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杀死了软件公司一
大厦对面有条僻静的巷子,租金便宜,门面多是水果店、米粉店、五金铺。平日里人不多,烟火气倒是足。路过的人纷纷停下,面面相觑。"编程"?在2035年,这个词古老得像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人人对着平板说几句话,AI就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谁还需要"编程"?店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头发斑秃,格子衬衫,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在2035年,这声音陌生得像某种失传的古乐。男人抬起头,笑了笑:"我姓刘。十年前写软件的。古法编程,就是手写代码——以前的老手艺。"小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台老式台式机,忽然皱了皱眉。在2035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所有设备都接入云端,本地离线计算早在十年前就被法律禁止了——官方说法是"防止算力浪费",但小杨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没人需要离线了。老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哦,旧习惯了。"二
二十世纪初,编程登堂入室,支撑起了一个时代的繁荣。传统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物联网……一浪接一浪。"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两年能买一套房。有人靠写App发到应用商店,赚得盆满钵满。毕业生只要懂计算机,进软件公司就能赚大钱。""2019年疫情后,全世界疯狂加码互联网。结果疫情一结束,海量毕业生涌入市场。到了2022年,大模型来了。""起初只是写写文案,后来生成视频,再后来写代码。2026年,AI生成变成了一个完整体系——从一段代码,到一个完整系统,再到直接发布的产品。短短三年,互联网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AI填平了普通人和计算机之间的鸿沟。人们不再需要软件工程师,不再需要软件公司。编程变得像喝口水一样简单。"老刘的声音轻了下去,"我也失业了。以前跳过槽、失过业,但这一次不同——整个行业都死了。"但小杨注意到,老刘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三
"最近很多老客户又找上门,"老刘话锋一转,"有些项目不方便通过互联网传输,我就在这儿开了个铺子,顺便帮帮周围的人。"小杨心里一动。在2035年,"不方便上网"几乎等同于"不存在"。什么项目会不方便上网?正想着,店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看都没看小杨,径直走到老刘面前,递过去一个黑色的便携硬盘。"第三区的水利调度系统,又崩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和上次一样,AI生成的补丁越修越乱。您看看,能不能……"屏幕亮起,小杨瞥见了一行行密密麻麻的代码。那不是2035年常见的自然语言指令,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C语言,或者更底层的汇编。灰西装男人没有多留,放下硬盘就走了,临走时塞给老刘一个厚厚的信封。"刘老板,"他斟酌着开口,"您这些客户……到底是什么人?"老刘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忽然问:"小伙子,你在哪儿工作?""我……"小杨犹豫了一下,"刚辞职,还没找好下家。""你撒谎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敲桌子。这是程序员的职业病——思考时手指停不下来。"老刘转过头,直视着小杨,"你是天枢集团的人,对吧?AI审计部的。"四
小杨缓缓坐直了身体。既然被识破,再装下去也没意义。"是。我是天枢集团AI审计部的调查员。"他盯着老刘,"我们监测到这个片区有一个非法离线计算节点,功耗特征和二十年前的老式主机吻合。我今天是来确认情况的。""完了。"小杨说,"按规定,我应该立刻上报,查封设备,带您回去问话。""档案上写,您十年前从天枢集团离职,之后创办了一家少儿编程培训班,倒闭后下落不明。"小杨顿了顿,"但我查到了另一份档案——加密级别的内部档案。""那份档案上说,您不是普通程序员。您是天枢集团AI编程系统的首席架构师——那个让全世界程序员失业的系统,核心算法是您带队写的。""您不是被AI淘汰的受害者,"小杨一字一句地说,"您是让AI淘汰所有人的那个人。"五
然后他站起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老旧的工牌——天枢集团,高级研究员,刘铮。"既然查到了,那你也应该知道,"老刘的声音变得很轻,"我十年前就辞职了。"老刘走回电脑前,调出了一段代码。屏幕上的字符像瀑布一样滚动,小杨看不懂,但他能看出来,那些代码和AI生成的代码完全不同——AI生成的代码总是"漂亮"的,结构工整,注释清晰;而眼前的代码丑陋、混乱、充满了反直觉的跳跃。"AI编程的核心,是预测下一个最可能的token,"老刘说,"它本质上是在做概率的平均。它把人类历史上所有优秀的代码混在一起,提取出'最大公约数'。所以AI生成的代码永远不会犯错,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创新。""更严重的是,当AI开始用生成的代码训练下一代AI时,一个逻辑黑洞出现了——系统在自我复制中不断平滑掉所有的'异常值',所有的'边缘情况',所有的……人性。""到了2028年,全球关键基础设施的底层代码,已经有73%是AI生成、AI维护、AI迭代的。表面上看,一切运行完美。但在我眼里,那是一座建在流沙上的高楼。""我试图警告董事会,"老刘苦笑了一下,"他们把我开除了。然后封杀了所有关于'逻辑黑洞'的研究。毕竟,告诉全世界'AI编程有致命缺陷',等于告诉股民'天枢集团的价值是零'。""所以我开了这家铺子。用离线电脑,写最原始的代码,接那些'不方便上网'的项目——水利调度、电网控制、金融清算核心……这些系统的维护人员发现,AI生成的补丁越修越坏,只有'古法编程'能解决问题。问题是能够古法编程的人,早在十年前就逐步被淘汰了,到五年前,几乎都没人会写好一点的代码了……""我是在留一条后路。"老刘看向窗外,"当那座高楼终于倒塌的时候,总得有人知道怎么从头开始。"六
屏幕上,老刘正在修复一段水利调度系统的核心模块。那些丑陋的、原始的、充满人性的代码,像一根根粗糙但结实的木桩,打进AI精心搭建的流沙高塔之下。"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老刘忽然说,"不是我们写的AI干掉了软件行业。是我们自己。""2022年大模型刚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欢呼——'终于不用写代码了!'、'终于不用加班了!'、'终于可以让AI替我们思考了!'""软件公司不是被AI杀死的。是程序员们主动把刀递给了AI,然后躺平等死。整个行业死于一种集体性的懒惰——我们太想不劳而获,太想让机器替我们承担思考的重量。""对,"老刘转过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我们的贪欲不是想要更多,而是想要更少。想要更少的学习,更少的责任,更少的痛苦。我们贪婪地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概率,然后假装那是进步。"七
巷子里,水果店的老板在削菠萝,米粉店飘出葱花的香气。那台老式主机的嗡鸣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他想起自己入职天枢集团时,HR说过的话:"在AI时代,人类终于解放了。"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祝福。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可能是一句诅咒。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在漫长黑夜里终于看到火星的释然。"古法编程,"他说,"第一课:先学会把网线拔掉。"【写在最后】
曾经我们以为AI取代我们需要很久,实际上变化就在这一两个月之间,而只有发生了之后,我们才知道我们有多愿意放弃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手"做过某件事了——不是用语音吩咐,不是用AI代劳,而是真正用自己的大脑和双手去完成——那也许就是一个信号。技术永远是工具。但当我们把工具当作目的,把便利当作正义,把"不用思考"当作最高追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