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未来已来,末法时代已至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很多人读经,只当它是文字,是道理,是佛陀两千多年前对弟子们的开示。或许,你看香火缭绕,看窗外青山隐隐,觉得“虚妄”二字说的是春花秋月、功名利禄,说的是人们执着不放的贪嗔痴慢疑。然后自以为懂了。
更有甚者,理解为世界是虚假的,是造物者造的虚拟游戏。我们都是游戏角色。轮回是无数次刷关卡,想要抓住bug逃出游戏,进入造物主的世界……
《道德经》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这世界看上去实实在在,骨子里却是一场恍惚。
最近这两年的变化太快了,快到让人来不及思考。去年AI生图还被人嘲笑手指画不好,今年生成的视频已经让你我分不出真假。上个月有一段几十万点赞量的新闻片段,画面里某国政要在记者会上说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弹幕炸了,朋友圈刷屏了,半天之后官方辟谣说那是AI合成的,可那个政要的口型、微表情、甚至说话时下意识摸领带的动作,都跟真的一模一样。
如今,你亲眼看到一段视频,听到一段录音,一首音乐,还凭什么判断它是真的还是假的?凭直觉吗?凭经验吗?你的直觉和经验正在被人用代码一行一行地拆解、模拟、超越。
我也有在用智能眼镜,也有在关注这些年的元宇宙、人工智能、数字人、虚拟现实。说来也巧,有一天一个粉丝给我看他的手机里的一条视频。
画面里是我。是我在演讲,穿着日常的礼服,站在一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的舞台上,连说话的语气、停顿的习惯、微微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可我知道,那段话我从未说过,那段影像我从未让人拍过。学生告诉我说,这是人工智能生成的,只需要几张照片、几段录音,它就能造出一个完全逼真的“我”,说任何它想让“我”说的话,做任何它想让“我”做的事。
我盯着画面看了很久。那个“我”正在说一段投资观点,说得头头是道,比我自己说得都好。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什么愤怒或者惊讶,而是一种很释然的焦虑——没错,佛说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还有这层意思的。我懂这所谓的虚不是比喻,不是哲理,而是真真切切的、即将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现实。
当年佛陀在祇树给孤独园说《金刚经》,须菩提问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说,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这话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说,可细想之下,佛陀已经把最深的道理摊在阳光底下了。所谓“如是”,就是如其本来,不加一丝造作。可我们这些凡夫,偏偏要在“如是”之上堆砌千重山万重水,把本来清清净净的一颗心,裹上了厚厚实实的分别与执着。
佛陀当年说的“虚妄”,并不是说这个世界不真实,而是说我们看到的这个世界,并不是它真正的样子。我们看见一朵花,以为那就是花的全部,却不知道花之所以为花,是因为土壤、雨水、阳光、空气,是因为种子的基因、季节的更替,是因为无数看得见看不见的因缘和合而成。我们只取花这一个相,却忘了整个因缘的网。这就是执着,这就是无明,这就是把虚妄当真实的根源。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人类,正在亲手制造一个虚妄的世界。
这些年短短几年的光景,人工智能先是能写诗作画,后来能做视频生成影像,现在连气味、触感都在逐步模拟。那些戴在脸上的AI眼镜,已经能把虚拟的影像叠加在真实的世界之上。你现在还能分清哪些是涂层哪些是实物,因为涂层还比较粗糙,像一层贴纸贴在真实的景物上。可技术在指数级进化,半年后这层贴纸就会融入实物,一年后它就跟你肉眼看到的别无二致。如今你走在街上,眼镜里的导航箭头正好压在你脚下的路上;你刷手机新闻,AI编造的假新闻层出不穷。从狗救下婴儿,土地塌方,杀人案件,你开始不确信新闻和视频的真真假假。你开始发现,电话里老朋友的声音、语调、习惯性的停顿,跟你上周听的那段AI语音演示一模一样——你忽然不敢确定,昨天那通电话,真的是他打来的。你在社交平台上关注了一个博主,读了他半年的文章,某天他注销了,有人告诉你那从头到尾是一个语言模型在运营。你分得清吗?你还信你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吗?不是未来的某一天,是这个春节,已经开始了。
