力和数据。
1990年代,辛顿坚持神经网络。
但要等GPU和ImageNet。
2017年,谷歌写出Transformer。
但还要等OpenAI、微软云、RLHF和一个面向普通人的聊天入口。
技术成熟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串条件终于排到一起。
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某个天才的灵光一闪,其实背后是几十年积累突然在同一个时间点合上了。
Transformer之后,AI的重心也变了。
但在2020年,普通人还没有真正感受到这一切。
GPT-3已经很强,却仍然像一台藏在车库里的发动机。
它能轰鸣,能驱动未来。
但还没有方向盘、座椅和仪表盘。
技术圈已经听见声音。
普通人还没坐上去。
下一步,需要一个人做产品决定:
把这台发动机装进一辆所有人都能开门上车的车里。
那个人就是萨姆·奥特曼。
2022年11月30日,OpenAI上线ChatGPT。
一个简单的聊天框,把Transformer、GPT、云算力、互联网数据、人类反馈训练全部藏在背后。
普通人看到的只有一个输入框,但那个输入框背后,是AI走了70多年才抵达的门口。
我们下期见。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