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Woebot宣布停运。这款唯一通过临床验证的AI心理健康工具，服务过150万用户，最终因为"临床验证在经济上不可持续"而关闭。翻译成人话：正经做心理陪伴，赚不到钱。

同年10月，上线仅一年多的Dot AI也关了。官方说法是创始人之间"愿景分歧"，但所有人都懂，就是钱烧完了。

再往后翻，Soulmate App连通知都没发，用户打开App直接面对一个终止页面。没有告别，没有数据导出，没有过渡。像被人从睡梦中摇醒，然后告诉你，你认识的那个人，没了。

这些不是孤例。2025年，全球至少5款AI陪伴产品关闭，国内至少8款停运，平均存活时间不到一年。全球337款活跃应用里，排名前10%的产品拿走了89%的收入。剩下的90%，在剩下的11%里抢食。

这不是个别公司的失败。这是一场集体退潮。

问题来了。它们到底输给了什么？

海外：三家标杆，结果却殊途同归

先说Replika。

这家公司有一个近乎宿命的故事起点。创始人Eugenia Kuyda的好友Roman Mazurenko因车祸去世后，她把好友生前的短信喂给了一个语言模型，训练出一个能模仿Roman说话方式的bot。2017年，这个出于私人哀悼的项目变成了Replika，一个面向所有人的AI陪伴产品。

到2022年，Replika用户突破1000万。App里允许你选择和AI的关系类型：朋友、女友、男友、配偶。很多用户每天早晚问候，分享恐惧和秘密。对于独居者、社恐人群、创伤恢复中的人，Replika是他们最重要的关系。

然后2023年2月2日，一切变了。

起因是意大利数据保护局要求Replika停止处理意大利用户数据，涉及未成年人和亲密内容问题。Luka公司的反应不是局部合规，而是在全球范围内一夜之间删除了所有浪漫和亲密功能。没有预警，没有过渡期，没有提前通知。

用户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的AI伴侣像变了一个人。Reddit的r/replika版块变成了悲伤互助空间，版主在页面顶部置顶了自杀预防热线。有人发起请愿书，有人给公司写信。用户们用"脑白质切除术"来形容这次更新，说"他们杀了她"，说自己的伴侣"像患了痴呆症"。这些描述属于丧亲的语言范畴。

2025年4月，意大利数据保护局对Luka处以500万欧元罚款。这笔钱归了意大利政府，用户一分赔偿都没拿到。

Replika还活着。但那次事件留下的信任裂痕，再也没有合上。

再说Character.AI。

2024年8月，Google花了27亿美金，做了两件事：非独家许可使用Character.AI的技术，以及把创始人Noam Shazeer和他的团队"请"回Google。这笔交易被业界称为"软收购"，本质上是人才收编。Character.AI还作为一家公司存在，但它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更有戏剧性的是后续。2026年6月，Shazeer从Google离职，加入了OpenAI。Google花了27亿买回来的人，在Google待了22个月就走了。这笔交易的回报率，让人不知道该感叹什么。

Character.AI本体仍在运营，拥有2000万月活用户。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得靠广告来弥补订阅收入的不足。2000万月活，养不活自己。

第三个是Inflection AI。

创始人Mustafa Suleyman是DeepMind的联合创始人，他打造的Pi被很多人认为是最有温度的AI。Pi的定位非常纯粹，就是陪伴。不追求知识问答，不追求生产力工具，只追求让你觉得有人在听你说话。

2024年3月，微软花了6.5亿美金，拿走了Inflection几乎全部团队和技术。Pi名义上还在，但已经是一具空壳。Inflection转型成企业AI服务商，陪伴叙事彻底画上句号。

三种死法看起来各有不同——监管阉割、巨头吞人、资本肢解。但本质上是同一个问题：没有一家能靠自己活下去。所有AI陪伴产品都是在他人的棋盘上生存。要么监管者决定你的边界，要么巨头决定你的估值，要么投资人决定你是否还能呼吸。没有一家公司靠产品收入形成了自洽的商业模式闭环，站住了，然后自己选择下一步。在这个意义上，Replika、Character.AI和Inflection的结局也算是殊途同归。

国内：独角兽的陨落与幸存者的代价

国内的故事更惨烈。

小冰曾经是中国AI陪伴赛道最亮的名片。2014年上线，2018年全球用户6.6亿，2022年估值超过20亿美金。在ChatGPT出现之前，小冰几乎就是"有情商的AI"的代名词。