你以为这只是技术问题。我告诉你这不是。这是人的感知根基被动摇了。

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他说的是感官的迷失,我们的眼睛追逐色彩形状,耳朵追逐声音旋律,舌头追逐酸甜苦辣,当我们把所有的感官都交给了外境,心就散了,神就乱了,心散在这些追逐里,那一点本来的灵明觉性就淹没在声色犬马之中了。
可老子那一代人面对的五色五音,不过是自然的光影和人间的丝竹,跟今天比起来简直是清汤寡水。我们今天面对的,是全方位、沉浸式、真假莫辨的感官轰炸。你不光五官被占据,你连第六意识都被算计进去了——算法比你更知道你喜欢什么、怕什么、渴望什么,它按照你的软弱精准投喂你。你以为你在自由地选择着一切,其实你的每一个选择都被预判了,都是别人在后台计算好的。
一个戴上设备进入元宇宙的人,他看到的、听到的、触摸到的、甚至闻到的尝到的,全都是人造的、计算出来的信号。他的整个感知系统都被重新编程了。那时候你问他什么是真实,他拿什么来回答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可我们今天别说“如是”了,我们连什么是“本来”都不知道了。你看到的世界,是镜头过滤过的世界;你听到的声音,是算法合成的声音;你认识的人,可能有一半是数字生成的虚拟形象;你经历的事情,可能是别人给你写好的剧本。你告诉我,你的“如是”在哪里?

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
这就是末法时代。
佛经里描述末法,说众生业障深重,魔道兴盛,邪师说法如恒河沙。我们在智能时代,经常在舞台上说“未来已来”。是的,这个末法的将来已经到了。不是天崩地裂、灾难降临,而是舒舒服服、甜甜蜜蜜地到的。技术给你的甜头太大,大到你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那个知道这一切是假的觉性。你舒服的享受着智能给予你的便利,舒服的拿手机刷着视频沉浸其中,舒服地戴上眼镜,舒服地进入虚拟世界,舒服地扮演另一个自己,舒服到根本不想问“我是谁”这个问题。
魔不一定青面獠牙,魔可以是你最想看到的任何样子,可以让你欲罢不能,让你乐不思蜀,让你在温柔乡里慢慢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很快,不超过一两年,人类就要面对一个我们从未面对过的境地——真真假假完全模糊。到时候你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实年龄,因为面容可以被科技修饰;你分不清设备体验里哪个人是真人哪个人是数字投影;更别说元宇宙了。元宇宙不只是戴个头盔玩游戏那么简单。它会把你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全部覆盖,让你在一个人工构建的世界里拥有完整的感官体验。让你真的体验你是造物主造出的虚假世界中的游戏人物,而你主动入局沉迷其中不想脱离。你可以在里面出生、长大、恋爱、生病、衰老、死亡,经历一整个人生,酸甜苦辣爱恨情仇一样不少。然后你离开这个世界,又进入下一个世界,可以实现穿越,进入构建好的却可以凭意志演伸出无数发展可能的虚假世界。又一个完整的轮回。你在现实世界的肉身躺在椅子上不过几个小时,你在虚拟世界里已经过了几辈子。
这个时候你告诉我,哪一个你是真的?哪一个世界是真的?你的记忆和情感分布在无数个虚拟时空中,你的身份散落成碎片。你以为你在体验丰富多彩的人生,实际上你正在被撕成碎片。攀缘心在这无限的游乐场里如鱼得水,每一层新的体验都在加固我执——因为“我”体验得越多,“我”就越丰富、越庞大、越放不下。佛陀在《楞严经》里把这叫做“认贼作子”,把贼当成亲儿子养,日夜呵护,最后这个贼把你全部家产偷光你还感激不尽。这个贼就是你的攀缘心,是你那颗不停向外抓取的心。人工智能、元宇宙、虚拟现实可以把它喂得白白胖胖。
