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總在焦慮地收集風景,生怕辜負了此番出行。 直到在琉森湖畔的這所建築技校里,我才明白:原來人生最高級的底氣,是擁有心安理得「虛度」時光的權利。
從因特拉肯東站登上金色山口列車,不過是為這場邂逅鋪墊的一段序曲。車窗外的湖光山色在雨幕中匆匆退後,直到列車在薩爾嫩停下,天光忽地一亮,彷彿從水墨氤氳的夢境跌入了一幀湛藍的明信片。
換乘巴士,不過二十分鐘,便抵達了今夜的歸宿——CAMPUS SURSEE。暮色像一層稀薄的鴿灰紗幔,溫柔地籠住這片坐落於琉森湖區的龐大建築群。

01 | 畫框里的私享暮色 🖼️
我們住在20號樓的一樓107。推開門,那股封存了三十餘載的學生宿舍氣息撲面而來——樟腦丸混著舊木頭,是那種不加修飾的、甚至有些吝嗇的樸素。但這味道有種神奇的魔力,讓人瞬間卸下防備。
我顧不上整理行李,徑直走向那扇厚重的窗戶。一場私密的日落盛宴正等待著我。
我斜倚在寬大的窗沿,將自己妥帖地安放於這一方暮色畫框之中。目光隨之鋪展,那深淺不一的綠意,從腳邊的嫩芽一直漫卷到遠山的黛青,彷彿大地屏住了呼吸。夕陽並不刺眼,只像一枚半熟的蛋黃,慵懶地臥在天際線上,將雲絮與草尖一並染成溫柔的橘紅。淺灰色的衣袖在暖光中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彷彿我也成了這幅油畫里調和色彩的一筆。我常常在想,人究竟需要多少風景才能填滿一生?或許,只需這一窗足以安放靈魂的暮色。 這滿眼的靜謐,奇異地撫平了所有褶皺,那些平日里對繁華的貪念,在這一刻化為虛無。




02 | 17.6€的善意與色彩 🍽️
與夫君相視一笑,我們沿著樓梯上到二樓的MERCATO餐廳。推門而入,晚餐的高峰已過。一位女士抬起頭,見我們略顯遲疑,便自然地切換成英語,笑著招呼道:
「Good evening! Please feel free to choose.」(晚上好!請隨意挑選。)
在這個效率至上的時代,願意為你慢下來的一盞燈,比任何奢侈品都來得珍貴。
還未正式走入就餐區,便被餐廳門口那面牆攫住了呼吸。那是三幅巨大的抽象油画:左是熱烈的活潑之橙,中是明亮的陽光之黃,右是濃郁的生命之綠。
我忍不住駐足,甚至有些得意——那天恰巧穿了一身淺灰:柔軟的薄羊毛外套,配著同色系的休閒褲。在那片濃烈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色彩前,這抹低調的灰彷彿成了最好的留白。夫君按下快門,將我與這面牆定格成一幅奇妙的「人景合一」。看著取景框里的畫面,我忽然覺得,人生過半的我們,何嘗不像這抹灰色?不爭搶紅黃綠的奪目,卻以自己的沈靜,溫柔地托舉了世間所有的熱烈與鮮活。

取餐區雖不復熱鬧,但土豆泥依然冒著熱氣,牛肉湯清澈見底。那土豆泥攪打著熱氣,入口是純粹的奶香與微咸,像極了小時候媽媽做的味道,熨帖了奔波了一天的腸胃。

用餐畢,夫君與那位女士閒聊。她望向窗外草坪,唇角噙著一絲笑意:
「Tomorrow morning, there will be a crane operation class over there. You might find it interesting.」(明天早上,那邊會有起吊機實操課。你們也許會感興趣。)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預告了明日的力量。

03 | 黃昏漫遊與垂直光陰 🏘️🪜
飯後的散步,是一場在「漫長黃昏」里的私密漫遊。我們沒有去遠處,只在酒店附近的居民區間穿行。
這裡的家家戶戶都把庭院打理得別具匠心,木柵欄爬滿了常春藤。我隨意地靠在一戶人家的白色圍欄上,夫君舉起相機。那一刻,我們彷彿誤入了某張古老的明信片。




鼻尖縈繞著草葉斷裂後的清澀氣息,那是初春獨有的、帶著涼意的芬芳。回到酒店,我們在寂靜的走廊里漫遊。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一個個正在休眠的「教室」,那種「走廊即課堂」的理念令我著迷。真正的教育,不是填滿桶,而是點燃火;不是建造高樓,而是學會如何在平地上扎根。








