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宗伟:技术永远是工具,是桥梁,是手段;而人,才是教育的出发点与终极目的
【异史氏曰】英国语言学家帕默曾说:“语言学习是一门艺术而不是科学。” 他接着阐释:“语言学习本质上是一个习惯形成的过程,因此必须学会培养习惯。我们通过自然或自发的方法进行无意识地学习,所以也必须训练自己或学生在无意识中形成习惯。” 这段话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理:真正的学习,并非在真空实验室里发生的逻辑推演,而是在充满烟火气的真实情境下,日复一日的反复浸润。它是一种“习得”,而非“算得”。

然而,当前许多智能系统试图以海量题库和算法驱动来取代教师,它们承诺着前所未有的效率,却制造了一种虚假甚至有害的“高效”幻象。其最致命的缺陷,不仅在于“去情境化”,更在于其无法构建“深层语境”。“去情境化”剥夺了学习发生的物理之场,让知识失去了与身体、与世界的直接连接;而“去语境化”则斩断了知识的意义之链,使其沦为孤悬的符号碎片。
AI可以精准“解码”一段文字,剖析其语法结构,却永远无法解释,为何一个在异乡漂泊多年的学生,会在读到“床前明月光”时潸然泪下。因为AI的分析止于文本符号,而人的感动源于生命语境。当知识无法与个体经验的根系深度连接,教育便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纵使算法勾勒出再繁茂的知识图谱,那也不过是塑料花园里的假花,纵使繁花似锦,亦毫无生机。
人工智能的王国建立在确定性的符号逻辑之上,而人类教育的土壤,却深植于充满不确定性的复杂情境之中。真正的学习,并非对微小刺激的条件反射式应答,那只是训练。真正的学习,恰恰发生在学生因逻辑困惑而语塞、因观点碰撞而面红耳赤的“挣扎地带”。在那片混沌的灰色区域里,认知正在重组,思想正在诞生。
教师的伟大之处,正在于他既是情境的构建者,也是语境的引渡人。作为情境构建者,他创设一个让学生可以触摸、感知、试错的真实场景;作为语境引渡人,他将场景中的具体经验,织入历史、文化和个人生命的宏大叙事之中。前者让学习“活”起来,后者让学习“深”下去。教师能捕捉到学生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困惑——那是数据的盲区,却是灵魂的入口,是开启深度对话的钥匙。
更重要的是,学习终究是“具身”的。思维并非只在大脑皮层中以电信号的形式闪烁,它同样在指尖的触感、鼻翼的气味与身体的感知中流淌。当一名学生亲手触摸到冰凉的试管,或在操场上逆风奔跑感受阻力时,这种身体在情境中深度参与的原始经验,是任何虚拟模拟都无法替代的。AI作为工具,适于分析,但若让它主导“体验设计”,无异于请盲人指引色彩。
在这个信息茧房无处不在的时代,若将教育的决策权完全让渡给系统,我们最终只会培养出精通规则、擅长考试,却缺乏同理心、批判性与创造力的“算法人”。教育的本质逻辑,是让一个灵魂在与他人、与世界的真实关系中变得丰盈、深刻,而非在封闭的数字代码中走向单薄与干瘪。算法追求唯一的标准答案,而教育拥抱充满可能性的未知。师生间无法被量化的互动、在真实对话中碰撞出的思想火花,正是教育最宝贵的“灰度”所在。
因此,重构人与技术共存的未来教育,意味着我们必须拒绝盲目迷信技术的所谓“客观中立”,转而更加坚定地坚守教育独有的“主观温度”。课堂上每一次富有洞见的即兴追问,作业本上每一处充满关怀的个性化批注,每一次在走廊里不期而遇的交谈,都是对人性价值的重申,是对冰冷算法最有力的抗衡。
归根结底,技术永远是工具,是桥梁,是手段;而人,才是教育的出发点与终极目的。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