你说是假的就不要紧吗?好,我告诉你一个真相。你去看元宇宙的白皮书和技术展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是沉浸感,是让你“忘记这是假的”。他们要的就是你忘记,要的就是你把假的当成真的。因为只有这样,你的情感才是真实的,你的消费冲动才真实,你的数据价值才真实。你流下的眼泪是真的,你的荷尔蒙是真的,你在虚拟失恋后心痛到无法呼吸的感觉是真的,你在虚拟赌博输光所有积蓄后的绝望也是真的。你在前世今生被痛苦折磨也是真的。在这些真实的情感里,你的业力在实实在在地累积和运转。心被外境牵动,这在佛法里就是造业,不管这个外境是物理世界的还是数字代码生成的。你以为你在假世界里造的业不算数?心在哪里,业就在哪里。心若执着,虚幻也是真实的地狱。

人类文明走到今天,已经经历过几次大的虚妄周期了。每一次文明膨胀到一定程度,人们都在追逐越来越精细的幻象,然后崩塌,重来。最早的巫术仪式是幻,后来的舞台戏剧是幻,电影电视是幻,互联网社交是幻,每一次都在把“假”做得更“真”,每一次都有大量的人沉溺其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可之前的所有幻,都没有到整个感知系统被完全接管的程度。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技术可以直接在你的神经层面构建完整的体验,这是一个质的跨越,不是量的叠加。它就像一道分水岭,过了这道岭,人类对“真实”的定义将被永久改写。
古往今来的圣贤,反反复复在说同一件事——万物皆虚。但不是虚无主义的虚,不是否定一切的虚,而是万法无自性的虚,是因缘和合、刹那生灭的虚。庄子梦蝶,不知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这叫物化。庄周与蝴蝶,必然是有区分的。庄子用这个寓言把话挑明了:你以为你醒着就是真的吗?你可能只是在一个更大的梦里。佛陀则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注意这个“观”字,不是叫你消极悲观看破红尘然后什么都不干了,而是要你以一种清醒的、觉察的态度去面对一切现象。梦幻泡影里的那个能知道梦幻泡影的觉知,本身不是梦幻泡影。找到它,守住它,你就不会随波逐流。
可我今天看到的情况是,绝大多数人对这个能知道梦幻泡影的觉知毫无兴趣。他们要的不是觉醒,而是更好的梦。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元宇宙快点成熟,好让他们逃离现实——现实太苦了,太累了,太不公平了。到元宇宙里我可以是人生赢家,我可以被爱被尊敬,我可以呼风唤雨。他们兴奋地谈论这些的时候,眼睛在放光,语气在雀跃,就像沙漠里快渴死的人远远看见一片绿洲。可他们不知道那是海市蜃楼,或者说,他们隐约知道,但宁愿被骗。
这是最让我感到悲凉的地方。不是技术的可怕,而是人的心甘情愿。心甘情愿交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换来一场醒不了的大梦。《法华经》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火已经烧到眉毛了,我们还在火宅里找沙发坐。
佛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万事万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没有自性,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这一点,从物理学的角度看也是一样的。桌子是由木头和钉子组成的,木头是由纤维素分子组成的,分子是由原子组成的,原子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组成的,再往下分,到了量子层面,物质已经变成了一团概率云,哪里还有什么实实在在的“桌子”?可问题是,佛说这个道理,是为了让我们破执,不是让我们堕入虚无。破了执,见到诸法实相,心就自在了。堕入虚无,觉得反正什么都是假的,那就随便吧,这叫做断灭见,是比执着更可怕的陷阱。
元宇宙就摆在我们面前,它是一个巨大的因缘聚合。它有它的缘起——计算技术、网络技术、人工智能、资本的推动、人类的欲望,种种因缘凑在一起,它应运而生。可它一旦生出来,就自有它的力量。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人类心底最深的渴望——对自由的渴望,对超越的渴望,对永恒的渴望,对掌控的渴望。你在现实世界里受限于肉身、时空、社会规则,你有很多做不到的事、去不了的地方、成为不了的人。可元宇宙告诉你说,没关系,在这里你可以。你可以飞,可以穿越到任何时代,可以是绝世高手,可以坐拥江山,可以长生不老。这些渴望,本来是人类灵魂深处最隐秘的火种,现在被技术一把点燃了。
可这把火烧起来之后呢?
