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023278
AI革命的另一面:当所有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
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暂时不讨论理想，不讨论主义，也不讨论谁真正相信什么，只接受一个非常简单、甚至有些冷酷的假设：
人都是追求自身利益的。
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理解正在发生的人工智能革命？
这个问题可能会得到一个与“技术右翼”“加速主义”完全不同的答案。
AI革命未必需要一个秘密计划，也未必需要一个统一的政治意识形态。
它甚至不需要任何人真正想要“重塑人类文明”。
只要每一个参与者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这场技术革命就可能自然地把我们带向某种新的社会结构。
这或许才是AI革命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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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历史上的技术革命，为什么会改变社会？
过去的技术革命也改变了社会。
蒸汽机改变了生产方式，电力改变了工业组织，汽车改变了城市，互联网改变了信息传播。
但如果从利益的角度看，这些变化并不神秘。
发明家希望获得财富和荣誉。
企业家希望降低成本、扩大市场。
投资者希望获得回报。
消费者希望获得更便宜、更方便的商品。
工人希望获得更高的工资和更好的工作。
政府希望获得更强的经济和军事能力。
每一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
没有谁需要设计一个完整的“工业文明”。
只需要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利益行动，最后，一个新的社会结构就会出现。
社会秩序不一定需要被设计，它可以从无数人的利益博弈中涌现出来。
AI可能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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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真正特殊的地方，不是AI背后有一套意识形态
而是：
AI第一次可能直接进入“利益计算”本身。
过去的机器主要替代人的体力。
计算机主要替代人的部分计算。
互联网主要降低信息传播成本。
而AI开始进入：
- 判断
- 分析
- 预测
- 写作
- 编程
- 谈判
- 管理
- 决策
- 资源配置
换句话说：
AI正在成为一种可以参与利益博弈的工具。
而只要AI能够降低一个人的成本、提高一个人的收益，这个人就有动力使用它。
企业为什么使用AI？
不一定因为企业相信某种哲学。
最简单的原因是：
«如果AI能让100个人完成过去300个人的工作，企业就有动力使用AI。»
劳动者为什么使用AI？
也不一定因为他们相信技术加速主义。
原因可能同样简单：
«如果别人使用AI，而我不用，我可能失去竞争力。»
政府为什么发展AI？
也不一定因为政府希望建立某种新文明。
原因可能是：
«如果AI能够提高经济、军事、情报和行政能力，那么竞争中的国家就很难主动放弃。»
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制出现了：
每一个人都可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所有人的利益选择叠加起来，却可能推动整个社会朝某个方向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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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甚至不需要一个“AI阴谋”。
只需要一个“AI利益循环”。
企业：
«AI提高效率
↓
降低成本
↓
获得更高利润
↓
投入更多AI»
竞争者：
«对手使用AI
↓
自己成本更高
↓
市场份额下降
↓
被迫使用AI»
劳动者：
«AI提高个人生产率
↓
不使用AI的人竞争力下降
↓
被迫学习AI»
投资者：
«AI公司增长更快
↓
资本进入AI
↓
更多算力和人才
↓
AI能力进一步提高»
国家：
«别的国家发展AI
↓
自己不能落后
↓
增加投入
↓
AI进一步军事化、产业化»
最终形成一个非常强大的反馈循环：
竞争推动AI，AI又强化竞争。
这可能比任何意识形态都更加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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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于是，“加速”可能不是一种政治主张，而是一种利益结果
这是我认为理解AI革命非常重要的一点。
我们经常问：
«为什么AI不能慢一点？»
因为在现实的利益结构中：
慢下来的人，可能首先承担成本；快起来的人，却可能首先获得收益。
一家企业主动放慢AI研发速度，它可能失去市场。
一个国家主动限制AI发展速度，它可能担心落后于其他国家。
一个个人拒绝使用AI，他可能在就业市场上失去竞争力。
所以即使没有任何人相信“加速主义”，整个系统仍然可能表现出：
«加速主义的结果。»
这与意识形态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人可以反对AI快速发展。
但如果他的竞争对手没有停止发展，他个人很难独自停止。
于是产生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
所有人都可能不喜欢这个速度，但所有人都有理由继续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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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真正的问题于是变成了：谁获得利益？
