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80万人app不到4万下载量,我能怎么办理发店在县政府对面那条街上,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刘。老许在这理了八年的发,每个月来一次。那天刘师傅不知道怎么就聊起来了。他在平川县融媒体中心当了八年主任。平川县在宁东省中部,80万人口,算中等规模。八年了。刘师傅是他的老主顾,每个月见一次,竟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是……以前县电视台和报社,合到一块了。"老许说。"哦——"刘师傅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们是不是有个什么号?我好像在微信上刷到过。"老许没提app。他们有个app叫"云上平川",上线八年了。全县80万人,下载量不到4万。他不想在理发的时候解释这个数字。2018年秋天,省里开了个会。全省推进县级融媒体中心建设,要求各县年底前完成电视台和报社的合并,挂牌成立融媒体中心,接入省级融媒体平台,上线自己的客户端。老许那时候是县电视台的副台长,四十三岁。报社那边派了个副社长过来谈合并方案,两人在县委宣传部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下午,把人员、设备、办公场地、经费全部过了一遍。电视台28个人,报社19个人,合并后47个人。县委宣传部协调了一栋三层的旧办公楼,在县城东边,原来是个老干部活动中心。装修花了一个月,刷了墙,拉了网线,搬进去的时候还是能闻到油漆味。挂牌那天很热闹。县里的领导来了,市里的督导组也来了。红布一拉,露出"平川县融媒体中心"几个烫金大字。老许站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摄影师拍了一张合影,47个人挤在门口的台阶上,后面是崭新的牌子。那天下午,省里统一采购的融媒体平台正式接入。技术人员从省城赶来,用了一整天把系统装好指导大家怎么用,调试完毕。老许带着几个骨干围在电脑前看演示。稿库管理、选题策划、中央厨房、全媒体发布、传播力分析。屏幕上一个一个模块亮起来,像开盲盒。"这个中央厨房,就是以后所有的稿子都从这里走。一次采集,多次生成,多端发布。"省里来的技术员说。老许点点头。他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一次采集多次生成"这八个字他记住了。听起来很先进。app也同步上线了。"云上平川",名字是县领导定的。上线那天,老许在全体会上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再只是电视台,不再只是报社。我们是融媒体中心。全县80万人的信息窗口,在我们手上。"那天下午,47个人全部下载安装了app。有人发朋友圈,配文是"新征程"。老许自己也发了,配了一张挂牌的合影,文案就两个字:"出发。"电视台的人和报社的人,合到一块了,但骨子里还是两拨人。电视台的觉得自己是"搞视频的",有摄像机,有剪辑技术,有出镜记者,比写稿子的高级。报社的觉得自己是"搞内容的",会写深度报道,会做标题,比拍视频的专业。合并第一个月,老许安排采访任务。县城有个农产品展销会,需要派两组人:一组拍视频,一组写稿。电视台的记者抢了视频,报社的记者抢了稿子。但展销会只有一个,两组人去了之后各干各的,拍视频的不给写稿的提供素材,写稿的不跟拍视频的沟通画面需求。回来之后各自交差。视频发在app上,稿子也发在app上。两条内容,同一个展销会,信息重复,角度不同,看起来像两家媒体在报道同一件事。老许开了一次会,说:"以后同一个采访,统一调度,一次采集,多次生成。这不是中央厨房的意义吗?"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把两边的人打乱重组,每个报道组配一个摄像一个文字。但问题又来了:身份不一样。电视台的人是事业编,报社的人有些是聘用的。事业编的有年终绩效,聘用的没有。干同样的活,拿不一样的钱。有一次一个聘用记者跟老许说:"许主任,我跟他一起去采访,他拍我写,回来他的名字排在前面,绩效也是他的。我就是个工具人。"老许找分管领导反映过。领导说:"身份问题是历史遗留,一下子解决不了,你先内部协调。"内部协调了三年,到现在还没协调明白。表面上不吵了,但暗地里还是各干各的。电视台的守着自己的摄像机,报社的守着自己的键盘。中央厨房的系统装了八年,"一次采集多次生成"这件事,从来没真正跑通过。"云上平川"上线的时候,定了个目标:第一年下载量10万。老许觉得80万人的县,10万不算多,八分之一嘛。结果第一个月,下载量1200。其中一半是中心自己的员工和家属。老许急了。他想了个办法:到广场上摆摊,扫码下载送鸡蛋。第一天去了县城最大的广场,支了个帐篷,拉了条横幅——"下载云上平川APP,送鸡蛋5枚"。来了一群大爷大妈。排着队扫码,下载,领鸡蛋。老许在旁边看着,心里还挺高兴。一天下来,下载量涨了300多。第二天他看后台数据,发现前一天下载的人里,有200多个已经卸载了。后来他又试了几次。赶集的时候去镇上摆摊,学校开学的时候去校门口推广,甚至找了几家饭店合作,下载app送一瓶饮料。每次都是一样的规律:当场下载量涨,第二天卸载率超过六成。有人跟老许说:"许主任,老百姓不需要一个专门看县里新闻的app。他们看新闻用微信,刷视频用抖音。你给他装个app,他觉得占手机内存。"