《楞严经》里说,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我们之所以在生死中轮回,就是因为我们认假为真,错把攀缘心当成了自己的真心。攀缘心就是那颗追逐外境的心,看见好看的就想多看几眼,听见好听的就想多听几声,碰到舒服的就想多待一会儿。这颗心没有定性,永远在向外抓取。元宇宙给这颗攀缘心提供的,是无限的、可以无穷尽抓取的东西。你想要的体验,它都能给你。你想扮演的角色,它都能让你当。你想经历的人生,它都能帮你构建。攀缘心在这里如鱼得水,哪里还肯回头?
可是攀缘心越用越散,越用越乱,最后就成了一盘散沙,再也凝聚不起一点清明。到时候你坐在家里,肉身在沙发上,意识却不知道飘到了哪个次元的虚拟世界里,经历着不知第几世的悲欢离合。等到肉身需要吃饭了,你摘下设备匆匆塞几口,又赶紧回去继续你的虚拟人生。这样的日子,你说是在活着,还是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大梦里?
《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五蕴是色受想行识,统合起来就是我们的身心和世界。佛告诉我们这五蕴都是空的,目的不是让我们否定认知,也不是让我们生出慢、疑。去追求另一个更真实的世界,而是让我们在当下的这个身心和世界中,直接看透它的虚妄性,从而不再被它所束缚。你不需要逃离这个虚假的世界,你只需要看清楚它是假的,心里不执着,你就自由了。这就叫做“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和有是一体的,不是两样的。你悟到这一层,虚拟世界和真实世界对你来说就没有差别了,因为你心里已经不再用“真实”和“虚假”这把尺子去量度一切了。
可我这么说,并不是说元宇宙就是好事,大家都去沉浸其中没关系。恰恰相反,正因为大多数人达不到这个悟境,元宇宙才显得格外凶险。一把刀子,在厨师手里是工具,在疯子手里是凶器。人心的修持不够,贸然跳进一个无限自由的虚拟世界里,十个人里有九个人是要迷失的,剩下那一个也不是因为他定力强,多半是因为他还没来得及深度体验。

我在世间实修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有人千里迢迢来求法,说是要放下万缘,一心修行。可山上住不到三天,就开始想家里的猫不知道喂了没有,股票账户不知道跌了没有。这就是攀缘心的惯性,根深蒂固。你让这样的人进入元宇宙,他表面上是去修行,实际上是把攀缘心搬到了一个更大的游乐场里。他可以今天扮演一个大修行人,白须飘飘坐在莲花座上讲经说法,底下千人顶礼膜拜;明天又变成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他以为自己在体验不同的生命,实际上只是在不断地喂养自己那颗贪婪的、不知餍足的攀缘心。
到头来,他不是更自在了,而是更散乱了。他的我执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被无限放大——因为在虚拟世界里,他可以拥有现实世界中得不到的一切。这种“得到”虽然只是信息的组合、感官的刺激,但在心灵层面留下的痕迹是真的。攀缘心得到了满足,就会更加坚固地确认自己的存在,我执就会越来越厚。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元宇宙对于没有修行根基的人来说,不是解脱的捷径,而是沉沦的深渊。
讲到这里,我想起《道德经》的另一段话。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求学问是一天一天往上加的,知识越积累越多;修道是一天一天往下的,执着烦恼越减越少,减到最后,连减的念头都没有了,就自然契合了道。你看人类文明几千年,走的不就是“为学日益”的路子吗?技术越来越发达,知识越来越丰富,能力越来越强大。这一切本身没有对错,但问题在于,我们的心有没有与之匹配的“日损”功夫。学问往上加,心性如果不往上提,反而往下沉,那迟早是要出事的。
元宇宙就是“日益”的极致。它在技术维度上几乎做到了人类想象的极限,把整个宇宙都重新创造了一遍。可是,如果人心没有经过“日损”的锤炼,没有经过戒定慧的熏修,没有培养出向内观照的能力,那么面对这个极致的外部刺激,人就像一个三岁小孩走进了糖果工厂,不撑死自己是不可能的。
《金刚经》里佛问须菩提,可以三十二相见如来不?须菩提说不也世尊,不可以三十二相得见如来。为什么?因为三十二相非真实相,是佛为度化众生而示现的方便相。佛的身体尚且是方便相,何况是我们这些芸芸众生的身体?何况是元宇宙里那些一个像素一个像素渲染出来的数字身体?你执着那个数字身体是你自己,为之欢喜为之忧,为之奋斗为之愁,这不是迷中迷、梦中梦吗?
