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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里的爱情:00后用数据织网,也困住心动
MBTI 匹配度、学历标签、身高薪资、地域编制…… 当代 00 后的线上恋爱，早已跳出随性心动，变成一场被算法量化、被条件筛选的精准博弈。从主打灵魂匹配的 Soul，到深耕高学历圈层的青藤之恋，年轻人们熟练地编织起一张张情感之网，用标签筛选适配、用价值衡量关系、用成本预判结局，试图在快餐式的数字社交里，锚定一段稳妥的亲密关系。
可算法能精准匹配数据、筛选条件，却复刻不了真心，规避不了欺骗与内耗。这群精心织网、掌控节奏的 00 后，终究在精准算计与极致期待的拉扯中，陷入自我编织的情网，在心动与落空、博弈与束缚之间，不断探寻着数字化时代的爱情真相。
文｜许盈盈
图｜网络
编辑｜陈梦思
匹配值跳动之间：00后的数字化情爱博弈
冒着冷气的冰美式前，01 年出生的宁栀拿着手机在 soul 上不停地滑动挑选。
幽蓝色的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上面的匹配值 30、50、70 不断地跳动，像极了电商平台上的评分。
突然，屏幕上弹出“您与对方的 MBTI 匹配度高达 92％”的提示，她熟练地点开资料页，从样貌、年龄、身高······开始了新一轮的挑选。
宁栀坦言道：“我没有太多时间精力耗在这上面，合适就谈，不合适就赶紧进入下一段。”
“他是 88 年的，骗我是 98 年的，我才 24 岁。”王雨欣对于在 soul 上认识的这位男生很是无力。
“我不想和他结婚，但他对我很好，他的钱都在我这里。”张菟在小红书上经常晒自己在 soul 上找到了一个“大款”男友。
“我明知道我在这上面可能找不到，但我还是不肯放弃。”王哲指着青藤之恋的页面，有点嫌弃又有点渴望。
在这个被大数据和算法定义的情感时代，00 后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涌入恋爱软件的虚拟网络中。
他们既是渴望精准匹配爱情的数字原住民，也是精于计算情感投入产出比的现实派。
从soul到青藤：初入情网的00后
2019 年，读高二的张菟下载了 soul，她至今记得高二在杭州学画画的孤独无助，“整个高中都在颠沛流离，阶段性朋友来了又走。”
她在电话那端轻叩着画笔，语气愉悦。
“但 soul上能找到陪我聊新闻的四十岁记者，也能遇到凌晨三点一起吐槽联考压力的美术生。”
这种跨越地域与年龄的情感链接，或许是很多 00 后点开社交软件的初始动机。
Soul 意为“灵魂”，自 2016 年上线就以“灵魂交友、弱化颜值”为主打成为一款匿名社交和兴趣社区的 APP。
这种强私密性以及算法推送解决用户随意表达真实自我、宣泄情感的方式使其快速进入 00 后用户市场。
01 年出生的王雨欣与 Soul 的相遇带着千禧世代特有的好奇心。
2017 年，她在抖音刷到那句“soulmate”的广告语，手指下意识点击屏幕下方的下载按钮。
“那个时候 soul 还是戚薇代言的，而且我觉得灵魂匹配这个词语很特别”。
这个自带青涩滤镜里的词语将她带入星球匹配页里。
与 soul 功能相似，但用户更加精细化的“青藤之恋”，自 2018 年上线以来就以“高学历、实名制”为标签，凭借精准的市场定位和高效的市场推广策略，迅速脱颖而出。
2024 年 12 月，23 岁的王哲盯着青藤之恋的匹配界面，深夜里软件界面在他的脸上投下了斜长的影子。
这个自称“母胎单身”的交通运输专业研究生，指尖悬在青藤之恋的下载页面上，犹豫了些许片刻，最终他还是选择点击“下载”。
2024 年春，研究生毕业不久的宁栀坐在北京国贸咖啡厅里划开青藤之恋的会员中心，198元/月的认证服务费转账记录还躺在支付列表里。
