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泔水”泛滥,国外媒体是这么干的

新闻媒体通过打造“红人”记者，或者与创作者合作或雇佣的方式来应对危机。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逐步部署到新闻生产全流程，新闻管理、采写业务再次因为技术革新而“被迫”转型的2026年，新闻业将何去何从？在平台流量不再向提供信息的新闻机构倾斜，自媒体声势日隆的当下，传媒要做怎样的应对？

屋漏偏逢连夜雨。由于“虚假新闻”“谎话”“偏见”及政客发起的政治针对，西方专业新闻从业者遭遇“信任危机”。更令人担忧的是，好不容易与搜索引擎“博弈”得来的信息检索流量分成，因为AI问答引擎的出现再现波澜。那么，正在经历转型的传媒业做好准备了吗？

带着这些疑问，英国牛津大学路透社新闻研究所（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对51个国家和地区的280位新闻从业人员进行了调研，并于今年1月底，发布了“2026新闻业与技术趋势与预测”的报告（以下简称报告）。调研涉及64位主编、64位首席执行官或常务董事，以及51位数字或创新部门负责人。

“新闻业还有未来吗？”路透社新闻研究所的“数字新闻调查计划”每年都会对调查对象发出这样的“灵魂之问”。2025年初，传媒人对自己的未来依然充满期待，有50%的受访者认为，传媒业依然拥有美好的明天。可是，一年过去，当2026年再次调查时，依然初心不改积极乐观的传媒人仅剩三分之一（38%）。在过去的365天里，新闻业到底遭遇了什么，让那么多人转变想法？

除了本文开篇谈及的当下新闻业面临的危机之外，报告还给出了更加具体的问题、翔实的数据。

传统广告+印制的传媒会因为全行业的AI赋能而出现收入的大幅缩减，只有依靠订阅（收费）与受众有着直接强流量关联的传媒机构仍有“钱景”。2024年11月至2025年11月间，谷歌搜索引擎的搜索量下降了33%。报告认为，未来3年，搜索引擎与传媒业的信息检索流量分成将会缩减40%。数据显示，谷歌AI总览（Google AI Overview）的出现，已经导致上百家依赖谷歌搜索引擎流量分成的新闻机构关张。目前，谷歌正在安卓平台上推广Google Discover业务。其他平台如脸书、X平台在今后3年里，与传媒的流量分成将会缩减43%、46%。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ChatGPT APP用户规模正在快速增长，目前已经有8亿日活用户。调查显示，搜索信息是ChatGPT 最常被用户使用的功能。不过，ChatGPT在这方面依然只有谷歌传统搜索引擎流量的1/500、Google Discover业务的1/1300。

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的出现，如Huxe、OpenAI Plus，将实现规模化、个性化信息服务。传媒机构的AI应用目前集中在三个领域，即内容管理系统（2025年全面部署）、新闻采集系统（2026年部署的重点）和快速产品生产系统。

44%的受访对象对当下AI在编辑部的应用感到有用，42%的受访者认为AI系统发挥的功能和作用有限。67%的受访者表示，应用AI之后，自己的工作量并未减少，而9%的传媒人表示，AI应用之后自己的工作量不降反增。另外，有16%的媒体因为AI应用而进行裁员。

70%的传媒从业者认为，平台创作者、影响者的“大火”抢夺了受众的时间和注意力。39%的传媒高管认为，平台创作者打破了当下的传媒生态，高端编辑人才投身平台创作者，造成全行业人才流失严重。这一轮“创作者经济”（creator economy）的背后，是视频平台和直播平台的资本推动。高端的平台创作者马上会像好莱坞大明星一样拥有巨额的收入和自己的工作室。在新闻领域，超大型的、灵活的、创作者主导的公司将成为头部。新的AI工具，如Nano Banana、Sora等打造了便捷廉价的动画，方便“讲故事”，也助推了创作者的热潮。

新闻业如何应对呢？概括起来，有两个方向和三个抓手。

为应对AI带来的挑战，传媒机构在2026年转型的方向，一是聚焦更加独特的内容生产，二是要使新闻产品更具“人”性。具体而言，传媒机构在内容生产上只有聚焦原创调查性报道（深度报道）、深度分析和解释、人情味的故事，才能“抵御”“机器的入侵”。相反，服务类信息、常青内容（evergreen content）（那些能够长期带来流量的内容）以及一般性报道这三大领域将被AI“统治”。由于AI文本内容生产的便捷性，目前，传媒得投入更多精力开发视频、音频产品。

三个抓手是指：新闻产品多样化；视频生产要实现“液态”，使之更易于重组、更易于个性化；与此同时，要注重生成式人工智能在新闻采写、包装、发行全流程中的应用。通过这三种方式，最终形成效率更高、更为垂直、更为积极的新闻行业。

研究表明，知名的平台创作者与专业记者的不同在于，记者从事专业报道，要求新闻精确、客观、公正，而创作者大多以党派评论见长，没有专业新闻从业者的羁绊。为了适应这种变迁，传媒机构把越来越多的幕后人士“搬到”台前。美国《连线》杂志在TikTok、照片墙平台上推出自己的知名撰稿人，《纽约时报》把记者放在主页前以及主页中央，《经济学人》通过播客和新闻信方式大力推介自己的专栏作家。

此外，传媒机构也通过把平台创作者吸纳进自己团队的方式，积极拓展与年轻人的链接。英国《每日邮报》招募了60位青年创作者、设计师、视频编辑进入报社。美国互动广告局透露，2025年美国在创作者领域的广告消费大约是370亿美元，今后将以行业增长速度的4倍不断吸引投入。2026年，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计划在卡塔尔首都多哈建设工作室，招募科技、艺术、体育、文化、社会流行方面的创作者，打造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创作者品牌。

在平台布局方面，用户的偏好发生了转变，公开分享和社交联系已不再时髦，引发了脸书和X平台的用户认同危机。脸书公布的数据显示，目前仅有17%的脸书用户和7%的照片墙用户会浏览朋友或家人的内容。其余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在不知疲倦地刷看陌生人的视频。在这方面，使用AI推荐引擎的TikTok表现优异。因此，接下来，新闻业将增加在优兔、TikTok以及具有AI问答功能的平台的投入，脸书、X平台的投入将逐渐减少。

英国《卫报》报道，目前在优兔上大约1/10的频道播放的内容都是由AI生成的，包括新闻报道、超现实照片、配乐等。TikTok透露在自己平台上已经有10亿条AI生成视频。2025年，AI操纵亚洲、拉美、欧洲国家选举事件被曝光后，不少人担忧，这些“AI泔水”（AI Slop）将危害整个人类社会。法国记者Jean-Marc Manach调查发现，生成式人工智能曾经生成了400多个虚假新闻网站，却没有被谷歌算法甄别出来。

为了应对这个难题，不少媒体如BBC采取追溯新闻源的措施，使用C2PA标准（the Coalition for Content Provenance and Authenticity）规范新闻采编。此外，平台也加强了力量来甄别合成、误导性视频。TikTok的系统能够自动识别出大约一半的AI生成视频。

纵观整份报告可以发现，虽然其基调是在不断强调新闻业仍有未来，新闻人还有明天，但是，其逻辑前提依然令人不安——“机器来了！”“人怎么才能不被淘汰？”今天，AI技术的进步显然已经推动人类社会走到了这个“新社会”的入口处。其实，想叩问的不仅仅是传媒人，更是全人类，每一个具体而鲜活的你——你准备好了吗？

（作者为北京语言大学国际政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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