可是我说的话,现在的人未必听得进去了。
这就是末法时代。佛经里对末法时代有过很多描述,说那时候魔道兴盛,邪师说法如恒河沙,众生业障深重,不信正法。你们读这些经句,或许总觉得是在说遥远的将来。现在看,将来已经到了。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灾难降临的方式到的,而是静悄悄地、舒适地、让人心甘情愿地到的。技术给人类的甜头太大了,大到足以让绝大多数人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最宝贵的东西——觉性。
觉性是什么?就是你知道自己在做梦的那个意识。你做梦的时候,如果知道自己在做梦,梦就困不住你。你可以在梦里飞,也可以在梦里醒。觉性就是我们每个人本具的那一点灵明,它不会被任何外境污染,不会被任何幻相迷惑,它永远清清净净地在那里照见一切。问题只是,我们日用而不知,天天用着它,却不知道它的存在,这就叫做迷。一旦知道了,回头认取了,守住了,就是悟。
菩萨清凉月,常游毕竟空。觉性就像月亮,朗照在虚空之中,不管云来云去,月亮的本身从未动过。云来了,月亮并没有被遮住,它还是在云层后面照着,只是我们在地面上看不见而已。烦恼也好,贪欲也好,恐惧也好,傲慢也好,全都是浮云。元宇宙也好,虚拟世界也好,AI也好,也都是浮云。浮云来来去去,虚空不动。你认取了虚空,就不会被浮云带着跑。你认取了觉性,就不在乎脚下的地是真实的土壤还是数字的代码。
难就难在这个“认取”。
因为认取需要功夫,需要长久的内观和沉淀。可现在的人类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算法把一切都变得即时可得,欲望的满足被压缩到了毫秒级别。你想看什么,点一下就有了。你想听什么,说一声就放了。你甚至不需要想,算法已经替你想好了,推送到了你眼前。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人,你让他去坐禅,去守一,去观呼吸,他坐不了三分钟就心烦意乱。他的大脑已经被塑造成了一个需要不断接收新刺激才能维持兴奋的接收器,断了刺激就像断电一样难受。
我认识一些年轻创业者,他们对元宇宙无比向往。他们研发元宇宙和虚拟现实,力图实现那些虚拟游戏项目。他们研发智能装备,他们享受在游戏里是整个公会的会长,几百号人听从号令,攻城略地、开疆拓土,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问他,攻城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说我在家里的电脑前面啊。我又问,那你觉得哪个你更真实,是电脑前面坐着的那个你,还是游戏里发号施令的那个你?他想了半天,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他不是没有答案,而是他的感受已经给出了答案——他隐隐约约觉得游戏里的那个自己更真实,他觉得那是内心的自己,因为那个自己更有力量、更被认可、更能掌控局面。可他不敢承认这一点,因为理性告诉他,电脑前面的这个才是真实的肉身。这种撕裂感,以后会越来越普遍。当元宇宙的沉浸感和交互性远超今天的电子游戏,当人们可以戴着轻薄的眼镜随时随地进入另一个世界,当虚拟身份逐渐成为我们社交、工作、娱乐的主要界面,这种撕裂感就会从少数人的困惑,变成整个人类的集体焦虑。
我是谁?我在哪里?什么是真?
