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编者按：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关于推动临床专科能力建设的指导意见》明确提出，到2030年，省域内基本建成系统连续、特色鲜明、学科融合、优质高效的高水平临床专科群，基本实现“大病不出省”。而科室，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基本单元与核心力量。
立足“十五五”开局之年，AME出版社发起“S100（Surgery Star）专家访谈”栏目，计划寻访100位活跃在临床一线的外科专家。他们所处的科室，或在全国专科排行榜上占有一席之地，或在区域内发挥着引领示范作用。我们将与这些专家一一对谈，听他们讲述如何在刀锋上游走，如何在“生命禁区”里破局，又是如何将个人技艺——从术式创新到围术期气道管理——融入国家专科能力建设的宏大叙事。
这是一场关于技术、理念与时代的长谈，欢迎您与我们一起，见证中国外科的“星”力量。
采写 | 廖莉莉
图1 2025年《时代》周刊年度人物封面
2025年末，《时代》周刊用上述视觉语言，将年度人物授予了“人工智能的建造者（the architects of AI）”。AI的发展之势已然箭在弦上，无人能置身事外。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的AI，不再是停留在讨论中的话题，而是以实际临床数据深入治疗决策——医学AI时代，已拉开序幕。
浙江省人民医院胸外科王海涛，也是亲历者之一。2016年，由该院研发的基于AI的肺结节筛查“胸部CT智能4D影像系统”，在全国率先实现医学影像AI技术的落地应用。对于王海涛所在的胸外科而言，借助AI实现的术前穿刺定位、三维重建技术和AI-AR智能导航等三大精准技术，已成为“智能术前规划-术中实时导航-术后康复管理”全链条数字化建设的重要推手。
而在这些亮眼的答卷背后，AI可能带来的过度依赖、伦理风险等问题，也是王海涛心中时刻牢记的一把尺——正如开拓者们身下的高空钢梁——技术的高度，终究需要与责任的厚度同行。
“AI时代，我们同样肩负着不让技术偏离正轨的责任。”王海涛如是说。
“肺变‘透明’了！”
此透明非彼透明，而是“让我们看到了原先看不到的东西，解决了原来解决不了的问题”。从基于AI的肺结节CT靶向重建体系，到AI驱动多模态影像精准诊断，再到智能手术规划导航系统，王海涛参与并见证了AI在胸外科从术前路径规划到术中实时导航的迭代历程。
“胸部CT智能4D影像系统”将50万例临床标注数据转化为精准识别模型，实现了全肺智能扫描、精准定位和4D动态分析的三大突破：对0.5～30 mm肺结节的检出敏感度达98.7%，尤其对传统阅片易漏诊的磨玻璃结节识别率提升40%；
精准定位准确率达98%；为多次复查的患者提供人眼无法观察和判断的更多维度的信息，尤其是对于位置隐秘、以往很容易漏诊和误诊的高危肺结节，从而为结节的良恶性鉴别提供了动态依据。
“如果说AI初筛助手能让我们拥有更强大的‘透视眼’，那么医院进一步研发的二代AI系统则通过决策支持担当了‘导航仪’的角色。”王海涛所在的胸外科联合放射科和呼吸内科，专门设立了肺结节联合门诊。新一代AI技术主要以AI肺结节筛查为基础，针对≥8 mm高危肺结节，进行基于AI的肺结节CT靶重建的技术，对结节进行个性化扫描、重建、诊断、制定随访计划或手术规划、术后康复等。通过自动分割解剖结构，实现结节与血管的三维关系可视化。通过虚拟肺段切除，精准规划手术切除的安全范围、计算预计切除肺体积、剩余肺功能及手术评分。
王海涛特别用“安全、微创、精准”三个关键词来形容了智能化新时代下的肺结节切除术。过去，术前穿刺定位需要患者专门前往CT室来完成。“不仅可能有疼痛等不适感，还会有气胸、出血等风险，甚至出现栓塞、肺休克等并发症。”而团队最新采用的AI+AR混合现实导航技术，通过术前肺部三维高清模型，精准标记肺结节、血管和支气管，避开重要结构，规划出最佳手术路径，减少了术前穿刺局麻可能带来的患者痛苦和并发症，增加了术中和术后的安全性。术中，术者通过佩戴轻便的AR眼镜，将患者真实肺部与三维模型“虚实叠加”，在视野中结节位置、进针路径清晰可见。然后，在“透明肺”的引导下，术者仅用数分钟便可以将定位针精准送达靶病灶，随后无缝衔接胸腔镜下结节微创切除。
