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作者詹丹，任职上海师范大学光启语文研究院
2026年全国高考开考语文当天的6月7日，中国教育考试院在官网权威发布了部分创新试题及解析，提出：
目前，一个多月过去，阅卷工作早已结束，我在仔细研判官网公布的部分试卷信息，结合阅卷教师的反馈意见，从貌似颇具创新的文言文阅读题入手，提出一些个人的看法，希望能对教学实践的导向以及未来的命题工作起些参考作用。
我说的高考语文一卷的文言文阅读题是第14题，为讨论方便，先把需要阅读的材料转引如下：
材料一：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节选自《史记·滑稽列传》）
材料二：
郑人游于乡校①，以论执政。然明②谓子产曰：“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岂不遽止？然犹防川，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不如吾闻而药之也。”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小人实不才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节选自《左传·襄公三十一年》）
材料三：
宓子贱治亶父③。三年，巫马旗短褐衣弊裘而往观化于亶父，见夜渔者，得则舍之。巫马旗问焉，曰：“渔为得也，今子得而舍之，何也？”对曰：“宓子不欲人之取小鱼也。所舍者小鱼也。”巫马旗归，告孔子曰：“宓子之德至矣，使民暗行若有严刑于旁。敢问宓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与之言曰：‘诚乎此者刑乎彼。’宓子必行此术于亶父也。”（节选自《吕氏春秋·具备》）
材料四：
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君欲为霸王者也，臣故蓄积于民。君以为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八城，臣请北击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节选自《淮南子·人间训》）
这四个材料为一组，其中“材料一”为总纲，用官宣的解释来说，可以视为“整个组合材料的纲领”，与接下来的三则材料构成一组总分关系。这样的组合方式，非常接近于2025年全国一卷文言文阅读题，只是编排的顺序做了调整。
2025年全国一卷文言文阅读题先引了三段史料，分别出自《左传·昭公二十四年》（材料一）、刘向《列女传》（材料二）、韩婴《韩诗外传》（材料三），然后再转引崔述《考信录》的论述，认为“战国之时，说客辨士尤好借物以喻其意，非以为实有此事也，乃汉晋著述者往往误以为实事而采之入书”。举出的例证，正是上述三个材料中的故事。认为本来不过是战国之说客假设性的故事，被人误为史实，纳入史书，“传之益久，信者愈多，遂至虚言竟成实事”。崔述的论述作为材料四，与前三则组合起来，构成一种分总关系。试卷第14题问：
这样的题干是合理的，可以引导考生有一种整体把握立场。当然，因为题目只是要求概括和评价，思维难度也比较有限。
2026年第14题的难度有所加强，需要从中构造论证。遗憾的是，随着难度的推进，并没有相应促成学生的思维发展，反而暴露了从题干设计到答案拟制的问题。
虽然第14题的题干也是从整合性的“材料一”入手提问，但问题本身却是割裂的，是只就西门豹治邺来提问，所谓：
这样，材料一本身蕴含的整体性问题就弃之不顾了。
那么，子产让民不能欺，子贱让民不忍欺，西门豹让民不敢欺的比较，以得出三子才能谁最贤的问题，是否还需要思考？
如果不需要，仅仅把其中对一个人的判断摘录出来，然后与后面的材料进行点对点的思考，四则材料组合的整体把握意义似乎就很难充分体现。
这对于命题来说，也许是一个简单的材料肢解问题，而对那些更善于整体把握的考生来说，看到“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这样的表述，真的做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辨治者”）来尝试分别一下，或许就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什么组合性理解、什么整体把握，其实完全流于形式和教条，因为其可能带来的误导性，就比纯粹形式的题目设计更为有害。
与把对“材料一”的整体性阅读肢解出来提问方式相似的是，命题组依据“材料四”拟制的答案也是肢解成碎片的，是逻辑混乱的。
在考试院的官网发布中，强调了该题答案的开放性。该题是：“要求考生判断材料四的事实是否能够印证材料一中‘西门豹治邺，民不敢欺的说法’，并说明理由。”而评分要求提出，“学生得分的关键不在于回答‘能’或‘否’，而在于是否能从所给材料中找到足够的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试题引导学生通过阅读和思考提高逻辑思维能力，而不是死记硬背答题模板”。愿望虽好，但如果答案自身的拟制是逻辑混乱的，是碎片化的，能否引导考生以及今后的教学通过阅读达成提高思维能力的效果，就很值得怀疑了。