这三个问题,过去是哲学家和宗教家思考的终极命题,将来会成为每一个普通人需要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困境。
佛说无我。他老人家两千多年前就把话说透了——你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独立自存的“我”。这个“我”是五蕴和合而生的假象,是一种持续的错觉。既然本来就没有我,那你又何必纠结哪个身份才是真的你呢?你在现实中的身份是因缘和合的,在虚拟世界中的身份也是因缘和合的。两个都是假的,两个也都是这个假我在不同条件下的不同呈现。问题不在于选择哪一个身份,而在于你能不能看透这个“我”本身就是一场幻觉。
看透了,你就自由了。虚拟也好,现实也好,不过是不同的剧场,你演不同的角色。关键是你知道自己在演戏,不把角色当真,不把剧情当真。演完了卸妆,你还是那个清清静静的你。看透了,元宇宙就是一个大道场,你可以在这里面历练心性,以幻修幻,借假修真。看不透,元宇宙就是一个无底洞,你的心神会一层一层地陷进去,最后连出来的门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华严经》里说,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五蕴悉从生,无法而不造。心就像一个画家,整个世界都是它画出来的。这一点,在元宇宙的时代会变得无比直观。过去我们说“万法唯心造”,很多人觉得抽象难懂。可当你真的走进一个虚拟世界,看到那里的山河大地、花草树木全都是代码生成的,全都是人类集体心智的外化,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虚拟世界是由程序和算法画出来的,而程序和算法是由人心设计出来的。那么层层推上去,我们这个所谓的现实世界,是不是也是由一个更深层的“程序”运行出来的呢?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就有人在问。庄子问过,佛陀问过,老子也问过。现在硅谷的科技精英们也在问,只不过他们不用“道”或“法性”这样的词,而是用“模拟”、“矩阵”这样的词。语言不同,指向的是同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其本质可能是虚幻的。
佛陀给出的答案是,世界是虚幻的,但不是虚无。虚幻的意思是无自性、是因缘生灭,不是说它不存在。它的存在是一种现象的存在,不是本质的存在。就像水中的月亮,你不能说它不存在,因为它明明白白地映在那里;但你说它存在,你去捞它,又捞不着。这就叫做“缘起性空”。缘起和性空是一回事,不是两回事。正因为性空,所以才能缘起;正因为缘起,所以本性是空。
这个道理,元宇宙帮我们演示得清清楚楚。元宇宙里的一切都是缘起的——每一个像素、每一段代码、每一次交互,都是无量因缘的和合。它们没有自性,关了服务器就消失了。可当服务器运行着的时候,你在里面的体验是真实的,情感是真切的,记忆是深刻的。这不就是缘起性空的活生生的展示吗?
从这个角度说,元宇宙未必是坏事。它是一剂猛药,可以把佛法的深奥义理从经本的文字变成直观的体验。上一千年的人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需要很深的悟性才能契入。这一千年的人不需要悟,因为技术把他直接扔进了那个境地。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世界在自己眼前生成,又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他亲眼见证着相的虚妄性——这不是理论,这是血淋淋的日常。如果他能在这个当下回头,看透这一切,那元宇宙就成了他的逆增上缘,成了他开悟的道场。
怕只怕他看是看了,却不愿醒。
这就像一个人做梦,梦里的情节精彩纷呈、高潮迭起,他正享受着梦中的荣华富贵、爱恨情仇,你这时候把他叫醒,他会非常恼怒,觉得你破坏了他的好事。人类的集体心态也是如此。技术营造出来的这个繁华梦,实在太逼真、太诱人了。你可以是一个小人物,在现实中无足轻重,回到元宇宙里你是一国之君。你可以是一个病弱之身,在现实中寸步难行,回到元宇宙里你御剑飞行逍遥天地间。你可以是一个垂暮的老人,在现实中时日无多,回到元宇宙里你重回十八岁,青春永驻。这种诱惑,谁挡得住?