“第一次看到每个人的学历标签的时候，就像是学术会议上遇到同门。”
这种严谨的逻辑就像是给情感交易上了道双重评审。
“这种透明感在现实相亲里不敢想。”宁栀曾多次经历现实里亲戚口中的高材生相亲，实则三本学历。
今年 6 月，回到山西的宁栀，看见软件再次弹出“续费预警”，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付款。
“从soul到青藤之恋的使用就像是《海上钢琴师》里那艘载着虚幻与真实的弗吉尼亚号。”
这是宁栀对自己这些经历的总结。
好奇心、青春孤独、孤岛情感……在代码世界随意地漂流，而张菟等人的故事，正从甲板缝隙漏进现实。
金钱-学历-算法：试图网住别人的00后们
“我感觉他就是想用这个合同网住我，但我才是这段感情里的主导者！”
张菟不断强调“网”这个字，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
2025 年梅雨季的南京高档公寓内，张菟把购车合同拿在手里，指尖在“首付 30％”的条款上滑动。
手机的记账软件里是男友近两年来的转账记录：房租 24 笔、创业赞助 3 万，旅行支持 3.2 万……
但她划开两人的银行 app，上面的账户数额被花的所剩寥寥无几。
“我把我们的钱都拿去买黄金首饰了”， 张菟带着点小骄傲的展示着她的“战利品”。
因为《民法典》有规定：如果金银首饰是在恋爱期间作为一般性的礼物赠送，比如在生日、纪念日等赠送，这属于普通赠与。
一旦赠与完成，所有权发生转移，不能要求返还。
她试图用这种方式在这段感情中将男友捕捉进名为爱情的网，占据感情的高地。
也许在张菟这段缺乏传统婚姻保障的关系中，物质占有成为情感承诺的替代信物。
2017 年，张菟与男友在 soul 上认识，2021 年他们进入恋情关系，已经恋爱四年，相识八年了。
张菟来自苏北的县城，家里父母离异，七十多万的苏北县城房产和将来母亲的财产是她恋爱前的全部身家。
学艺术的七年里，家里为画室学费、器材开销砸进小二十万，但在她仍觉得“我家里条件还是很困难的”。
南京高档公寓楼的落地窗外，梧桐叶被雨水压得低垂，六月的南京已进入燥热状态，潮湿的空气让人无端地烦闷，就像张菟对待这段感情的状态。
张菟蜷在羊绒沙发里，点开男友的微信，在聊天框上打下“我们谈谈吧”，但是她在“发送”按钮上犹豫了许久。
她突然瞥见对面墙上的装饰镜，镜中映出自己脖颈上的奢品首饰，最后还是选择删掉。
“我感觉他在我毕业后对我的帮助有限了。”这是张菟想要分开的原因。
但是，男友母亲的朋友圈里南京市中心精装婚房的验收视频、2023 年男友给她的创业资金、生日去韩国游玩的快乐……让她原本在聊天框打下的五个字还是没有发送出去。
当她终于退出对话框时，玄关处的感应灯突然熄灭，整个客厅陷入墨色。
而窗外的雨击打在玻璃上，如同某段未发送的语音，在寂静中反复叩问着什么。
现在的张菟偶尔还会进入 soul 看看里面有什么更加“合适”的选项。
“我现在用 soul 多少有点负罪感，所以我还是希望他能更努力地涨工资吧。”
张菟衡量男友的价值是用工资的多少，工资是这段感情的决定因素之一。
18 岁的张菟就为自己编织了挑选男友的捕网，22 岁的张菟好似已经实现了。
“选男友就像选项目投资。”
她正对着镜头自拍，镜头是她甜美的微笑，镜头后是她的豪言壮志：“我想在 30 岁之前实现财富自由，至少存款一百万。
“我估计博士毕业也挣不到一百万，但我也不求找个博士，就想找个在家附近且学历不是太差的女生。”
王哲在北工大的实验室里看着全国各地给出的博士安家费表格苦笑道。
相比于张菟对未来房车的规划，在北京读研的王哲正在用另一个网捕捉“爱情”。
青藤之恋的筛选页上，“二本以上学历”“山西人”和“160cm+身高”被设为必备标签，“二本以上”是他标注的重点。
