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聆风
AI没有杀死软件,它在重写软件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AI 到底在改变什么。
很多人说，AI 正在吞噬软件。也有人说，软件行业快没了。再激进一点，甚至会说，UI 没用了，SaaS 要完了，未来只剩 Agent 和 Skills。
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有冲击力。也确实抓住了一部分现实。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因为当我真的去看今天的 AI 产品，去看 Claude Code、Codex、OpenClaw，去看企业里的各种智能体实践，我越来越感觉到一件事。
AI 没有杀死软件。它在重写软件。
它重写的，不只是产品形态。还有软件的价值中心。软件的交互方式。软件的商业模式。甚至还有软件和人的关系。
如果说过去十几年，软件是在把现实世界数字化。那接下来的几年，AI 更像是在把“操作数字世界”这件事，再重新定义一遍。
这篇文章，我想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一些思考写下来。
不是为了下结论。是为了在变化来得越来越快的时候，尽量把下一页看清楚一点。
一、真正变化的，不是“能不能做软件”，而是“软件为什么存在”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软件行业有一个默认前提。
那就是，软件很难做。
做一个软件，要产品经理写需求。要设计师画原型。要前后端开发联调。要测试验收。要运维上线。要持续迭代。整个过程，很重，很慢，也很贵。
所以软件天然有门槛。有门槛，就有稀缺性。有稀缺性，就有商业价值。
这也是为什么过去 SaaS 会成为一个那么强的商业模式。
因为软件难做。所以做出来就值钱。因为替换成本高。所以订阅就能持续收费。因为数据、流程、组织关系都沉淀在里面。所以客户一旦用了，就很难走。
可 AI 来了之后，这个前提被动摇了。
今天，用 AI 写一个工具，已经不再稀奇。做一个个人网站。一个监控面板。一个内部机器人。一个小型工作流。甚至一个能跑的前后端系统。门槛都在快速下降。
这时候，很多人会顺着往下说一句。
既然人人都能做软件。那软件就不值钱了。
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因为真正变化的，不是“能不能做出软件”。而是“软件为什么存在”。
以前的软件，很多时候是在替人翻译意图。
你想报销。你得打开系统。找入口。选类目。填表单。上传发票。选审批人。写备注。最后点击提交。
你真正的意图，其实很简单。就是我这次出差花的钱，需要公司报销。
中间那二十多步。本质上都是翻译成本。
把你的意图，翻译成系统能接收的结构化输入。
以前这个翻译过程必须通过 UI 完成。因为系统听不懂人话。它只认按钮、表单、字段、下拉框、流程节点。
现在变了。
大模型开始能听懂大致的人话。Agent 开始能拆解任务。Tool 和 Skill 开始能执行动作。
于是，原来很多“翻译型软件”的价值，会被压缩。
这才是变化的核心。
不是软件没了。是软件中最容易被替代的那一层，开始松动了。
二、软件不会消失，但它会从“成品”变成“能力网络”
很多人一想到未来的软件，就会想象成一个聊天框。
你说一句话。Agent 帮你把所有事干完。
这个画面很诱人。也确实是未来的一部分。
但如果你往深一点看，你会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任何一个真实世界里的任务，背后都不只是“一个动作”。
比如订机票。
表面上看，你只是说了一句。“帮我订明天去上海的票，靠窗，不要太早。”
听起来像是一句自然语言。像是一个 Agent 能完成的简单任务。
可背后真正支撑这件事的东西是什么。
是航班库存。是票务接口。是支付能力。是退改签规则。是价格波动。是风控。是身份校验。是供应链。是客服。是履约。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 Agent 出现就消失。它们甚至会变得更重要。
因为 Agent 越强，越需要一个稳定、清晰、可信、可调用的底层系统去承接它。
所以未来的软件，更像什么。
更像一个能力网络。
以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完整 App。一个网页。一个管理后台。一个 SaaS 产品。
以后我们看到的，可能是三层东西。