王海涛特别解释了精准的双重含义。“一方面，术前的精准规划使得微创和精准切除机会大大增加；而术中AI-AR导航则最大限度地避免切除健康肺组织，患者肺功能得以保留，这无疑是另一层面的精准，也将直接影响患者预后。”
图2 王海涛教授手术中
在王海涛看来，新一代智能导航技术尤其有利于年轻医生加以学习和掌握，同时也促进了术前更加标准的同质化精准手术规划的实现，有望进一步缩小不同级别医院和医生之间的诊断和治疗差距，让基层患者也能享受到高质量的医疗服务。“避免走错路、走弯路，提供一个更加快捷高效的引导方式。”这也将是未来AI落地评估的重要考量。
“三年后，AI就能让所有医生失业？”
这句话出自埃隆·马斯克，是他针对“特斯拉的Optimus人形机器人，何时能超过全世界最好的外科医生？”这一问题的回答。之所以我们在后面加上了问号，是因为站在马斯克的认知模型里，他所说的“取代”，更像停留在工程师语境里的“技术突破”，并非医学语境里的“承担完整医疗责任与临床决策”。
AI真正的革命，不是比人类聪明，是把“需要判断”那一步也给接过来了。而这也恰恰可能是问题所在。在医学世界里，临床决策常常通过需要结合诸多因素最终制定。AI可以对已经确定的条件进行整合，但对于需要个体化处理的未知情况可能突然失效，从而影响最终医疗责任的判定。身为外科医生的王海涛，深谙其中风险。
“拿筛查来说，AI过高的敏感性是需要我们特别警惕的。临床上，AI帮助我们识别出了大量的肺部结节，但其中多数都是良性，在增加了医生工作量的同时，也可能增加患者的焦虑感和过度医疗的可能。作为临床医生，我们不能过度依赖AI，而是应该将其作为辅助工具来协助临床工作，最终判断权和治疗决策权仍应在医生手中。”
为什么说术前医患沟通非常关键？王海涛道出其中缘由：“因为我们需要根据实际解剖偏差、患者耐受性和期望、经济能力、预后影响因素等综合作出判断，这些‘隐性’判断很难写入AI流程，但却能决定手术是否需要做、何时做等实际问题。”
同样，术中临场调整和术后并发症管理也不容小觑。“像术中出血等突发状况下，术者的判断可能有致命的影响。此时临场判断和调整能力的意义远超精准动作的控制。在外科世界里，真正棘手的术后并发症从来不按照标准算法来。术前充分沟通、术中实时掌握，使得我们能够提前识别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主动减少并发症的发生。”
“不是取代，而是成为医生的超级助手”是王海涛心目中对于AI的角色定位。而“将医生从部分危险、重复、繁重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从而更加高效地进入更智能、可控的新阶段”则是他对于AI的职能描述。
于肺癌而言，微创诊疗与加速康复外科直接影响患者预后，也是王海涛团队一直强调并坚持的方向。通过发现结节-定位结节-精准切除的智能系统，提高了肺癌诊断率和R0切除率，同时更多早期肺癌的发现使得微创手术机会大大增加，最大限度保留了健康肺组织，真正实现了“根治”与“微创”的统一。
图3 AI-AR导航已经深入胸外科手术的应用中
王海涛透露，团队正在研发第三代AI系统，通过融合多模态成像，新增肺结节生长速率预测、智能提取影像与检验等关键信息进行综合判断，计划三年内实现“一人一策”的精准诊疗，给全链条数字化管理构建出一个完整闭环。为患者提供更加优质和高效的医疗服务，将是这套智能化管理模式最终的目标。
“东西方与南北方融合于一身。”
创建于1986年的德国柏林心脏中心，是欧洲最大的心脏中心。作为该中心两位创始人之一的翁渝国，来自中国，任技术副院长，也是唯一的副院长。深受当时阜外医院对人才培养的重视和无私影响的翁教授，曾先后邀请了近千位来自全国各省和地区的心血管专业人员到德国心脏中心进修，这些人员现在在不同的岗位起着骨干作用。王海涛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翁教授的倾囊相授，王海涛非常尊重并感恩，并直言从老师身上学到的远远不止技术层面的精益求精，而是来自工作和生活的方方面面。“翁教授身上集合了东方式的细腻和西方式的胆量，而这也直接影响了我本人的工作行为和习惯。”他至今还记得自己初踏上德国土地时翁教授的迎接，还有离开前的亲自相送。“印象中，每位来自中国的访问学者都获得了这样的殊荣，翁教授从来都是不隐藏、不保守，将这份来自东方的细腻关怀展现得淋漓尽致。”
图4 王海涛教授（左二）聆听翁渝国教授（左一）的教诲