凌晨一点的实验室里，结束实验的王哲下意识地划开青藤之恋的界面。
凌晨的恒温系统发出蜂鸣，与他咖啡杯底的冷渍在金属台面上形成对比。
他看着自己的资料页，“同校优先”的标签被系统高亮，像极了导师在论文里批注的重点线。
当系统提示“发现 10 个符合条件的用户”时，他突然想起导师说的“所有模型都有误差”。
而手机里几十个匹配对象的资料页就像排列整齐的铁轨模型，每个人右小角都有“爱心”的图标，看似实现了“零误差”的精准对接。
青藤之恋自 2018 年上线以来，截至2026年6月，官方披露用户规模达 5000 万。
其中本科及以上学历用户占比超过 90%，“学信网”的认证是其最基础的注册条件。
青藤之恋将情感拆解为指标的思维，恰是 00 后在高度竞争的教育与职场环境中催生的集体特质。
与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所提出“文化资本”理论相似，教育凭证已成为现代婚恋市场的核心交换媒介。
而算法匹配进一步将这种资本量化为“学历认证”“GPA 排名”等可见标签。
“我将来的对象起码学历要“二本及以上”“身高 175cm 以上”“工作要在山西且要有编制”……
一个又一个的标签叠加是宁栀作为一个新时代高学历女性的捕捉标准。
青藤之恋的“学历认证”像学术简历筛选、Soul 的“星球匹配”如同转动的罗盘、二狗“距离优先”犹如实时定位的雷达……
宁栀对着手机冷静地分析，指尖在青藤之恋的界面上划出精准的弧度，划掉一个“大学专科”的筛选。
面前的冰美式凝结出水珠，在桌面洇出环状水痕。
这个曾经学中文的女生此时就像一个程序员一样，在代码中找寻人性的漏洞。
“不可否认，青藤之恋在学历匹配准确度方面更合我心意，这种筛选算法机制对我们大部分女生很有利。”
此刻的她，如同一个成熟的面试官仔细地查看每位面试者的学历。
“我就像去校招的 HR，先看第一学历。”
相比于宁栀对算法筛选学历机制的满意，王哲对此连倒苦水。
“青藤之恋的算法机制对男方不公平，男生通常只能匹配到比自己层次低的女生。”
刚开始使用时，平台似乎有优待，十分积极地“讨好”王哲，“平台每天都给我推荐十来个很符合我要求的女生”。
后来，王哲发现了一个 bug，这些女生每个人都差不多，没有特别拔尖也没有特别差。
但对比他之前每天无法接触到女生的现实生活，这种现状更让他满意。
“我感觉即使这些人相似，但主动权还是掌握在我身上，我可以有所选择。”
王哲认为算法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可以帮助他更高效的编织那张情感之网，尽早地找到想要的对象。
技术对情感认知进行隐形规训的同时，有些人也在尝试反规训。
宁栀学会了反制算法来装饰着自己的捕网。
当她再次修改自己在 soul 的 MBTI，系统将她的“宇宙星球”从感性的水星变成理想的金星了。
当系统页面跳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推荐，这意味着她成功捕捉到她的猎物了。
她望着屏幕上自己精心设计的结果，终于满意了。
山西太原的出租屋里，soul 幽蓝色界面在宁栀眼底映出细碎的光。
在 soul 的“灵魂匹配度”页面上，宁栀看着“MBTI 契合度 92％”的提示陷入沉思。
三天前，她刚因为“MBTI”划掉了一个匹配度 85％的用户，尽管那个用户很符合她的要求，但“说不定会更好的心理”驱使她划掉，指尖划过屏幕的触感还停留在指腹。
“其实匹配度再高也可能是表演出来的。”宁栀冷静地说，“但是这可以让我筛选掉无论是表面还是内里都不符合我要求的人。”
这种算法制造的“精准幻觉”正在调整着她捕网的大小，试图找到符合网的尺寸的匹配对象。
但本以为能掌控情网捕获他人，也可能反被自己编织的束缚纠缠，在“情感邮轮”的循环里，重复着追逐与挣脱不得的戏码。
从心动到心寂：知网者终成困网人