第一层，是面向人的交互层。第二层，是面向 Agent 的调用层。第三层，是面向现实业务的系统层。
也就是说，软件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个给人点的应用”，慢慢变成“一组可以被人和 Agent 共同使用的能力集合”。
它的边界会更模糊。它的形态会更分层。它的核心价值会往底层迁移。
你甚至可以这么理解。
过去我们买软件，买的是一个成品。以后我们使用软件，更像是在接入一张能力电网。
你不一定总是看到它。但你一定还在依赖它。
三、Skills 很重要，但它不是最终答案
我很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被 Skills 这个概念打动。
因为它很像未来感。也很像产品被彻底重新定义之后的样子。
一个 Skill 就像一个能力原子。
查数据。发消息。生成报表。调浏览器。下订单。调接口。执行脚本。
Agent 可以根据目标，把这些 Skill 串起来。最后帮用户把事情做完。
从这个角度看，Skills 确实很重要。而且只会越来越重要。
但如果说，Skills 是未来最终的产品形态。我觉得这个说法还是太满了。
因为 Skill 更像“可调用能力单元”。它很像零件。很像插座。很像模块。但它通常不是全部。
一个真正可用的产品，长期看，至少还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数据。需要状态。需要规则。需要权限。需要监控。需要审计。需要异常处理。需要安全和合规。需要反馈闭环。需要对现实世界的履约能力。
这些东西，很多都不在 Skill 这一层。
所以更稳妥的说法是：
Skill 会成为未来软件世界里的重要交付单元。但产品本身，往往仍然是系统、数据、规则、服务和治理的组合。
Agent 调的，可能是 Skill。Skill 背后依赖的，往往还是一个复杂系统。
这一点其实很关键。
因为很多人会误以为，以后有了 Agent 和 Skill，就不需要系统了。
恰恰相反。越往后走，越会发现系统的重要性没有变小。只是它不再总是以一个大而全的前台界面呈现出来。
四、界面不会消失，但界面的职责会被重新定义
关于这一点，我的判断很明确。
界面不会消失。
会被大量削弱的，是那种纯操作型、纯翻译型、纯机械输入型界面。
比如：
重复填表。低价值配置。固定流程点击。跨系统搬运信息。例行性查询和导出。大量标准字段录入。
这些动作，本来就没有什么体验价值。它们只是过去技术条件下不得不忍受的交互成本。
AI 把这些成本吃掉，是合理的。也是好事。
但这不等于所有界面都会失去意义。
我觉得未来还有三类界面会长期存在。
1. 探索型界面
很多时候，人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你想旅游。但你未必知道去哪。你想买东西。但你未必知道买哪款。你想装修。但你未必知道什么风格适合自己。你想学习。但你未必知道从哪一步开始。
这时候，界面的作用不是执行命令。是帮助你看见可能性。帮助你比较。帮助你理解差异。帮助你慢慢形成偏好。
这是对话很难完全替代的。
2. 确认型界面
只要事情带有风险。界面就还会存在。
涉及钱。涉及合同。涉及权限。涉及隐私。涉及医疗。涉及法律。涉及不可逆操作。
你最终还是想看一眼。确认一下。知道系统到底替你做了什么。也知道出了问题该怎么追责。
所以未来很多界面，可能不再负责“操作”。但会负责“确认”。
3. 沉浸型界面
娱乐、社交、游戏、内容消费，这些软件的价值，从来就不只是帮你完成任务。
你刷短视频，不是为了省步骤。你打游戏，不是为了提高效率。你看直播，不是为了自动完成一个目标。你在社交产品里停留，也不只是为了拿到一个结果。
这些场景的价值，本来就在体验过程里。
所以 AI 会重构工具。但很难吞掉所有体验。
未来真正的变化，不是没有界面。而是界面职责发生迁移。
以前界面最重要的任务，是让人会操作。以后界面更重要的任务，会变成：
帮助表达意图。帮助探索选择。帮助确认结果。帮助建立信任。帮助管理 Agent。
这就是新的人机交互。
不是消失。是升维。
五、未来最重要的体验，不再只是“好用”
过去我们聊产品体验，常常讨论这些问题：
流程顺不顺。按钮放哪。颜色醒不醒目。表单是不是够简洁。新手会不会迷路。转化率高不高。
这些当然还重要。但以后会有一类新的体验指标，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把它们总结成四种体验。
1. 意图体验
用户能不能低成本表达自己要什么。
他表达不清楚的时候，系统能不能反过来帮他澄清。能不能通过追问、示例、候选项，把模糊目标慢慢收敛。
未来很多产品，不是败在做不出来。是败在用户根本说不清需求，而系统也不会帮他说清楚。