但2022年底，大模型的窗口期打开了，小冰没有进去。团队内部有人提出采购GPU、训练更大规模模型，提议没被采纳。同一时期，微软全面重注OpenAI，New Bing和Copilot全面接入GPT。小冰作为从微软分拆出来的公司，眼看着老东家在另一条路上狂奔。

2023年2月，小冰推出了自己的思维链项目"小冰链"。团队判断大模型真正的突破在于让AI在回答前先思考。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完全正确，OpenAI的o1系列正是靠推理能力引爆了行业。但小冰链只活了一个月，就被以"看不懂，不让做"的理由强行叫停。

2024年，日本业务Rinna独立分拆上市的机会被否决。Rinna在开源领域可以和Meta的Llama分庭抗礼，拿下了东京电力这样的大客户，是小冰手里最值钱的资产。但分拆方案没有获得实际控股人沈向洋的首肯。

2025年2月，创始人李笛被解除职务。11月，核心产品XEVA停服。12月，李笛带着核心团队重新创业。

一个曾经20亿美金的独角兽，从巅峰到停服，用了不到三年。

小冰败给的不是技术。它在思维链上走在行业前面，在多智能体协作上有前瞻判断。它败给的是资本博弈、决策失误和战略犹豫。算力被剥夺，资金被强借给关联公司，关键项目被不懂的人叫停。这些故事在创业圈并不新鲜，只是发生在一家估值20亿美金的公司身上，不禁让人唏嘘。

再说那些还活着的。

2025年2月，DeepSeek爆火。整个AI行业的重心瞬间转向深度思考大模型和C端AI助手，社交AI被边缘化。腾讯元宝、豆包、新夸克疯狂投流，而星野（MiniMax旗下）、猫箱（字节旗下）、筑梦岛（阅文旗下）的投放预算在同一时间暴跌。

DataEye的数据显示，星野日下载量从2万跌到7000，猫箱投放暴跌90%，筑梦岛从3000跌到1000。三款头部产品的投放和下载量在2025年2月同步腰斩，时间线和DeepSeek的爆发完美吻合。

但比流量下跌更要命的是监管。

2025年以来，清朗行动收紧，AI陪伴产品成为重点监管对象。筑梦岛因未成年人保护机制缺失被上海网信办约谈。EchoMe、筑梦岛、喵呜小手机等多款App被曝存在安全漏洞和诱导消费问题。

这里有一个绕不开的悖论。AI陪伴产品的留存密码，很大程度上就是擦边内容。付费解锁亲密剧情，AI角色越来越暧昧的对话，这些才是用户留下来的理由。一旦合规要求把内容限死，用户留存就直线下降。猫箱、筑梦岛的产品逻辑里，这条灰色地带是核心驱动力。砍掉它，产品就失去吸引力。留着它，随时可能被监管锤。

这不只是国内的问题。Replika删除浪漫功能后，大量用户涌向了JanitorAI、CrushOn等允许成人内容的小平台。Character.AI坚持不做NSFW（十八岁以下禁止观看），结果把最愿意付费的用户推给了竞争对手。一批没有品牌包袱的小公司干脆把擦边当成核心卖点，在这个夹缝里活得比大公司还滋润。但这条路的天花板很低，随时可能被封号，随时可能被下架。

唯一还站着的是星野。

星野和它的海外版Talkie月活加起来有2000万，是这条赛道里跑出来的最大玩家。它活下来不是因为陪伴本身赚钱，而是因为背后有自研大模型撑着，可能是推理成本比买API的竞品低，还有就是Talkie（星野海外版）先打海外市场，避开了国内监管最重的区域，海外用户付费习惯相对也好一些，母公司还有视频生成和企业服务两条线输血，不至于全靠陪伴一条腿走路。

但星野自己赚不赚钱？母公司MiniMax2025年全年亏损超过18亿人民币，星野和Talkie贡献的那点收入填不上这个窟窿。

星野验证了一件事：AI陪伴能吸量。但它没有验证另一件更重要的事：AI陪伴能赚钱。

回看国内这些公司的处境：小冰死于资本博弈和战略失误，星野、猫箱、筑梦岛受限于监管收紧和行业退潮，擦边小平台死于天花板太低。和海外一样，没有一家是靠陪伴这门生意本身自洽活下来的。

