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3月28日,展览“插件的故事”在成都玉林颂·设计空间正式开幕。众建筑一次性带来在中国和美国的十余个插件式建筑项目,讲述从2013年持续至今的探索之路。
在展览即将结束的前一周,众建筑创始人何哲、沈海恩、臧峰邀请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刘克成,深沃集团创始人、CEO钱源,中建四局副总经理陈大麟,一介建筑创始人、主持建筑师张唐,以及空间的主人,家琨建筑创始人、家琨不建筑创始人刘家琨到场。嘉宾们入乡随俗,大摆龙门阵,聊聊“多变时代的居住”,权作展览尾声。在看似随性自由的讨论中,严肃的议题——建筑师如何参与居住空间的设计和生产,插件与装配式、模块化的关系,插件系统的应用场景,甚至建筑师的职业状态随之浮现。理越辩越明,插件的概念与未来在众人的你来我往中逐渐清晰。

在中国,由于土地产权等因素,私人住宅项目极少。中国独立建筑师能接触到的居住空间设计大多是乡村民宿,能参与的房地产项目是售楼处。随着市场的饱和,年轻建筑师连这样的机会也很难遇见。因此,对独立建筑师来说,他们没有项目,没有任务,没有接触过真实的市场,对于住宅的种种思考是名副其实的空中楼阁。
话筒首先传递到一介建筑的创始人张唐手里。作为成都本土的独立建筑师、九零后,她坦言自己对住宅话题非常陌生。“我在工作中完全没有做过相关的设计,因为在事务所不太可能接得到住宅相关的项目,甚至连酒店、民宿都非常少,更不用说户型的讨论。我也很好奇,在大众化住宅的讨论下,事务所究竟能做成哪些事,做到哪一步。”

一介建筑创始人、主持建筑师张唐结合自身实践,分享了青年建筑师参与住宅设计的现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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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建筑无疑是幸运的,在事务所成立之初就遇到了同样刚刚创业的开发商,接到了第一个住宅小区的项目,也就是位于太原的三千渡。开发商的要求体现在投资回报、容积率等数据上,而建筑师关注的是户型的合理性和居住的舒适度。三千渡的落成意味着二者之间达到某种平衡。后来,用钱源的话讲:“随着行情的变化,(在地产公司内部)大家琢磨户型的心思就没有之前那么重了。在好的时候,户型不好也能买,在不好的时候,户型琢磨死了也很难。建筑师们在理解住宅的时候,不断地在商业模型和生活品质之间徘徊。”

深沃集团创始人、CEO钱源在讨论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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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渡是众建筑唯一一个已建成的商品房项目,但是商品房并不是唯一的住宅类型。除了增量,还有存量。当政府主导的“大栅栏更新计划”提供旧城更新的机会时,他们决定投身其中。
插件家的起点是为了在解决胡同老旧住宅的房屋质量问题。在北京,四合院的当代变种之一是大杂院,居民在院子里盖起自建房,将原本的合院塞得满满当当。老屋年久失修,自建房质量堪忧,胡同的基础设施更新缓慢,造成胡同的住宅条件较差,比如缺乏足够的自然采光,屋顶漏水,墙壁返潮、卫生间排污能力差等。插件家则是在老房子里面插入一个“新房子”,新房子由模块化的预制复合板材组装而成,板材集成了结构、保温、管线、门窗,内外表皮的材料可以自由选择。每块板材质量较轻,两三个人就能搬动,相互之间的连接也只需要一把六角扳手,没有施工经验的普通人也可以轻松安装。如果动作快,现场作业时间只需两天。


滑动查看:三千渡是众建筑早期完成的住宅项目,也是其少数建成的商品住宅实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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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做法的好处是不用来回搬动居民,在更新过程中,整个社区被保留下来,大家仍然可以和老邻居一起生活在北京的市中心。
插件家虽然在胡同里并没有如预期般迅速铺开,却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存在于众建筑的实践当中。从北京的胡同到深圳的城中村,从江西景德镇到西藏墨脱,从中国到美国,众建筑在不同的场景和功能当中对插件家进行迭代。插件家也为众建筑带来再次设计大规模住宅的机会。

插件家的研究最初源于北京大栅栏更新实践,希望在保留原有社区关系的基础上改善居住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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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件家的建筑形态回应了胡同复杂的邻里关系:退台、斜切等空间处理兼顾采光、通风与视线需求,而可现场切割的插件板也为空间调整提供了更多灵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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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麟说:“在多年发展当中,我们在探索如何把标准化产品在现场按照工业化的装配方式实现。新加坡的方式是模块化,先把房间拆成一个个盒子,(在现场)像搭积木一样搭起来。我们有大批量生产和建筑工业化升级的需求,要从简单的构件升级到模块化的构件。在与众建筑从今年一月份做了几次交流之后,我们一拍即合。希望用建筑师的视角,打造定制化的、模块化的产品,我们在现场只需要装配盒子。”
作为央企,中建四局的产业能力毋庸置疑,进入主流市场讨论居住产品的机会对于众建筑这样的独立事务所显得尤为难得。但是刘家琨与刘克成十分敏锐地将插件、模块、装配、产业等混在一起使用的词语单独提出,厘清混沌。