老许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他不能认。上面有考核指标,app下载量是硬指标,年终要报数。后来他想了个"聪明"办法:让中心员工每人注册几个手机号,用不同号码下载app,把数字撑上去。47个人,每人弄三四个号,能多出小两百的下载量。加上家属、亲戚、朋友,凑一凑,每月数字勉强能看。真正让老许觉得"这事儿不对"的,是有一天晚上在家吃饭。他老婆在看手机,刷微信。他闺女在上大学,也在看手机,刷抖音。他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我看了啊,上次你让我下载的。"老许拿过她的手机,点开"云上平川"。界面加载了十几秒才出来。最后一条更新是三天前的,关于县里开了一个什么会议。阅读量47。他闺女在旁边说:"爸,我看新闻都用微信。你们那个app,打开太慢了,内容也就那些。"那天晚上他算了一笔账。全县80万人,app下载量不到4万。4万里头,真正会打开看的,可能不到1万。1万里头,主动看的,不是被上面要求打开的,可能不到200。这个数字,比县电视台当年最差节目的收视率还低。电视台好歹覆盖全县有线电视用户,随便一个节目也有几万人看。现在倒好,花了几十万建的融媒体平台、开发的app,还不如当年一根有线电视线。每年年底,市里和省里都会下发融媒体中心建设运营考核指标。考核项目包括:平台运行情况、内容生产数量、app下载量、粉丝数、原创稿件数、上稿数、融媒产品传播力。每一项都有标准。比如app下载量,要求达到县域常住人口的10%。80万人的县,下载量要8万。老许实际只有不到4万。老许的办法是:报上去的数据取"累计下载量",不取"当前活跃用户数"。累计下载量包括那些已经卸载了的。如果把这几年的累计全算上,加上各种推广活动时的批量下载,数字勉强能凑到6万。老许在年终碰头会上跟几个骨干商量。有人说:"许主任,别的县也都这么报。谁也不知道真实数据是多少。"老许想了想,在报表上填了7.8万。留了点余量,不至于太离谱,但也离8万的及格线差一点,这样显得真实,上面不会追太紧。考核结果出来,平川县融媒体中心在全市排中等偏下。评语是:"平台运行正常,内容生产稳定,app推广需加强。""app推广需加强"。这六个字,老许每年都能在考核反馈里看到。加强了一年又一年,数字还是那个数字。除了app下载量,还有内容生产的考核。每天必须发多少条稿子,每周必须做几条原创视频,每月必须上市级平台多少篇,每季度必须上省级平台多少篇。这些指标分解到人头上,完不成的扣绩效。于是中心里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为了完成考核指标,大家开始"生产"内容。有新闻可报的没几条,但指标没完成的不敢不写。县里开个会,发一条;某个部门搞个活动,发一条;天气预报变了,发一条。内容越来越水,阅读量越来越低。有一个记者跟老许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许主任,咱们现在是给自己写稿子。写完发上去,自己看一眼,关掉。"老许有时候翻出挂牌那天的合影。47个人站在门口台阶上,后面是新刷的墙、新的牌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现在,47个人走了11个。有考走的,有调走的,有辞职的。新来了6个,都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待了不到一年又走了两个。中心现在42个人,平均年龄比八年前大了五岁。走的大多是年轻人,留下的大多是老的。"云上平川"的app还在。老许前几天看了一眼后台,下载量38,742。比上个月多了23。他知道这23个里头,可能有一半是中心员工换了新手机重新下载的。省级融媒体平台也在运行。老许每个月要往上面传稿子,完成省里的供稿任务。系统倒是能用,但那些智能工具,AI写作辅助、数字人播报、传播数据分析,他点开过几次,没怎么用。没时间研究,也没人懂。有一次省里平台的技术人员打电话来,问他们用得怎么样。老许说:"挺好的挺好的。"挂了电话,老许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不宽,车不多。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他突然想起来挂牌那天自己在会上说的那句话:"全县80万人的信息窗口,在我们手上。"八年了。80万人的信息窗口,4万人下载了,不到200人打开看。老许不知道这算不算"窗口"。也许更像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里面也有人,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这扇门存在。或者说,他们知道,但觉得没必要推开。他拿起手机,又点开了"云上平川"。加载了十几秒,首页出来了。最新一条内容是今天下午发的,关于县里一个农业合作社的报道。标题中规中矩,配了三张开会照片。阅读量12。老许关掉手机,起身去倒水。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八年前的合影。47个人,笑得都很真。开水房的水壶嗡嗡响着,水还没开。老许站在那儿等。走廊尽头传来打字的声音,是有人在赶稿子。不知道是为自己写的,还是为指标写的。水开了。老许接了一杯,烫了手,换了只手拿着,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