它通體灰色,質樸而倔強。兩側設有不鏽鋼扶手,一側牆面上規律地嵌著長方形的透光格子,像一串串無聲的音符,將窗外最後的暮色篩成了細碎的光斑,灑在灰色的台階上。

我順著台階向上,行至中段,側身坐了下來。身下是堅硬冰冷的水泥,手邊是冰涼的不鏽鋼扶手。抬頭仰望,樓梯盡頭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窗外是雨後初霽的、極純粹的鈷藍色,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將這灰色的空間襯得愈發深邃、靜謐。這種不加修飾的肌理,透著一股安安靜靜的力量。
夫君放慢腳步,蹲下身,將鏡頭貼近台階向上仰拍。取景框里,線條匯聚於那片令人心安的藍。
忽然覺得,人這一生,不過是在不斷尋找一個舒服的視角來看自己。
起身時,堅硬的寒氣已從水泥滲進膝頭,身體有一瞬的滯重。是夫君伸過手來,穩穩地將我拉了一把。借著他的力道站起來,我才恍然:真實的觸感往往伴隨著輕微的疼痛,而長久的陪伴,就是那股在你遲疑時,拉你一把的溫熱力量。

04 | 晨光與窗前的畫🌅
翌日清晨,是被窗外的鳥鳴喚醒的。近處的幾座木屋在晨光中慢慢清晰,炊煙裊裊升起,與山間的薄霧在那片觸手可及的綠茵上纏綿。空氣里隱約有鄰家壁爐里柴火燃燒的暖意,那是一種乾燥的松木香,混合著草葉上凝結的露水氣息,清冽又溫存。那一刻我才明白,眼前這幅昨夜伴我入眠的靜謐畫卷,原來是有味道的。
我忍不住望向昨天那片预言中的草坪。晨霧未散,那鋼鐵巨臂早已沈默地指向天空,像一隻準備起舞的金屬天鵝穩穩地落定在草地上。它在柔和的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幾何陰影,與旁邊靜謐的木屋、無垠的綠草形成了奇異的莊嚴感。那種工業力量與自然生態的對峙與共生,竟比任何純粹的風景都更具衝擊力。
我們再次沿著樓梯上樓用早餐。 餐廳里換了另一番景象,擠滿了穿著工裝背帶褲的男學生和頭髮花白的老者。人聲鼎沸,熱氣騰騰,整個空間充滿了蓬勃的朝氣。我端著咖啡杯站在長隊裡,忽然覺得自己不再是個旁觀者,而是這股生命洪流中的一滴水。


這種體驗,是任何傳統豪華酒店都無法給予的驚喜。傳統的商務酒店像一件精緻的水晶製品,華美卻易碎,時刻提醒你要端莊得體,要保持距離。而在這裡,奢華被重新定義:它是推窗即得的無垠草坪,是那面紅黃綠油畫牆帶來的視覺震撼,是可以在走廊里輕聲漫步的自由,是那種「誤入」別人青春現場的竊喜。它的價值不在於金箔與水晶,而在於這份無邊無際的寧靜,在於你可以真實地觸摸到一個國家的脈搏——那種對工藝的敬畏,對教育的執著,對秩序的尊重。

尾聲 | 虛度,是最高級的富足 🎐
入住CAMPUS SURSEE,像是在旅途中插入了一個長長的、柔軟的休止符。
離開時,回望那座鴿灰色的建築,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面還裝著昨晚帶回來的、沾著草屑的紐扣。我知道,我帶走的不僅僅是照片和記憶,更是一種心境——一種願意在喧囂世界里,為自己留出一片綠地,安靜地虛度時光的心境。
或許,人生最高的境界,不是佔有多少,而是能夠安然地虛度多少。
✨ 寫在最後 ✨
願你我,都擁有心安理得「虛度」時光的權利。
🔖 下篇預告|琉森:在廊橋水塔下,聽懂石獅的低語
離開Sursee的靜謐,我們將回到琉森的喧鬧心臟。下一站,我會站在卡佩爾廊橋的木檐下,聽風穿過彩繪三角楣;在八角型水塔的倒影里,辨認中世紀的水紋;在獅子紀念碑前,讀懂鑿刻在岩石里的悲憫;最後,在天鵝廣場的波光中,看羽翼划破湖面的寧靜。
如果說Sursee教會我「虛度」,那麼琉森,將教會我如何在經典風景里,聽見歷史的嘆息。
(敬請期待)
📝 作者 | 莊耕心
📷 攝影 | 莊耕心/Simon(夫君)
📮 私密後記:
那天從薩爾嫩換乘巴士時,雨剛好停住。五十餘年人生,匆匆而過。那晚土豆泥的熱氣、舊木頭的味道、口袋里那枚冰涼的草屑紐扣,以及夫君拉我起身時掌心的溫熱,讓我覺得時光真正落了地。那抹樓梯盡頭的暮色藍,只屬於那個唯一的夜晚。若忘了初心,便重读此文。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