别说普通人挡不住,修行人也不一定挡得住。历史上多少修行人在深山中闭关几十年,自以为心如止水了,可一旦回到红尘中,面对财色名利的考验,瞬间就垮了。为什么?因为山中的清净是远离外缘才得到的清净,不是根子上的清净。外缘一现前,根子上的习气就翻上来了。元宇宙不是远离外缘,它是把外缘做到了极致,让它随时随地、无孔不入地包围着你。在这种情况下,你的所谓定力,多半是靠不住的。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时代。不是凶险在战争、瘟疫、天灾,那些是皮肉之苦。这个时代的凶险在于,它直接瓦解你的心灵根基,让你在舒适的、欢愉的、欲罢不能的状态中,一点一点地失去清醒的觉知,直到彻底沉入无明的大海。
你们有没有隐隐感到不安?刷完短视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力。戴上智能眼镜确实方便,可一摘下眼镜就觉得现实世界黯淡无光,好像哪里都不对劲。这种空和不对劲,是你的觉性在敲你的门。它在提醒你该收收神了,别再往外漏了。你可以不理它,继续往虚拟世界里钻,钻进去那一瞬间空虚感会被新鲜刺激暂时压下去,感觉好像又好了。可刺激一过,空虚感会加倍反弹。你再用更多的刺激去填补,就成了一个无底洞的恶性循环。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醒着的时间十六个小时都在刷手机,因为一停下来就觉得慌,就要面对那个空空荡荡的自己。
这股力量会把很多人拖进黑洞里。我没有危言耸听。事实是,我们的大脑几十万年演化过来,是为了处理真实的物理环境和社会互动的,不是为了一秒切换几十个虚拟场景而设计的。大脑的适应速度远远赶不上技术迭代的速度。当技术可以随意篡改真实感的基础参数——视觉听觉触觉嗅觉——人的大脑会陷入长期的混乱应激,精神疾病会爆发性增长。而资本和平台不会替你承担这些,他们只需要你的数据和注意力。你迷失得越深,数据越值钱。
整个大乱象就是这样编织起来的。技术提供工具,资本提供推力,欲望提供燃料,三者裹挟在一起,形成一个自加速的漩涡。你以为你是自由的,其实是漩涡在转。
《道德经》说,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老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越是标榜智慧,越是出现大伪。AI难道不就是“慧智出”的极致吗?智能时代难道不就是“大伪”的最完整呈现吗??
我不是在否定技术,也不是在诅咒进步。道法自然,万物并作,我没有资格去阻挡历史洪流。事实上我也阻挡不了。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让你扔掉手机,不是让你砸了电脑,不是让你反对技术。恐惧和排斥解决不了问题。唯一的解脱之路,是每一个个体在自己的内心建立起觉知的防线。
你要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自己的心是怎么被外境牵动的。刷到一个让你愤怒的视频,你停下来,看着那个愤怒,问自己:我在愤怒什么?这个愤怒是我自发的还是被设计出来的?你知道内容的推荐算法是专门利用愤怒来增加互动率吗?它希望你和人在评论区吵起来,吵得越凶平台数据越好看。你每一次被牵动的情绪,都是平台的数据资产。你心平气和了,算法在你身上就失效了。你回收了自己的力量。
降伏其心。不是你拿着鞭子去抽你的心把它打服,不是你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而是你轻轻地、不费力地、自然地把注意力放在觉知本身上面。心无所住。心不住在色上,不住在声上,不住在香味触法上。不住在AI视频的真假上,不住在元宇宙的刺激上,不住在任何外相上。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那个不住于任何东西的心,才是你真正的心。用它来生活,你就是清醒的。用它来工作,你就是高效的。用它来面对即将到来的虚实混乱的时代,你就是不迷的。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无论时代怎么变,这个根本没有变过。虚拟世界再花哨,也离不开人心的感知。AI再强大,也模拟不了那个能生万法的本源觉性。技术可以复制感官信号,却复制不了一个生命真实的证悟体验。技术可以建造无限的虚拟空间,却建造不出一颗安住当下的平常心。
末法也好,像法也好,正法也好,都是名相。迷的时候,正法也是末法。悟的时候,末法也是正法。这个世界不管怎么变,原理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相,不变的是性。变的是用,不变的是体。知道有不变的,就不会被万变晃花眼。守住那个不变的,就能在万变中游刃有余。