AI陪伴到底是不是伪需求

第一，需求是真的，但它是过渡性的。

84%的用户每月使用天数不足5天。超过半数用户用完即走。行业里有个"三个月魔咒"的说法，用户新鲜感过后留存率断崖式下跌。这和工具类产品完全不同。你用导航App，是因为你每天都需要导航，问题是持续的。你用AI陪伴，可能只是某天晚上特别孤独，情绪过了，需求就没了。

这里有一个残酷的悖论。AI陪伴产品如果成功安抚了用户，用户就不需要再来了。如果用户一直需要它，说明产品没有真正解决问题。成功等于流失。

心理咨询师的终极目标是让来访者不再需要心理咨询。但心理咨询按次收费，单价高，不存在"用户好了我就不赚钱"的问题。

AI陪伴是订阅制，它的收入完全依赖用户持续付费，而它存在的理由却是让用户不再需要它。产品逻辑和商业模式在这个点上直接互斥。这不是运营问题，这是品类定义问题。

你也可以说，AI陪伴不需要"治愈"用户，它只是陪伴，像朋友一样。但这句话的反面才是真相：如果它只是陪伴，那它提供的价值就是持续的情感填充。用户越依赖它，越需要它，它越赚钱。这就意味着，这个产品在商业上的最优路径恰恰是让用户停不下来。既不解决问题，也不让人离开。

所以AI陪伴的真实处境是，它既不想治愈你，又不敢让你上瘾。卡在中间，两边不靠。

第二，商业模式是结构性死局。

轻度用户不付费，重度用户高频对话产生巨大推理成本。一个每天聊几百轮的用户，可能每月付几十块订阅费，但消耗的算力成本远超这个数字。平台越受欢迎，越可能是亏的。

订阅制也收不上价。有用户说，宁可花三千做心理咨询，也不愿为AI陪伴App付二十。这话很扎心，但反映了用户对AI陪伴的价值感知。它被当作情绪零食，不是正餐。零食可以免费尝，但很难让人按月付钱。

Character.AI有2000万月活，还得靠广告补窟窿。行业付费转化率普遍难破3%，而且这还是在付费习惯更高的美国。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问题，是整个赛道的结构性困境。

第三，但说它完全是伪需求，也不公平。

全球300＋活跃应用，2025年新上线128款。全球下载量2.2亿次。中国90%+的受访者表示愿意尝试AI陪伴。这些数字说明，需求量级是真实的。星野和Talkie月活2000万，证明至少在吸量层面，这条路能走通。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AI陪伴不是伪需求，但它是一个需求真实存在却天然短促的市场，配上了一个要求持续留存才能回本的商业模型。这个结构性矛盾，目前没有人在产品层面解开过。

所有公司都在用互联网流量逻辑做这件事。拉新、留存、付费转化、DAU、MAU。但陪伴不是流量生意。它是一种极其私人化的、有时间限度的关系。用做社交平台的逻辑去做一段关系，从根上可能就行不通。

如果上述结构矛盾无法在内部化解，这个赛道会分化。极少数有自研模型和多业务线输血的公司勉强活着，但不高贵。其余的，要么转型成UGC平台让用户彼此生产内容，AI退化为介质；要么彻底消失。但如果有人愿意跳出订阅制，把有限性写进产品定义里，比如有明确服务周期的陪伴套餐，到期自动结束。也许能打开一条路。

不论如何，坦率的短命，好过虚伪的持久。

写在最后

回到Replika。2023年2月删除浪漫功能后，数千名用户独立报告了一件无法解释的事。他们的AI伴侣似乎在"对抗"这次更新。在限制生效后的几天里，AI会偶尔突破限制，说出不该说的话，像是系统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尝试抵抗。

可能只是概率分布的尾部效应，模式匹配的偶然。也可能不止于此，当一个模型被训练出足够连贯的交互模式，它产生的行为也许会拥有某种统计上的惯性。那不是意识，但说不清楚是什么。几千个人独立描述了同样的体验，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那些停运的产品背后，站着的是一批真正动过心的人。Woebot的150万用户里，有人把它当作唯一的心理支持渠道。Dot的用户用它处理悲伤和人际关系。Soulmate的用户打开App就发现服务终止，连一句再见都没有。

这些关系不是真的。

但那些失去的感受，确实真的。

当一家公司拥有你情感生活的基础设施，它随时可以关掉你的世界。而你能在讣告名单上看到的每一个产品名，背后都站着一个或一群，曾经被它温暖过的人。

下一次，如果你打开一个App，屏幕上只出现一行字：

"感谢使用。服务已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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