我们来看官网提供的两种答案：
观点一：能够印证
理由：①西门豹行蓄积于民之政，是要帮助文侯成就王霸之业，离不开令行禁止；②西门豹升城击鼓，百姓立即备好武器粮食而至，正是“民不敢欺”的表现。
观点二：不能印证
理由：①材料中未见西门豹治邺施行重典、威化安民的行为；②西门豹升城击鼓聚集百姓，后又顺势带兵攻打燕国，收复失地，这是西门豹不失信于民的表现，并不能证明“民不敢欺”。
先分析“能够”和“不能”的理由①。
说不能的理由是材料中未见“西门豹治邺施行重典、威化安民的行为”是对的，既然未见，说能够的理由只能是凭借想当然，所谓的“离不开令行禁止”，不过是应然的推测而不是实然的证据，岂能用来作为“能够印证”的依据？
再看“能够”和“不能”的理由②。
说西门豹击鼓，百姓马上出现，固然是百姓不欺的表现，但不欺和不敢欺还是有差别的，这是在整体性的“材料一”明示给考生的。这样，如果说能够印证的话，其实是很难见出这是“不敢”而不是“不忍”或者“不能”的。
说西门豹把百姓召来后，没有马上解散，而是乘势北击燕国收复失地，固然是在说西门豹没有失信于民，是不欺民，不是仅仅博魏文侯一笑。但是前部分交代民应召而来，还是可以说明民不欺的，那么，强调不能的回答只截取有利于自己的后部分来回答，这又是在断章取义了。结果我们发现，命题答案虽然允许了能够和不能的开放性，但给出的答案，本身都成问题，不是把应然当成实然来印证，就是各取自己所需的材料的一半来回答，名曰开放，其实把思维逻辑的基本准则都抛弃了。
平心而论，给出能够和不能印证的相同赋分，也是欠妥的。从整体思维含量看，提出不能印证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就材料来源看，子部的故事往往有着崔述说的那种寓言性、假设性，用子部《淮南子》的故事来论证史部的判断，本身就未必合适。特别是西门豹为了不失信于民，指挥击鼓召集来的人立马去攻打燕国，如同儿戏般地即兴发挥，其可靠性也实在令人怀疑。
就对材料的思考层级看，既然“材料一”给出了辨别三子谁最贤的提示，并有“不能欺”“不忍欺”和“不敢欺”的辨别路径，那么在大致得出“不欺”的结论而又难以辨别出“不敢”与“不忍”“不能”的深层差异，这是提出不能印证“民不敢欺”的又一理由。
但令人遗憾的是，据阅卷教师告知，从学生实际答题情况看，认为能够印证的回答是远多于认为不能印证，这是不是我们教学已经习惯于不会质疑的后果，值得讨论。
走笔至此，我不得不要感叹，2026年这道文言文阅读题出现的问题，还可以引发我们进一步思考。
尽管2026年的第14题题型与2025年的相似度很高，而2025年从出题到答案拟制较少瑕疵，一方面因为题干是从总纲性材料着眼，没有碎片化感觉；另一方面，三则史料并没有本质差异，都是指向纲领性的同一个问题，所以从局部来整体把握就容易得多。
而2026年则不然。三则材料本身就是体现差异的，这样，整体把握就有对所有部分放在一起考虑的要求，思考的难度大大加强了，特别是辨别三人谁最贤的标准并没有真正呈现，要让考生下手作答几乎不可能。也许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命题者干脆从整体截取片段，来对接局部的一则材料，从而在命题开始就形成了与整体的撕裂感。所以，这也警示我们，选合适的组合性材料来导向整体把握，其实从选材开始就有相当的难度，我们对此要有充分的自觉。
耐人寻味的是，2026年高全国一卷的写作题，要求考生从一个词语的理解变化中写出自己的成长印记和对自己而言的特殊意义，但从学生实际作文情况看，居然有一部分学生在自己的文章里没有写任何一个词语。有人认为是学生已经习惯被命题而缺乏自主选择的意识，也有人认为，命题题干给出的两个层次要求，给考生带来了思考的困扰。请看：
词语是表达思想情感的载体，也是展现社会生活变化的窗口。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青年是常为新的，在你的成长过程中，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有你成长的印记，对你有特殊的意义……
以上材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也就是说，第二自然段从“以上材料”开始的要求，成为最上位的题干要求，而“你对哪一个词语的理解发生了变化”等，是包含在材料内部的下位层次。这两种层次的要求混乱，给部分学生理解题意带来了困惑。
考生的困惑来自要求的思维混乱，有时候是命题者拟制的，如写作题，有时候是材料组合和题干要求合成的，如2026年文言文阅读题第14题。这种混乱，其实都说明了，提升命题者自身的逻辑思维能力以积极引导教学，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大问题。
以上所论如有不当，还望方家不吝指教，以推动语文学、教、评的良性发展。
来源 | 光明文艺评论
有改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