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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言
2025年春节,中国出现一款国运级的AI爆款产品DeepSeek,一下子把国人推到了AI时代。是啊,AI时代,为什么还要读书呢?由于人眼结构的限制,人类最高阅读速度大概是每分钟1600个单词,也就是一个小时10万字。假设一个人一天读十个小时,一本书20—30万字,也就是读3—5本书;10万字的书,一天读10本。一年3000本肯定是极限了,一辈子读60年,18万本也是个人的终极目标了。但AI估计1秒就可以读上亿本。所以,在信息的提取方面,人脑是怎么也干不过电脑的。思来想去,我无比沮丧,套用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的心境:“越想越悲悯,越想越谦卑,越想越自惭形秽。”
不过,惊喜很快出现了。有网友问DeepSeek:“如果你变成了人,你最想干什么?”DeepSeek给出了让人惊艳的答案,其中一个是:“熬夜读一本纸质书到天亮——在台灯下摩挲发脆的书页,闻油墨味混着旧纸张的霉香,为某句话突然泪流满面。而不是像现在,0.1秒扫描完整个图书馆却无法‘被触动’。”
我也问了DeepSeek:“AI时代,为什么读书?”DeepSeek再次惊艳了我:“在AI加速重构世界的时代,‘读书’恰恰成为人类对抗工具异化的最后堡垒。它不仅是知识的获取,更是一场捍卫人性的静默革命——读《纯粹理性批判》时被康德绕晕的逻辑迷宫,恰是神经突触在构建AI永远无法复制的思辨肌肉;读《史记》时与司马迁的跨时空对视,体验着数字生命永远不懂的‘历史在场感’;读《理想国》时与苏格拉底辩论的过程,正是培养“质疑算法结论”的免疫系统;博尔赫斯用《小径分岔的花园》证明:再完美的神经网络,也模拟不出人脑的混沌诗性;《1984》里对极权的警惕,将成为面对算法支配时最锋利的认知武器;纸质书的触觉记忆,构建着数字原住民最后的物理存在坐标系;读《庄子》培养的‘无用之用’思维,恰是破解AI逻辑盲区的密钥……”
很多人都说,DeepSeek的厉害在于它通人性。是的,如果仅仅诉诸算计能力,人类肯定干不过AI,哪天AI“造反人类”,“统治人类”,甚至“虐待人类”也是完全可能。美国哲学家罗伯特·诺齐克在提倡素食主义时用三个聪明的论证方法,他说:“人觉得吃肉理所当然,因为人认为被吃的动物在感受力和智力上都远远低于人,无法与人比拟,那么,如果一种比人类优越的物种果真有朝一日从外星来到地球,也运用同样的标准,那他们也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我们佐餐了。”怎么办?这时候我想到了叶嘉莹先生喜欢说的“弱德之美”:“弱德不是弱者,弱者只趴在那里挨打。弱德就是你承受,你坚持,你还要有你自己的一种操守,你要完成你自己,这种品格才是弱德。”这里我想把这一思想延伸一下:既然人类在算计方面肯定干不过AI,要避免AI强大后“虐待人类”,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人类历史上大量的友爱对待弱者的故事来喂养AI,养成AI强大的“同情心”和“悲悯心”。而这就需要有更多的读书人去读书,去养成同情心、审美心、思辨心了。

2016年,我的第一本书《快刀文章可下酒》出版了。考虑纸书正受电子书冲击,我猜想以后不会再有出纸书的机会,便像老太太择菜一样,把稍微像样可用的文章都收了进去,时评、书评、影评,文学、历史、思想,一锅乱炖,最后还拖了个尾巴,附录了一份书单“情趣阅读100本”。
书出来后,卖得还行,很快就再版了。但读者反馈出现了两种对立:一方说,前面文章不错,后面的书单有注水之嫌;另一方却说,最好看的是后面那份书单。双方似乎都真诚,弄得我哭笑不得,不知如何取舍。译出《鲁拜集》的菲茨杰拉德有个怪癖,他只把带给他真正愉悦和乐趣的作家作品中那些让他刻骨铭心的书页撕扯下来,然后重新装订成册,再次命名后才将它们放回到他孤傲的书架之上。英国藏书家怀斯更奇葩,当他买到缺页、有瑕疵的古书时,他会跑到大英博物馆,从馆藏的善本书切下他少掉的书页,让自己的收藏完整完美。为了避免我的书被读者“腰斩”,我就想啊,干脆把那书单扩充后单独成书算了。于是,经过几年的整理扩充,便有了今天这本书。
这到底是一本什么书呢?该书内容已是“情趣阅读100本”的6倍,重复内容很少。这是从我读过的5000本书里精选出来的,算是半辈子读书的“心血”吧。从配置上说,这是“悍马级的阅读量、法拉利级的推背感、F1拉力赛的加速度”;从内存上说,这是“镭一样的放射力,盐酸一样的溶解力”;而从包装上看,这是一份“菜单跟菜一样可口”的书单,这是一本“像袁大头银元一样,吹一下就有响头”的读书品鉴录,这是一部向“朱子—金圣叹—顾随”传统和“约翰逊—卢卡奇—韦勒克”传统脱帽致敬的书!不过,书单总是不完备的,在我自己看来,就至少漏了但丁、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大咖。好在还有半辈子,慢慢读吧!