“我感觉我的心动最终还是会被这个‘学历’筛选选项绑住，因为这是我的必选项。”
王哲将自己对爱情的理解比作《半生缘》中曼桢和世钧的模式，最终都是走向生活，那么就提前主动进入生活布置的网，只是他没想到最终挣扎不出这张网。
凌晨 2 点的实验室里，王哲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成一方孤岛。
他指尖划过青藤之恋的“学历”按钮，资料页上跳动的“学历”标签像道符咒，在深色界面上泛着冷光。
前几天，他已经拒绝了十个非本科的匹配对象，如同他咖啡杯杯底在金属台面上形成的顽固冷渍。
这个 24 岁的交通运输专业研究生，用这个紧箍咒般的条件标签束缚住自己。
今年 6 月，他在社交平台写下“接受一切，无果即是无缘，仅此而已”送给自己时，像是给自己的安慰又好像是妥协。
夜晚，青藤之恋的系统正在给他推荐今日符合条件的用户。
“系统每天都会给我推荐十个优质用户，这是今天的第一个。”王哲指着手机屏幕上青绿色的界面。
他转动着印着校徽的钢笔，笔尖在笔记本边缘划出藤蔓叶子图案，漫不经心地叙述自己的情况。
他说身边给他介绍对象的不少，但是“我比较挑剔，只想找个学历不差的，不然不能走到最后，感觉谈了没意义。”
想到三个月前聊到的同乡女生，王哲下意识地说了一句“她真的很好看，我真的蛮喜欢她的”。
那个专科姑娘的资料页让他曾经短暂地忽视了自己的筛选条件。
但看到她朋友圈的学校定位的时候，看着与自己学校截然不同的风光形成了割裂的镜像，他还是犹豫了，对着屏幕苦笑“可能还是不够喜欢吧。”
凌晨两点半的实验室里，王哲还在不断刷新软件页面。
看着资料页里的定位，这些躺在手机里的“完美匹配”对象像排列整齐的铁轨模型，却唯独缺少让列车脱轨的意外岔路口。
“我承认，我没有毅力追人。”这是王哲对此的自白。
此刻“同校优先”的标签在屏幕上跳动，像极了高铁站电子屏上不停刷新的车次信息。
而他心甘情愿攥紧的这张车票，终点站写着“学历”，却通往名为“束缚”的站台。
宁栀恰巧也是一个山西姑娘，她的手机备忘录里记录着她的“婚恋标签”，并且随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不断更新，最近刚刚多了一条：不抽烟。
她的备忘录好像一部微型的相亲进化史，每次失败后都更新一次。
2021 年的学历二本以上，2022 年的山西人，2023 年的身高175 以上，2024 年的工作有编制，今年的不抽烟······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更像是年轻一代在城市化浪潮中寻找锚点，试图待在自己编织的安全网内，每一次编织都对包裹自己的网进行加固，而心动这种随机事件，只会扰乱这张网的编织。
宁栀偶尔也会想起大学时的心动，那时不用计算效率成本，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下次出去约会吃什么。
现在她作为学姐，常对学妹说“你最好在大学里就找到想要结婚的对象吧。”
“我大学里的专业让我找不到对象。”王雨欣苦笑道。
她在这个软件上砰然心动过，但最终却落入情感的陷阱。
去年，王雨欣在 soul 上遇到一个距离仅 800 米的男生主动发来消息。
见面的当晚，185cm的挺拔身形、干净清爽的穿着，还有自称国企工作的 98 年单身青年人设，让这场相遇像极了偶像剧的开场。
随着相处的深入，这个精心编织的幻象开始出现裂痕。
“他其实是 88 年的，相处模式也很窒息，每次约会费用清算做的跟财务报表一样。”王雨欣吐槽。
最刺痛她的不是这些，而是三个月的亲密相处，在对方眼中不过是随时可弃的暧昧游戏，在对方看来“我们只是朋友。”
王雨欣看似没有编织这张名为条件的网，自由地在 soul 的代码世界里徜徉。