2. 信任体验
用户敢不敢把事交给你。
你会不会乱做。会不会误操作。会不会擅自调用不该调用的权限。做错了怎么回滚。为什么这么做，能不能解释。
Agent 真正走进现实世界，最难跨过去的关，不是能力。往往是信任。
3. 可控体验
用户能不能随时介入。
能不能暂停。能不能修改。能不能查看过程。能不能限制预算。能不能设定边界。能不能决定哪些事自动做，哪些事必须我确认。
未来一个好 Agent，不会只是“聪明”。还得“可控”。
4. 协同体验
一个任务跨多个系统时，体验是否连贯。
上下文丢不丢。中途能不能接手。换人以后能不能继续。出错能不能定位。多个 Agent 协作会不会打架。
未来软件的体验，不再只是单点流程体验。更是跨系统、跨角色、跨智能体的协同体验。
所以以后“体验设计”这件事，绝不会消失。
只是它关注的对象，会从“页面交互细节”，慢慢转向“意图流、决策流、任务流、责任流”。
六、SaaS 不会死，但 SaaS 必须回答一个新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
如果 AI 已经能帮用户临时拼出一个工具，那你为什么还值得持续付费。
这是未来几乎所有 SaaS 都得回答的问题。
我觉得，不同 SaaS 的命运会很不一样。
会先被冲击的 SaaS
是那些价值主要停留在表层的产品。
比如：
表单收集。低门槛审批。简单项目管理。基础 CRM。轻量报表。工具拼装型后台。靠页面和流程包装出来的轻应用。
这类产品过去有价值，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开发成本高。现在开发成本下来了，它们的护城河自然就会被削。
真正还能站住的 SaaS
往往掌握着更深层的东西。
有行业 know how。有规则沉淀。有复杂状态管理。有组织协同关系。有客户的真实数据。有权限和合规能力。有大量集成。有履约和服务体系。有风险控制能力。有高昂的替换成本。
也就是说，未来 SaaS 的价值会更集中在这些地方：
不是页面。不是表单。不是功能清单。而是数据、规则、连接、信任、履约、治理。
你会发现，AI 越强，用户反而越容易感受到“稳定可靠的服务”到底有多重要。
因为生成一个界面越来越容易。但长期稳定运行一个系统，依然很难。
做一个小工具越来越容易。但让一个组织安心把业务放进去，依然很难。
让 AI 帮你写代码越来越容易。但让 AI 写出来的东西可以接进真实生产，依然很难。
所以我反而觉得，软件行业不是没有春天了。而是在进入一个重新分层、重新洗牌、重新定价的新春天。
七、未来的软件，更像什么
如果让我试着描绘一下未来软件的典型形态。
我会说，它大概率不是一个单独的 App。也不是一个纯聊天框。更不是一个孤立的 Skill。
它更像一个由多层结构组成的系统。
你会看到，未来的软件不再是“一个东西”。
它会同时包含：
给人理解和确认的层。给 Agent 调用和编排的层。给业务运行和存储的层。给治理和风控的层。
所以未来的软件形态，很可能是“前台变薄，后台变厚，中间变活”。
前台更轻。后台更强。中间那层负责调用、编排、协作和调度。
这也是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未来的竞争，不只是做一个产品。
而是搭一张能力网络。谁能被调用。谁能被信任。谁能被组合。谁能真正跑通现实世界。
八、以后争夺的，可能不是用户时长，而是 Agent 的默认调用权
过去互联网产品竞争，争的是人的注意力。
谁抢到首页。谁抢到入口。谁抢到下载。谁抢到 DAU。谁抢到留存。谁抢到用户时长。
以后这些指标当然不会彻底失效。但会出现一套新的竞争逻辑。
那就是，谁会被 Agent 优先调用。
比如同样是订票。为什么 Agent 默认调用你，不调用别人。
比如同样是企业报销。为什么公司的主 Agent，优先连接你的系统。
比如同样是数据分析。为什么某个报表 Skill，成为工作流里的默认节点。
未来的分发逻辑，很可能会从“争首页入口”，变成“争默认调用位”。
这会催生全新的产品思路。
你的接口是否清晰。你的协议是否标准。你的权限是否可控。你的结果是否稳定。你的价格是否可预测。你的返回是否结构化。你的反馈是否可闭环。
这些原本藏在后台的东西，以后会越来越像前台。
未来很多产品，首页未必是首页。API 文档、接入协议、调用说明、权限模型、反馈机制，可能才是真正的首页。
九、组织也会被重构，但中间层不会彻底消失
“中间层消亡”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说法。
因为它确实有力量。也确实说中了很多事。
公司里有很多岗位，本质上都在做信息翻译和任务传递。
把上层目标翻译成下层动作。把下层进展翻译成上层汇报。把不同部门之间的信息重新组织。把系统里的数据抽出来，整理成老板能看懂的东西。
