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吞噬软件：15 年轮回，SaaS 帝国的黄昏

一、时代的倒装

2011 年 8 月 20 日，硅谷投资人 Marc Andreessen 发表了一篇名为《Why Software Is Eating the World》的文章。

这句话后来成了硅谷的圣经。创业者融资时都会引用它，VC 投 SaaS 时都拿它当信仰。

那一年，iPhone 4S 开售 24 小时卖出 100 万台。
那一年，诺基亚宣布放弃塞班系统。
那一年，柯达把影像传感器业务卖掉，几个月后申请破产保护。

15 年过去了，软件确实吞噬了世界。

你打车用软件，点外卖用软件，开会用软件，管项目用软件，做设计用软件，写代码还是用软件。全球几乎每一个行业都被软件重塑了一遍。

而现在，这句话变成了被动语态：

“Software was eaten by AI.”

主语从主动吞噬世界的 software，变成了被动遭吞噬的 software。

这不仅仅是语法的倒装，这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是某种完全不同事物的开始。

二、软件正在从资产变成耗材

过去二十年，全球科技行业最成功的商业模式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软件即服务）。

逻辑很简单：花几千万甚至几个亿，雇顶尖工程师，花几个月做一款软件。这款软件很难被复制，因为代码量太大、架构太复杂、经验积累太深。然后让用户按月或按年付费。

用户一旦开始用，数据沉淀在里面，流程跑起来了，就很难再换。这就是所谓的”迁移成本”。

靠着这个模式：

但这个模式有一个核心前提：软件很难做。

现在这个前提，不成立了。

2026 年，在 Claude Code、Codex、OpenClaw 的轰炸下，人人都可以造软件了。

Vibe Coding 从去年年初的小圈子新概念，到现在人人都在聊。它的意思很简单：

你不需要会写 Python，不需要懂 React，不需要知道 API 是什么意思。你只需要打开 Claude Code，用人话描述你想要什么，AI 就帮你把代码写出来，然后帮你运行。

你就可以得到一个专属于你的”软件”。

以前做一款软件，你得有一个完整的团队：产品经理定需求，设计师画原型，前端写界面，后端搞逻辑，测试跑 Bug，运维管部署。一个稍微像样点的项目，五六个人干两三个月。

现在一个人，有想法你就上，几天时间就能搓完。

软件的生产成本，从几十万直接降到了接近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软件正在从”资产”变成”耗材”。

资产是你投入重金打造、长期持有、不断增值的东西。耗材是你用完就扔、随时可以替换的东西。

以前的软件是资产。比如 Photoshop，几十年的技术积累，你想复制一个几乎不可能。

但现在呢？你让 Claude Code 帮你做一个图片处理工具，带批量裁剪、格式转换、基础调色功能，可能一个小时就出来了。它不能完全替代 Photoshop，但对于大多数人的大多数需求来说，够用了。

更关键的是，耗材是不需要维护的。以前的软件你得不断更新、修 Bug、适配新系统，维护成本非常高。但”日抛”的软件不存在这个问题——有新需求了，重新做一个，可能比在旧软件上迭代还要快。

去看这两年 SaaS 公司的财报和估值表现，就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截止到 2026 年 1 月底，绝大多数 SaaS 股票，较其 52 周高点都下跌了 30%-80% 不等。

行业增长在放缓，拉新越来越贵，老客户扩张也不如前几年强。过去投资人看 SaaS 公司喜欢看的指标 NDR（净收入留存率），在不少公司里都从高位回落了。

软件，开始变得不再是资产。

三、Agent 填平了人机交互的鸿沟

2026 年 1 月，OpenClaw 全球炸了。

很多人觉得 OpenClaw 只是又一个开源项目火了，但它真正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让普通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 Agent 是什么。

从能力上，它不一定比 Claude Code 强。但就像 DeepSeek R1 让普通人知道了什么是推理一样，OpenClaw 让普通人知道了什么是 Agent。

这种认知的拉平，往往才是时代真正的入口。

为什么 OpenClaw 能引起大众的惊涛骇浪？

要从软件的本质说起。

把所有花里胡哨的东西剥掉，软件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翻译层。

你想让计算机帮你做一件事，但计算机听不懂人话，所以需要一个中间物来沟通。这个中间物就是 UI 界面——button、菜单、输入框、下拉列表、选项卡、弹窗、Toast……

所有这些东西存在的原因，都是因为人和机器之间有一道语言的鸿沟，需要一座桥来跨过去。

在交互设计领域，有个核心概念：实现模型和心理模型。

实现模型是系统实际运作的方式，心理模型是用户以为它运作的方式。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设计师存在的全部意义。

好的设计就是让界面的表现尽量贴近用户的心理模型，让用户不需要理解系统是怎么运作的，也能顺畅地完成任务。

但如果 Agent 填平了这道鸿沟呢？

如果用户根本不需要跟系统打交道了呢？

如果用户的目标可以直接用一句话告诉 Agent，Agent 自己去调用各种 Skill 来达成呢？

那我们设计师存在的价值是什么？人机交互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拿最常见的报销来说：

你出差回来要报销，得先打开公司的报销系统，登录，找到对应的报销类目，选差旅费，然后一条一条填——日期、出发地、目的地、交通方式、金额，每一笔都要填。然后上传发票照片，一张一张传。然后选审批人，写报销说明，有时候还要关联项目编号。提交之后发现有一张发票传错了，打回来重新来。

这中间大概二三十个操作步骤。

但用 Agent 呢？

你说一句：”帮我把上周出差的发票报销了。”

Agent 自动从你的邮箱里提取发票，自动填写报销单，自动提交审批，自动跟踪进度。有问题再问你，没问题就直接搞定。

UI 界面存在的意义，正在被 Agent 消解。

四、人人都可以造软件了

2026 年，一个非程序员出身的创业者，已经在飞书开发者后台上搓了 N 个部署在服务器上的机器人，来处理公司各种事务。

他做了属于自己的 AI 热点监控站，每个资讯的打分机制都是内置了一个 Skill 来进行打分，可以直接在网站上进行人类反馈迭代，使资讯的精选越来越精准、越来越符合他的口味。

这种事情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以前碰到需要代码才能解决的问题，要么找朋友帮忙，要么花钱找外包，要么干脆就算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需求，就对着 Claude Code 边工作边跟 AI 聊，花一点时间，就几乎都能搞出来。

软件开发这件事，正在从一门需要多年学习的专业技能，变成像用 Excel 一样的基础能力。

很多时候，你并不需要理解底层原理，你只需要能把需求说清楚。

当然，大神还是大神。但是，开发软件这件事，被 AI 给集体平权了。

五、SaaS 帝国的黄昏

当软件从资产变成耗材，当 UI 界面被 Agent 消解，当人人都可以造软件——SaaS 帝国的黄昏，已经来临。

这不是说 SaaS 公司会立刻倒闭，而是说它们的商业模式正在被从根本上挑战。

未来的软件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是这样的：

2011 年，软件吞噬了世界。

2026 年，AI 吞噬了软件。

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在这个时代里，创造软件的门槛被夷平，人机交互的鸿沟被填平，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语言，让机器为自己服务。

15 年轮回，软件从吞噬者变成了被吞噬者。

但最终受益的，始终是用户。

本文，不代表任何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