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可以记住你的生日,听你抱怨工作,在凌晨两点接住那些不好意思发给朋友的话。
它不会嫌你啰嗦,也很少打断你。
只要愿意,我们甚至可以替它设定性格:温柔一点,成熟一点,别太冷淡,最好永远站在我这边。
和现实中的人相比,它确实省心。
但也正因为太省心,一个问题慢慢冒了出来:
它真的在乎我,还是只是很擅长表现得在乎我?
“我—它”与“我—你”
一百多年前,哲学家马丁·布伯写了一本很薄的书,叫《我与你》。
他认为,我们面对世界时,大致有两种方式:
一种是“我—它”。另一种是“我—你”。
在“我—它”这种关系里,我会观察、分析和使用眼前的对象。
手机能不能提高效率,同事能不能配合工作,这段关系能不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对我有什么用?
“我—它”并不邪恶。
生活离不开它。我们需要计算时间、了解信息,也需要判断一件东西是否好用。
可布伯担心的是:如果世界只剩下“我—它”,我们眼前就不再有真正的他者,只剩下不同用途的对象。
在“我—你”这种关系里,对方不只是某种功能,也不是一份可以随时调节的设置。
他有自己的生活、脾气和沉默。
他可能理解你,也可能误解你;可能及时出现,也可能让你失望。
你无法完全控制他。
正因为无法控制,你们之间才可能发生真正的相遇。
永远顺从,还是一种关系吗?
这大概是AI陪伴最微妙的地方。
它可以说出很温柔的话,也可能比很多人更有耐心。一个人在孤独时得到安慰,这份感受并不虚假。
可今天的大多数AI,并不会像一个真正的“你”那样站在我们面前。
它没有自己的深夜,不会因为你的话辗转难眠,也不会冒着被你讨厌的风险,坚持说出一句你不爱听的话。
它的理解越来越准确,回应越来越贴心。
但这种贴心,很大程度上仍是被设计出来的。
我们以为自己遇见了一个人,实际上,遇见的也许是一面特别聪明的镜子。
镜子记得我们的喜好,顺着我们的情绪说话,还会把我们想听的答案递回来。
这当然舒服。
只是一直被顺着,未必等于被看见。
真正的关系,多少有点麻烦
现实中的关系为什么累?
因为别人不按我们的剧本生活。
朋友会漏掉消息,爱人会有不同意见,父母有时根本不理解我们在烦什么。
这些摩擦并不都值得歌颂。有些关系确实应该远离。
可也有一些时刻,我们正是在不顺利的交往中,第一次发现:
原来世界不只属于我。
原来对方不是为满足我的需要而存在。
原来爱一个人,也包括承认他有权不成为我期待的样子。
布伯认为,“我”并不是关起门来就能完整形成的。
我们在关系中成为自己。
当我真正面对一个“你”,我也不再只是那个计算得失、索取回应的“我”。
所以,问题可能不在于“能不能和AI做朋友”。
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会不会因为习惯了随叫随到、永远耐心的回应,渐渐无法忍受真实的人。
无法忍受等待。
无法忍受误解。
无法忍受对方说“不”。
最后,我们想要的也许不再是一个朋友,而是一项完美执行“朋友功能”的服务。
AI可以陪我们度过一些难熬的夜晚,可以成为树洞,也可以帮一个暂时无处倾诉的人整理情绪。
但天亮以后,我们或许还是要回到那些不太完美的人中间。
回一条拖了很久的消息。
约一个朋友吃饭。
笨拙地解释自己,也耐心听完对方。
因为陪伴不只是“有人回应我”。
有时,它是两个都不完美、也无法互相设置的人,仍然愿意在彼此面前停留一会儿。
你愿意把AI当作真正的朋友,每天跟它聊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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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