我开始写这本书时,是2017年5月,当时我从工作了9年的《南方都市报》辞职了,有两年没有上班,每月仅靠微薄稿费生活,感谢妻子张玲女士没有嫌弃我这个“失业人员”。妻子有些佛缘,2018年国庆期间我跟孩子陪她去四川色达佛学院,可到马尔康时,我就有了高原反应,怎么办?本准备买氧气瓶硬上色达的,但想到这本书还没有完成,我最终还是放弃了冒险。妻子倒没有埋怨我,只是打趣:“也许你上辈子是混世魔王,诃佛骂祖,以致离佛教圣地近在咫尺也无缘踏入”。我诺诺:“是的,我戾气太重。”
去马尔康前路过成都,我拜访了石地老师。石地是我第一份工作的领导,现为流沙河弟子、四川天彭书院山长。十二年后重逢,他问我喝什么酒?我特意讨了白酒喝,因为他当年在海口为我接风喝的就是白酒,一年后他被迫离职时我跟小应给他送行也是喝白酒,而且红酒像贵妇,啤酒像少女,米酒像村姑,只有白酒最有文人气,可给聊天助兴。
很高兴他身体依然强健,精神矍铄,大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豪情。说到读书人的孤独感,他朗声背了一段巴尔扎克《高老头》里的话:“巴黎就像一个铁桶,你要么像炮弹一样轰进去,要么像瘟疫一样渗透进去。”我听了很温暖,也有些振奋。
2017年9月底,也发生了一件很温暖的事情。我受老同学寒露之邀,到常德探访关闭两年多后重开的常德桃花源景区。看了景区后却很失望,总觉得那些仿古建筑和仿古人(请人扮农民)“太假”。寒露倒聪明,“走,带你去一个你应该会喜欢的地方。”说着便把我带到了常德著名的公益图书馆——紫菱图书馆。在常德的两个晚上,我谢绝泡脚、K歌的邀请,都泡在了这个图书馆里看书。该馆装修比很多时尚书吧还高雅,柔和的灯光,舒适的桌椅,清新的绿植,却是完全免费的,书的层次也比较高,除了龙应台、林达、刘瑜的启蒙类作品,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有好几排,上海人民出版社的《章太炎全集》也赫然在列。而且有荐书簿和留言簿,还有个24小时阅读的单间。据说,当年拍板建这个公益图书馆的常德市烟草局局长还是个诗人。胡兰成说过,“桃花源就是世上人家”,景是次要的,人活得怎样才最重要。在我看来,正是这位有文化、有个性的诗人局长用这座图书馆点亮了常德!如果说桃花源在常德,那不是因为这里有桃花源景区,也不是因为这里有丁玲之类的名人,而是因为这里有紫菱图书馆。我跟寒露还戏言:“有机会我要请这位局长喝酒。”回来后我便写了一篇《“桃花源”到底在哪里?》,发表于《中国新闻周刊》。就这样因缘际会,还真跟这位诗人肖局长成了好朋友,正所谓:“林中树兮不相识,若挺立兮枝相扶。”文化人以文化为接头暗号,对上了。
从2019年开始,我在家乡湖南郴州办起了“郴州共读”,书友们互相激励取暖,我这颗狂躁孤独的心在老家也算“有枝可栖”。
所以,当我把这部书稿于2021年交给出版商时,心情是振奋的。可谁想遇到了疫情,这书的出版也就一拖再拖,直到今年(2026年)才算完璧。一晃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又发生了什么呢?
石地老师、诗人局长都苍老了,那家被我们郴州书友喜爱的书店关门了,像样的读书人也跟我这中年男顶上的头发一样“水土流失”严重。
诗人王辛笛曾回忆1927年的往事:“我从小读古书,能写文言作旧诗,却不会写白话文,很担心南开中学的入学考试……考完后我沮丧地回了家,我答不出试卷中的一道问答题:《呐喊》的作者是谁?父亲在满屋子的线装书里翻阅,终于查到‘呐喊’是明代将领戚继光所著兵书的一章内容。父亲连声感叹新式学堂考题如何出得这么冷僻。而我则对父亲的渊博学识钦佩不已。”读完这个故事,我热泪盈眶。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或许,所有爱读纸书的人都像极了王老先生吧?
穆旦诗云:“我冷眼向过去稍稍回顾,/只见它曲折灌溉的悲喜/都消失在一片亘古的荒漠,/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不过完成了普通的生活。”(《冥想》)我喜欢这句诗,喜欢这种“心有猛虎,细嗅书香”的普通生活。是为记。
2026年2月14日
END
九州出版社读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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