但当她进入soul 的时候，就好像主动踏进了他人在 soul 编织的网中，沦为其中的猎物，供别有用心的猎人选择。
王雨欣的情况不是个案，近年来网络婚恋、交友类诈骗频频高发。
艾媒咨询在《2024-2025 年中国婚恋社交服务市场研究报告》中的数据显示，超四成用户对婚恋社交服务中的婚恋对象信息虚假（42.0%）、营销套路（41.6%）、隐私泄露（41.3%）等方面表示担忧。
“我感觉我在 soul 里聊 10 个人，里面几乎都是谎报信息的。”这是一些网友的评价。
比起年龄的欺骗，情感的断裂更使她深陷其中。
在这之前王雨欣的遭遇更是荒诞派戏剧。
大二的时候，在 Soul 上认识的男生曾带她逛遍整个城市，却在双方准备更进一步时，发现自己是“小三儿”。
“我跟他交往不久后，我发现他的朋友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王雨欣至今仍对这段荒谬的过去感到不可思议。
“后来我才知道他朋友这么对我，是以为我主动当小三。”
被迫成为“小三”的她那时在这段感情中就像小丑一样。
质问对方时，等待她的是沉默的对话框，就像她的这段情感，被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对方在抖音上偶然出现的点赞，更像是一记嘲讽。
这个用社交软件编织谎言的男人，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姿态，让她至今仍困在“他到底是在玩弄感情，还是对网络交友本就缺乏尊重”。
“我没有玩弄他的感情。”张菟搅动着杯子里的酸奶，手机屏幕停在与男友的一天前的聊天记录。
面对“爱情工具化”的质疑时，她语气冷静：“选男友跟选 Offer 没区别，都是筛选现阶段能提供最大价值的选项。”
张菟的话应证了吉登斯的观点，在晚期现代性背景下，亲密关系不再基于传统义务，而是以“持续满足”为存续条件，情感被转化为可计算的“关系效益”。
她起身从茶几下面翻出二人的皮质相册，翻开相册里两人的合影。
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能带我接触到学校里碰不到的资源，我带给他的是快乐。”
相册下压着是购车合同。
相册内页的塑封膜发出沙沙声响，张菟展示着合影中男友给她买的香奈儿、LV 的名牌包。
“他是我的初恋，我想未来即使分手了，我也不会找比他还差的。”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骤然合上，如同某段未发送的语音消息。
那条语音的导火索是相册下的合同。
不知从何时起，这段感情的主导者不再是她，这个学设计的女生语气里带着不满：“他明明有能力全款给我买车，但他却选择贷款的方式，我感觉就是在防着我。”
此刻男友发来的按揭方案在对话框里发烫：首付 3 万，月供 3500 元，两年还清。
“这意味着我两年内不能提分手，”她用红笔在还款计划表上圈出关键数字，“不然就得独自背债。”
“大师也跟我说下半年不要分手，会影响财运。”
张菟用大师的批语来说服自己想要分手的心情却又不能分手的心理，金钱最终还是将她捆绑在这段感情中。
“我对爱情的理解是我选择这个软件的原因；虽然知道这上面关系很脆弱短暂，但是很高效，不合适立马 ending。”
在王哲看来，“最后都是要走向过日子那一步，还不如提前适应，毕竟合适才是最重要的。”
而青藤之恋，是达到这步的最快途径。
凌晨两点半的实验室里，王哲盯着青藤之恋的聊天界面，光标在“你好”二字上悬停几分钟后毅然删除。
屏幕右下角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某 211 女生回复“最近很忙”，附带一个礼貌的微笑表情。
这个习惯评估关系的男生，此刻正用鼠标选中对方头像，点击“删除好友”，就像删除一组失败的实验数据。