团队协作、与时共进、精益求精、无私传授是王海涛从翁渝国教授那里学到的四项宝贵技能。即便已经完成过近万例心内直视手术，翁教授依然特别强调了团队协作的重要性，是一台手术得以成功的基石。对此，王海涛深以为然：“经常有人说我们胆大心细，这胆大的背后，是来自医院各个科室的保驾护航，这也是信心的源头所在。”作为浙江省人民医院重要精神之一，与时共进使得医院始终将患者为中心，不断探索更先进的技术，AI智能化系统已经在远程手术、查房指导和紧急会诊中的常态化应用，更多患者享受到了高水平、人性化的智慧医疗。
微创手术和AI技术的发展让技术的精益求精成为可能，而从翁教授身上学到的医道和医德则是王海涛给自己加持的另一层要求。精湛的医疗技术是基本，但对人才培养的重视、设身处地为患者着想，同样是作为一名胸外科医生的他一直以来的坚持。“所谓无私相授，除了指对学生和进修人员，还包含对患者的理解和共情，你的无私最终将转化成一份关怀，传递到对方心中。”
如果说德国的求学经历让王海涛集合了东西方的特点，那么籍贯在河南、出生在湖南、成长在天津、工作在浙江的经历使得他身上也体现了南方与北方的融合。“我性格虽然偏内向，但我平时更向往一些富有挑战的项目，例如攀登珠峰、野外徒步等，我觉得这些特质都是帮助我，一起塑造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王海涛。”
作为科室副主任主持工作以来，他形容自己仿佛从点延展到了面，“需要考量的事情变多了，身上的责任也变重了，但可以做的事情更多了。”从医近30年，王海涛自己用这些“融合”为既往经历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接下来，还有无数感叹号和问号有待他去挖掘。
（注：本文图片除图1引自《时代》周刊官网，均由受访者提供。）
王海涛
主任医师，德国医学博士，博士后，硕士研究生导师
浙江省人民医院胸外科副主任（主持工作）
中国医师协会中西医结合医师分会心胸外科专家委员会常务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胸外科专委会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肺癌医学教育委员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肺癌防筛委员会委员，浙江省抗癌协会肺癌专委会委员
浙江省数理医学会肺癌早诊早治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浙江省营养学会肿瘤营养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
浙江省医学会心胸外科分会委员
浙江省医学会创伤分会委员
浙江省医师协会胸外科分会委员
浙江省医师协会呼吸衰竭全程管理与肺移植专业委员会委员
上海市传统医学工程协会中西医结合胸部微创专业委员会委员
浙江省肿瘤诊治质控中心肺癌专家委员会委员、食管癌专家委员会委员
德国柏林国家心脏中心高级访问学者
2012年入选浙江省钱江人才计划
浙江省卫健委、浙江省科技厅、河北省科技厅、江苏省科技厅、海南省科技厅、重庆市科技局、浙江省中医药管理局医药卫生科研项目评审专家
浙江省药械招标专家、浙江省劳动技能鉴定专家、浙江省医学鉴定专家
共发表论文40余篇，其中SCI论文23篇；参与编写《心、肺及相关多器官移植》《常见心胸外科疾病的诊断与治疗》《肿瘤微创手术学》
主持省部级课题包括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浙江省科技厅及厅局级课题共6项，参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浙江省自然科学基金、浙江省科技厅、浙江省卫生厅课题共7项
担任《中华创伤外科杂志》《中华卫生应急电子杂志》《实用肿瘤杂志》《浙江医学杂志》、《浙江临床医学杂志》《预防医学杂志》和Journal of Cardiovascular Medicine and Cardiology审稿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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