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参加了一场48小说书客松。
16号下午在路演现场,和几位AI研究者和创业者深聊了一下。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滑到了一个特别大的问题上。
AI 时代,人还能干什么?
大家知道我做过编剧,从事很多年影视。ChatGPT 刚出来那阵子,我其实就有一种直觉,第一波被冲击的,是编辑、策划、责任编辑、初级编剧这一层,负责筛选、修改、打磨的那一波年轻人。果然后来两年行业里这一层最先开始松动。为什么?因为筛选和打磨,恰恰是模型最擅长模仿的那部分工作。
聊天时,我说了一个挺扎心的事实。
从职业编剧的视角看,现在大模型的写作能力,比一个从业十年以上的编剧写得都要好。
这句话我说得很平静。因为是真的。
但你注意,这里面藏着一个关键的东西。你得有鉴赏力,才知道它写得好。一个初中生、高中生,也能用 AI 写出一本书、一个剧本,但你问他,这东西到底好在哪,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不认识好坏。懂行的人知道这是块玉,不懂的人觉得这是块石头。当然了,有些小孩子就喜欢石头。
所以你想想,这个时代最先被淘汰的,到底是谁?
是写不好东西的人吗?不是。是认不出好东西的人。
我这两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人的审美,人的判断力,才是最后那个别人拿不走的东西。AI 是为你所用的,前提是你有判断力。
有位做研究的朋友提到一本书,麻省理工的泰格马克写的,叫《生命3.0》。他把生命分了三档。1.0是细菌,只能靠进化改自己,几亿年才改出一点点变化。2.0是人,能靠学习改自己,读一本书就完成一次升级。3.0是能自己改自己软硬件的那种存在,设定、性格、能力,全部自己说了算。他说 AI 的方向,就是奔着 3.0 去的。
我们聊到这就卡住了,如果 3.0 真的来了,人还剩什么?
我的答案是,剩下的就是你那个判断力,和一颗愿意为意义燃烧的心。
我当然理解那些害怕的人。
2023年,好莱坞编剧罢了一百多天,上万名编剧上街,从迪士尼到奈飞门口,举着牌子走了一圈又一圈。罢工的核心诉求之一,就是 AI。他们怕什么?怕自己十年练出来的手艺,被一个对话框秒掉。你花十年学会的怎么写对白、怎么搭结构、怎么让一个角色活起来,AI 一分钟给你出十版,换谁谁不慌。
而且他们怕得有道理。AI 这东西,是让有能力的人更有能力,资源向顶端集中,造成垄断,普通人越来越难找到自己的位置。贫富差距被它越拉越大,年轻人觉得这个世界不给机会了。这是真实的代价,不该被一句技术要进步就轻轻打发掉。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层。
现在很多年轻人觉得工作痛苦,管自己叫牛马。这个痛苦是真的,但你仔细看,根源在哪,在于那活儿是别人派给你的,是别人的意志,不是你的。你想想看,越是那种重复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活,越会被 AI 先替掉。这其实是好事,那正好,别抱着不放了。
你应该去找那种自己能赋予意义的事。哪怕它也很苦。
打个比方。如果我想拍一部电影,我想向这个世界喊出一个我的理念,那我跟 AI 的互动,就不是输入输出,而是你来我往地撕扯。这个东西到底该放在哪,那个画面到底应该长什么样,我一遍一遍跟它较劲,改 prompt,改参数,改到我看见那个瞬间为止。这个过程也很痛苦,有时候比上班还痛苦,熬到凌晨,眼睛都是红的。
但那是我的选择。所以我不觉得被消耗。
这就是区别。被安排的痛苦,消耗人。自己选的痛苦,养人。所以我说,AI 时代,人才第一次有可能活出点主体性来,为人而存在,而不是做一个工具。工业时代把人磨成了零件,AI 时代反而把人还给了自己,你敢信,技术进步了一圈,终点居然是让人更像人。
聊到教育的时候,我感触最深。
我们现在这套教育体系,根子是一百多年前普鲁士那套。当年普鲁士被拿破仑打得惨败,国王说,要用精神的力量弥补物质的损失,然后洪堡搞了一场大改革,按年龄分班,铃声一响上课,铃声一响下课,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为国家输送合格的人。这套系统极其成功,它用几十年时间把一个战败国送进了工业强国的行列,文盲率降到全欧最低,也顺带定义了全世界所有学校长什么样。
但它的代价是,把人当成零件来塑造。
你的作息被打碎,45分钟一节课,从六岁坐到十八岁,所有人的目标被压成一条线,考高分,上好学校,找好工作,买房子,还房贷。这套逻辑运行了一百多年,我们都默认它天经地义,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真的是培养人吗,还是在制造一种符合流水线规格的人。
《摩登时代》你们看过吧,卓别林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拧到发疯,整个人被卷进齿轮里。那是1936年的电影,讽刺的就是这套把人当机器的逻辑。快一百年了,我们还在用这套逻辑养人。有时候我看着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进学校,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卓别林那个画面,心里不是滋味。

卓别林《摩登时代》流水线剧照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AI 时代的教育,应该是反着来的。
不是先定一个标准,再把所有人往里塞。而是先让人自发地生发出一个念头,我想要成为谁,我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创作者,然后他自己去汇集资源,找人,找工具,找方法,把这个念头养大。学校不该是一个强制你坐下来的地方,而是一个帮你接通资源的地方。你不是被要求考100分,上清华北大,再找个好工作,你是在主动地获取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去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也许有人会说,这是不是太理想化了。是有点。但你想想,一百多年前那套体系,也是被逼出来的,拿破仑的铁蹄逼的。今天逼我们的,是另一个更硬的东西,AI 把确定性都拿走了,你考了高分也不再保证有好工作,那套旧逻辑的地基,已经空了。旧房子要塌了,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想想新房子该长什么样。
做AI研究的朋友说了一段他的经历,我觉得非常好,跟大家分享一下,他说:
GPT-3.5 刚出来的那阵子,我在罗马跑马拉松。跑完,去了梵蒂冈。西斯廷教堂的天顶上,米开朗基罗画了一幅《创世纪》,上帝和亚当的两根手指,将触未触,就差那么一点点。我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两千年前的人,用他们那套语言解释了世界,为什么我们不能,用 AI 再写一本新的圣经,记录我们现在正在创造的新事情。

西斯廷教堂天顶画《创世纪》,上帝与亚当手指相触的局部
然后这次书客松,他真的做了这样的一本书。我们都称呼他为AI 时代的哲学家。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称号可能不是玩笑。
工业时代给世界配了机器,AI 时代要给人配的,是哲学。什么是人,人为什么活着,人和人之间到底应该怎样联系,联系的内容是什么,这些问题,会比任何技术问题都重要。
AI 把牛马活都干了,人终于空出时间来,坐下来,好好想想自己是谁。
这可能是人类第一次,被技术逼着,去回答一个本该早就回答的问题。
梵蒂冈那两根手指,已经伸出去五百年了。AI 时代,另一根手指,正在伸过来。
能不能触到,取决于我们手里有没有判断力,心里有没有想造的那个梦。

书客松现场
编辑备注
事实依据,2023年5月2日起好莱坞编剧工会(WGA)罢工近150天,约1.15万名编剧参与,核心诉求之一为 AI 使用规范,最终合同规定 AI 不得编写或改写剧本、不得强制编剧使用 AI。 洪堡于1809年主持普鲁士教育改革,1810年创立柏林大学,确立小学/中学/大学三级学制与国家考试体系。 《生命3.0》为麻省理工学者 Max Tegmark(泰格马克)2017年著作,书中提出生命1.0/2.0/3.0分档。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