“我其实可以聊很久，如果对面给我回应的话，但有时候觉得不如跟 GPT 聊。”
王哲坦言，在青藤之恋上他更像是找一个临时的对象来宣泄自己的情感。
“而且我还是一个没有正反馈立马留溜掉的人，第一天不回我或者回的不好，我第二天就删好友。”
王哲的删除键，不过是这些关系网中最锋利的刀刃。
2025 年，复旦大学发布的《“悦己时代”：青年网民的情感需求与社交趋势》中指出：
2024 年，在 Soul 有超过 65 万用户发布过与“固聊”（固定聊天对象）相关的内容，社会支持系统正在改变，网络时代脱离了血缘、地缘等传统关系的个体，但同时也意味着关系的脆弱。
“我感觉在这里面的感情就像轨道一样，稍微走错一步就 over 了。”
王哲把自己的经历比作交通模型课上演示的车流模拟，当每段关系都被设定为“最短路径优先”，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整个情感网络就会陷入连锁崩溃。
就像他上周因为发了一个“抚头笑哭”的表情包，女生就觉得他很下头一样。
“我至今不理解一个表情包怎么就下头了，”王哲至今仍然觉得很冤枉，但也很庆幸又筛掉一个不合适的。
筛掉意味着继续，王哲又继续在其中进行自己的恋爱大业，好似想证明自己不是“爱无能”，而是对爱情的成熟理解。
“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那些被织就的安全网，网眼间漏下的不是星光，而是 00 后们在数字丛林里徒劳挥动的手臂，他们既是织网的人，也是被网困住的候鸟，在流转的年轮里，把初见时的心动熬成了备忘录里更新的条件。
情网无解：代码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咖啡见底，宁栀们的故事也讲完了，但他们却没有停止。
宁栀的指尖在青藤之恋屏幕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
第 9 个匹配对象的资料页上，“985 硕士＋年薪 30 万＋定居北京”的标签像排整齐的多米诺骨牌。
手机备忘录里的“婚恋算法”第n 次更新时，这个来自山西县城的女生又想起大二那年遇见的男生，他没有这些指标，仅仅是因为“喜欢”。
此刻屏幕上的“立即聊天”按钮像个闪烁的诱惑，但算法能匹配标签，却算不出人心的天气。
当宁栀第 10 次左滑时，屏幕突然卡顿三秒，跳出系统提示：”检测到您近期滑动频率异常，是否需要开启“随机匹配”？
她盯着那个灰色按钮，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铁饭碗比爱情靠谱”。
窗外太原的天空开始泛白，宁栀长按图标拖向删除键的手指突然停顿。
当 00 后在数字情网中用算盘丈量心动，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正在缝隙中发生。
张菟的手机里，男友发来的“车贷分担方案”旁边，躺着未发送的“其实我只想要安全感”。
当宁栀在青藤之恋划掉第 10 个“非 985 硕士”的匹配对象时，她指尖划过的不仅是屏幕，更是资本、技术与代际权力交织而成的数字罗网。
这场 00 后参与的“情感实验”，实则是整个社会在现代化转型中的微观投射：
资本需要将情感异化为消费市场，技术需要将人性转化为可计算的数据，而传统社会则需要在数字浪潮中抓住最后一根的浮木。
或许真正的困境不在算法的缺陷和社会的异化，而在我们是否还相信情感。
有些情感的悸动，注定无法被代码编译，无法被标签定义。
它们只存在于冰美式凝结的水珠里，存在于实验室凌晨两点半未发送的消息中，存在于所有被算法遗漏的、属于人类独有的“非理性瞬间”。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