刘克成直言:“我觉得有误解,刚才提到的是两个方面。众建筑有一个非常好的起点,其实已经有若干趋势。插件家就像现场的模型一样,每块板子是拆解的,用人的体力就能搬动。他们把工业化的生产阶段放在工厂。现场不是工业化,而是用手工化的、高度灵活机动的方式完成。我很赞成这一点。这是一个后现代姿态,设计的主体不是建筑师,而是使用者,众建筑是帮助使用者完成建造梦想的辅助者,产品的提供者。这一点成立,前面的路径才清晰。如果变成政府主导,公司强力执行,建筑师全面把控,那就不是众建筑的方式了。这是我的看法。
“未来有一天,建筑公司是开建筑构件商店的,这些商店像餐馆一样散落在社会的各个角落,变成社会的细胞,众建筑的产品是支撑商店的。就像今天去商店里购买汽车配件改造汽车一样,未来通过购买产品改造建筑。”

刘家琨接下去说:“我看中建四局来了,本来稍微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听到你们说了装配。装配这个词在我脑子里有几个层面,每次成果都不一样。一是跟苏联关系比较好的时候的大板建筑(注:装配式大型板材建筑,指把墙板、楼板等构件在工厂预制好,再运到现场像拼积木一样组装起来的房屋结构),不可推广,变成历史阶段。同样一个词,中国古建筑也叫做装配。
“我觉得要梳理清楚,插件、装配,或者你自己发明一个更准确的词,不要与中国从建国以来提了很多次的‘装配’混到一起。否则我都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又来一批五六十年代的大板建筑。”

除了需要厘清概念,刘家琨提到了另一种有风险的倾向。法国建筑师Jean Prouve曾经设计过一个简易房的骨架,想要推广,但是没能成功,这座骨架成为古董和文物。“(设计)没有在理想上成功,反而变成了一个艺术。这也要警惕。一个是进入国家政策推广的(大流),一个就是最后成为了一件艺术品,我觉得这两个都有危险。不要觉得大家用了同样的词,就一拍即合,个人心里想的这个词究竟是什么意思,要通过这样的论坛讲清楚。”
何哲的回应是插件家与偏高层的模块化住宅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市场,两种不同的应用场景,不同的建筑体系。“我们原来的插件家是板材式的小单元,轻质、灵活,比较容易应对复杂的城市更新场景。因为美国人工很贵,自己能动手安装的房子对于无家可归的人的社区来说特别合适。但是我们现在在做的大规模的模块化,其实是回到了张唐提到的问题。建筑师都要面对居住的问题,但是设计被设计院、开发商垄断,建筑师进不去,现在是我们有机会参与住宅的设计。”


展览尾声,嘉宾们围坐一起探讨关于“多变时代的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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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麟给出了一个插件家规模化的真实需求。“除了全新的建设,我们还有更新。比如在广州城中村里有很多低矮的、五六层的握手楼。这些楼洞的更新是把四五层高的楼换成八九层,置换出旁边的街巷和小公园。为了保证能在狭小空间内实现吊装,就需要插件家的升级版,提出建筑解决方案。”

回到插件的故事,现场观众提出另一个问题:在人均居住空间过剩的今天,插件家的居住板块会不会面临更大的挑战?
臧峰提供了真实的数据:“原来我一直觉得保交房、安置房是一个特别难以进入的领域。但是最近我们比较深入地研究了广州市的保障房和安置房市场,第一,量非常大,一年要十五万套。第二,广州市要求这十五万套里面有20-30%必须是模块化产品,就给了行业一个巨大的市场。”



展览中“插件家”项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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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海恩再次回到插件家的初衷:“另外一个问题是房价还是很高,我们能通过自己的收入买房吗?还是非常难。不是说有多少住宅,而是这些住宅都在哪里,我能不能在我生活工作的附近有房。这种房子还是不够。”
张唐把讨论拉回到插件家的设计端:“插件家主要是在住宅里面提供了一个材料和技术系统。所以房子是你们设计,还是业主设计?”

“其实在做大栅栏更新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想要把它变成用户可以操控的系统。当时已经和软件工程师合作,设计了一个网页,居民进入网页,输入家里的数据,选好卫生间等功能的位置,可以自动生成图纸和费用,一键下单。”何哲说:“比较理想的状态是插件家变成一个系统化的产品,大家都可以买。但是后来发现还是有很多问题。在大栅栏,居民的家可能只有十平米,他们每寸空间都要用到,个性化需求很多,也特别不一样。只提供产品是不够的,我们还得配一个设计师。但是他们没有办法,也不想承担设计费,因为他们觉得这就是一个产品。我们就只能把它变成一个相对标准的产品,走规模化的路。”
“这么听下来,这个系统不是给每个人方便,是方便了设计师。”张唐说。

建筑师张唐在讨论中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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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都玉林颂·设计空间,《插件的故事》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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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克成通过自己的项目经历拓展了插件的概念:“插件不只是一个建筑学的问题,还是人类学和社会学的问题。我再跳开一点,玉林颂本身就是社区的插件,插件并不一定需要造房子,也并不一定需要具体的产品。众建筑已经有了插件的概念,为什么要把自己禁锢住呢?为什么要做完整的房子呢?
“我们太关心自己的职业生涯能延续多久。建筑师不仅仅是做设计,更重要是运营方案。我认为这个是建筑师的未来。仅仅做建筑设计的建筑师没有前途,仅仅做建造的建筑公司以后的路也越来越窄。我们顺着设计的视野,把思考环境与人类行为关系的能力用来做城市的运营和经营,这是我们的强项,这是建筑的未来。我之前跟着杨迎琦在社区参观,所有人见了她像见了自家闺女一样。我特别羡慕。这也是一种插件的方式,人成了一种非物质的插件。”

在成都玉林颂·设计空间,《插件的故事》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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臧峰曾经在不止一个场合讲过“插件家的故事”。在本次展览中,插件家变成了插件,故事的主角从一种产品变成了一种方法,一个策略,也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
展览结束,论坛散场,插件的故事,未完待续。
撰文
编辑
排版
李里
张宁心
树枫、薛韬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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