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虚拟世界的青青翠竹是不是法身?也是。元宇宙里的郁郁黄花是不是般若?也是。因为法身遍一切处,般若不在相上分真假。翠竹和黄花,不在深山古寺,就在你楼下的绿化带里。法身和般若,也不是什么玄妙难懂的概念,它们就是你此时此刻这双看到文字的眼睛背后的那个能见之性。这个能见之性从来不在色相上分真假,它只是如实地照见一切。你认它做主,你走到哪里都不怕。虚拟世界再花哨,它也只是这能见之性上的一个影像,像水里月,镜中花。你不捞它,它就无害。你一捞,就掉进去了。
说到底,修行修的是这颗心。技术只是技术,元宇宙只是元宇宙。它们没有善恶,没有好坏。是人心的善恶好坏,决定了它们的走向。你问我对未来是乐观还是悲观,我说不乐观也不悲观。因为乐观和悲观都是对未来的一种投射,而未来是不可知的。我选择的是安住当下。当下的因种好了,未来的果自然差不了。如果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心田里种下觉知的种子,那未来不管技术如何发展,都会有人清醒地活着,都会有人做中流砥柱。
作为投资人,经常看着无数的人工智能领先研发,我也担忧。怕的是资本不分善恶,没有觉知。用金砖堆砌这个虚拟时代,不加节制。怕的是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技术本身上面,以为技术能解决一切问题,包括人心的痛苦和迷茫。这是最大的痴心妄想。技术可以延迟痛苦,可以麻醉痛苦,可以暂时让人忘记痛苦,却永远无法根除痛苦。因为痛苦的根源是无明,无明不是靠外部的技术能解决的,它必须靠内明来破。内明就是自觉,就是般若智慧。这个东西,任何人都给不了你,任何设备都给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地去修、去悟、去证。
这一波技术的爆发,是整个人类集体业力的一次总清算。每个人都会在虚实交织的洪流中暴露自己内心最深的执着。执着轻的人,很快就能转身回头。执着重的人,会经历漫长而痛苦的迷失。但我也不悲观。佛陀说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那颗能证得的种子,在每个人心里都没有坏掉。技术可以覆盖感知,却永远覆盖不了觉性本身。在最深的迷失里,觉性仍然在起作用,仍然会有一些人在享受虚拟人生的某个瞬间,突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厌倦和怀疑,想要寻找一个出口。这个厌倦和怀疑,就是出离心的萌芽,就像莲花从淤泥里探出头来。五浊恶世,淤泥越厚,莲花开得越盛大。所以谁说乱世不是道场?
万法唯识。你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你的识心变现出来的。元宇宙也不例外。能变的是心,所变的是境。心如果不随着境转,境就转了。你把心稳住了,你就发现原来没有什么要被逃离的,没有什么要被抗拒的。现实世界和虚拟世界,在你的觉知里,如天上的两片云相遇又分开。你看得清清楚楚,但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自在。
这一两年的时间窗口,我不认为它是什么危言耸听的倒计时,而是一个紧迫的提醒。2026年即将五月份的如今。趁你现在还能轻易分清什么是AI合成画面什么是真实拍摄,趁你现在摘下眼镜还能立刻回到纯粹的物理感官,你要赶紧建立起觉知的习惯。做自己心的主人,不是等到彻底迷失的时候再苦求方法。趁清醒的时候开始练习,将来遇到境界就稳得住。
禅宗有一个话头,叫“拖死尸的是谁”。你每天拖着这个身体走来走去的是谁?你每天在虚拟世界里操控着那个化身打打杀杀的是谁?不管肉体还是化身,操控它们的是同一个东西。你能找到这个操控者吗?你用这个问题不断地问自己,不是用脑子寻找一个答案,而是用整个存在去感受那个操控本身。问到最后,你会发现操控者和被操控者其实都是觉性的作用。这个觉性就像虚空含容万象,万象生生灭灭,虚空不动不变。
守住这个虚空,任他万象更新。
这就是全部的秘诀。未来已来。AI的进化一日千里。别在智能的未来趋势里边太沉迷了,都是相。你跳出来看一看,整个时代洪流不过是你心中的一道波澜。你这一刻从这篇文章抬起头来看看四周,听听窗外的声音,感受自己的呼吸,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当下,已经包含了全部。你安住这一刻,就已经踩在了彼岸。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