这些角色，在 AI 时代一定会被压缩。
因为 Agent 天然擅长做这类事情。
但如果说中间层会彻底消失，我觉得也太绝对。
因为组织里还有另一类工作，是很难被简单替代的。
承担责任。处理冲突。平衡利益。做最终判断。在不确定中拍板。为关系买单。为结果背锅。
未来消失最快的，不是所有管理层。而是那些主要靠传话、对表、搬运、汇总而存在的管理动作。
所以组织的变化，可能更像这样：
层级被压缩。汇报链缩短。信息更直接。执行更自动。分析更即时。但责任和判断，依然要有人承担。
也就是说，AI 不会让组织失去管理。它会让“低价值管理”失去存在感。
十、以后最稀缺的，不是写代码的人，而是能把结果变成现实的人
这是我最近越来越强烈的感受。
以前技术门槛很高。所以“会做”本身就很值钱。
以后“会做”会越来越不稀缺。因为 AI 会把执行门槛不断压低。
那什么会变得更稀缺。
我觉得是下面这些能力。
能发现真问题。能把模糊需求说清楚。能做正确取舍。能理解真实业务。能设计边界和机制。能整合资源。能承担结果。能让系统在现实世界稳定运行。
说白了，就是把 AI 的能力真正变成结果的人。
未来的优秀人才，可能不一定是手工执行最强的人。但一定是最会定义问题、组织资源、设计系统、接住责任的人。
对个人来说，这其实既残酷，也公平。
残酷在于，很多只靠执行门槛保护的岗位，会被压缩。公平在于，很多以前没有技术背景的人，只要认知够、判断够、组织能力够，也会拥有前所未有的杠杆。
十一、未来不是“没有软件”，而是“软件隐身了”
我越来越喜欢用“隐身”这个词。
因为它比“消亡”更准确。
未来很多软件，不会像今天这样，以一个独立存在的 App 站在你面前。
它可能藏在：
你的主 Agent 里。你的工作流里。你的企业中台里。你的浏览器代理里。你的 IDE 里。你的智能眼镜里。你的车机里。你的家庭系统里。
你不一定总能看见它。但它依然在工作。
就像今天的云服务。大多数普通用户根本看不见。但整个互联网都建在它上面。
所以未来的软件，很多会从“可见的应用”，变成“不可见的能力基础设施”。
用户感知到的，可能只是一个更顺滑、更自然、更少操作成本的结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软件不是消失了。它只是退到幕后了。
十二、写给未来自己的几句话
如果以后我回头看今天这段时间。我希望自己记住的，不只是技术有多快。更是自己应该怎样看待这场变化。
第一，不要把今天的软件形态，当成软件的本质。App 不是软件的全部。UI 也不是软件的全部。界面只是某个时代下，人和系统沟通的一种方式。
第二，不要把今天的 AI 能力，当成未来的边界。很多人低估 AI，是因为总习惯拿今天去定义明天。很多人高估 AI，是因为总习惯拿口号替代细节。真正要做的，是既看到方向，也尊重现实。
第三，不要执着于守住旧的分工。产品、设计、研发、运营，这些角色不会一夜消失。但它们的边界一定会越来越模糊。以后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围绕结果协同，而不是守住自己的工种。
第四，不要只学工具，要学系统。工具会变。模型会变。平台会变。但对业务的理解、对人的理解、对系统的理解、对责任的理解，会更值钱。
第五，不要只关心“会不会被替代”，要关心“你在哪一层创造价值”。表层价值最容易被压缩。底层规则、真实数据、复杂流程、可信服务、结果交付，会越来越重要。
第六，不要只做围观者。这个时代变化太快。很多判断，不亲手做一遍，是很难真正看懂的。去搭一个 Agent。去接一个 Skill。去把一个真实任务跑通。很多认知，只有做过才算数。
写在最后
我现在越来越不相信一种简单的说法。
那就是，AI 会杀死软件。
因为这句话虽然很有传播力。但它会让人忽略真正重要的事。
真正重要的，不是软件死没死。而是软件的价值重心，正在迁移。
从界面，迁移到能力。从操作，迁移到意图。从功能，迁移到结果。从应用，迁移到网络。从给人用，迁移到人和 Agent 共用。从看得见的产品，迁移到看不见的基础设施。
如果非要给未来的软件下一个定义。
我现在更愿意这样说：
未来的软件，依然会存在。只是它不再总是以“一个让人点来点去的应用”出现。它会越来越像一张由系统、数据、规则、Agent、Skill 和治理能力共同组成的能力网络。
而未来最好的产品。也不一定是功能最多、页面最全、按钮最顺滑的那个。
它更可能是那个最理解用户意图、最值得信任、最能接入现实流程、最能稳定交付结果的系统。
软件不会消亡。但软件，确实要重做一遍了。
而我们每个人，也都要跟着重做一遍。
附：我对未来软件世界的一张理解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