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正案|白马教案| 第三十三章 归途这三天里白满河每天下午都来,带着从城北买的热烧饼和酱肘子,甥舅二人坐在炕上就着孙老头的高粱酒慢慢吃。刘福贵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白满河——看他那双和刘小娥一模一样的眼睛,看他那只虎口有厚茧的右手握着筷子夹菜时微微发抖的样子。白继业替白老五赎了一辈子罪,最后被人杀了,他带着铁盒子走了几百里路去易水替白继业送纸灰。刘福贵看着这个从没见过面的外甥,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第四天早上,刘福贵收拾了行李——一个旧布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把打铁用的手锤和那朵被压扁的白花。他把那把刻“无”字的匕首留在孙老头炕头上,说不要了。白满河送他到济南火车站,给他买了一张去信阳的车票。“不回了。你娘在信阳老家还有一个坟——是衣冠冢,当年我和你姥爷在河滩上捡了她一件旧褂子埋的。我回去给她上柱香,告诉她白老五死了,她儿子还活着。”刘福贵接过车票,低头看着票面上“济南—信阳”的字样,又抬起头看着白满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回易水。三爷爷老了,我哥一个人守庙忙不过来。我回去帮他们扎纸马——手艺还不好,但白继业留了一本图谱给我,我照着学。”他顿了顿,“我娘在易水河滩上也该有座坟。我回去给她立。”火车进站了,汽笛长鸣。刘福贵拎着包袱走上车厢踏板,回过头看着白满河。他那双阴阳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冷意,只剩下一个老铁匠看着自己外甥时的疲惫和温和。“你娘的红布你留着。她用双股回针缝的,针脚密,拆都拆不散。不用给你娘立碑——她不喜欢石头。你给她扎匹纸马,马腿上别缠红布,缠白的。你娘喜欢白。”白满河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开远,直到车尾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走出车站。他把缠红布的匕首从腰间解下来,插进怀里,没有再回头。马占魁的军医给他腿上的伤口换了最后一次药,说可以下地走了,但半年内不能跑跳,阴天会疼——那十几刀割得虽不致命,但伤口太深,伤了筋腱。白存孝说不碍事,他一个剃头匠,本来也不用跑跳。他把军法处借给他的拐杖还给军医,自己找了根竹竿拄着,一瘸一拐地回了鞭指巷。剃头铺子还是老样子。门板上他写的“存孝剃头”四个字被雨冲得模糊了,幌子也掉了色。他推开门,把竹竿靠在理发椅旁边,从后院的铁桶里把没烧完的纸马残骸和纸灰收拾干净,又用抹布把理发椅上的积尘擦干净。那把刮胡刀还搁在木架上,刀刃上生了薄薄一层锈。他打了一盆水,坐在理发椅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刀,磨到刀刃重新发亮,用手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搁回架子上,然后在理发椅上坐下来,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他没有等多久。第一个客人是隔壁面馆的老板,进门就说存孝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头发都快长成野人了。白存孝让他坐在理发椅上,把白大褂披上,拿起推子开始推。他左腿还不能久站,每推几下就要拄着竹竿歇一歇。面馆老板说你腿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不碍事。推完头,刮了脸,面馆老板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白存孝没数,收进抽屉里,继续等下一个客人。这天下午他剃了三个头,刮了两张脸,挣了不到一块钱。天黑以后他在铺子门口挂了“休息”的牌子,拄着竹竿走到巷口,在刘大巴掌的茶馆里坐了一会儿。刘大巴掌给他倒了碗热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把茶碗搁在桌上。“疼。阴天更疼。”白存孝说,“刘福贵走之前,把我那几封信还给我了。他说白继业替我存着的那些信——我写给白三爷的、写给白存义的、写给白继业的——他全看了。他说你这个人不坏,就是太怕白老五。白老五死了,你以后不用怕了。”刘大巴掌摇了摇蒲扇,没接话。他知道白存孝不只是怕白老五——白存孝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白老五。白老五逼他做执刀人,他不敢拒绝也不敢答应,只能拖,拖到白老五死,拖到白门散了,拖到最后只剩白继业一个人在烧纸马。他拖赢了,但那条腿替他付了拖延的代价。白存孝喝完了茶,拄着竹竿慢慢走回剃头铺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他望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那是白继业每天夜里烧纸马的方向。然后他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胸口那块已经结了疤的白马烙印——那是白老五在他入教时亲手用刻“无”字的刀按在他胸口刻的,疤痕随着年岁增长一直留在皮肤上,和他爹死在拳乱里的那个夜晚一样,从未愈合。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根烧焦的树枝,在青石板上画了一匹马。马腿是歪的,马头也是塌的,但马蹄上描了一个极小的古篆——“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