AI不会平均地把利益分配给所有人。
因为AI最初掌握在拥有：
- 算力
- 数据
- 芯片
- 模型
- 资本
- 人才
- 平台
- 用户网络
的人手中。
于是AI革命可能首先产生一种新的利益集中。
拥有AI基础设施的人：
«获得更多利润。»
能够利用AI提高生产率的人：
«获得更高收入。»
无法使用AI或者工作容易被自动化的人：
«承受更大的就业压力。»
而资本的一个基本特征是：
资本可以不断再投资。
如果AI带来的利润继续投入AI，那么：
«AI → 利润 → 更多AI → 更高利润»
就可能形成资本积累的正反馈。
因此，AI时代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可能不是：
«“AI是不是右翼？”»
而是：
«AI创造的新增财富，最终由谁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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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技术精英主义”会出现
如果一个人拥有：
- 巨大的资本
- 大量算力
- 最先进的模型
- 顶尖技术人才
那么他自然会认为：
«自己有能力解决很多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不需要特殊的政治信仰。
它可能只是利益和能力共同产生的心理结果。
当一个人连续获得成功之后，他很容易相信：
«我的判断可能比大多数人的判断更有效。»
这时候，“技术治理”的思想就很容易出现。
为什么需要政治协商？
为什么需要漫长的民主程序？
为什么不能直接用数据解决问题？
为什么不能让最有效率的人管理系统？
这些问题并不一定来自某一种政治哲学。
它也可能来自非常普通的人性：
当一个人掌握了别人没有的能力，他自然更希望自己的判断获得更大的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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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但是，另一方也在追求自己的利益
劳动者不会坐在那里等待结果。
如果AI降低工资，他们会要求保护。
如果AI导致失业，他们会要求社会保障。
如果平台利用AI监控他们，他们会要求隐私保护。
如果少数公司垄断AI，他们会要求反垄断。
消费者也有自己的利益。
政府也有自己的利益。
选民也有自己的利益。
于是另一种力量出现：
权力制衡。
所以AI未来并不是简单地走向某一个方向。
它更可能成为不同利益集团之间长期博弈的结果。
资本希望效率最大化。
劳动者希望收入和安全最大化。
消费者希望价格最低。
政府希望增长和稳定。
国家希望保持竞争力。
公民希望保留个人自由。
AI企业希望扩大市场。
监管机构希望降低风险。
这些目标并不一致。
因此：
«AI时代真正的政治，不是某一种意识形态单方面战胜其他意识形态，而是不同利益之间围绕AI展开的新一轮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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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最值得注意的是：AI可能改变利益博弈双方的力量
工业革命最大的变化之一，是工厂让资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生产能力。
AI可能出现类似甚至更深刻的变化。
因为工业机器主要扩大人的“手”。
AI扩大的是人的“脑”。
一个企业过去需要：
100个程序员。
以后可能需要：
20个程序员 + AI。
一个公司过去需要：
几十名分析师、客服、文案、设计师和行政人员。
以后可能由：
少数人 + AI Agent完成。
于是一个人的组织能力可能突然变得非常巨大。
这可能产生两种完全不同的结果。
一种是：
权力更加集中。
因为拥有最强AI的人，可以管理更多资源。
另一种是：
个人能力被极大放大。
一个普通人也可以借助AI完成过去只有大公司才能完成的事情。
因此AI究竟会导致“数字领主制”，还是导致“小人物能力爆炸”，并不是技术本身能够决定的。
真正决定它的，是：
谁拥有AI，以及AI产生的收益如何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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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还有一个更加危险的反馈循环
如果我们继续坚持“人都是追求利益的”这个假设，那么必须面对一个不太舒服的问题：
AI可能开始参与决定什么对人有利。
比如：
企业让AI决定：
«哪些员工应该留下？»
银行让AI决定：
«谁值得贷款？»
保险公司让AI决定：
«谁应该支付更高保费？»
平台让AI决定：
«什么内容应该被看到？»
政府让AI决定：
«哪些资源应该优先配置？»
个人让AI决定：
«应该投资什么、买什么、学习什么？»
这时候问题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
«人利用AI追求自己的利益。»
后来：
«AI帮助人计算自己的利益。»
再后来：
«人越来越依赖AI告诉自己什么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最终可能出现：
«人开始按照机器计算出来的利益函数生活。»
这才是AI革命真正深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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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因为“效率最大化”不等于“人类利益最大化”
假设一个AI系统可以证明：
«某种工作方式效率最高。»
但人类可能不愿意这么生活。
假设AI可以计算：
«哪种城市规划最有效率。»
但居民可能希望保留老街区。
假设AI可以计算：
«哪种教育方式最能提高考试成绩。»
但父母可能希望孩子拥有更多自由。
假设AI可以计算：
«哪种职业最有经济价值。»
但一个人可能只是喜欢音乐。
这里出现了一个无法通过效率解决的问题：
利益本身是什么？
如果人的利益只是：
«更多钱、更长寿、更高效率、更少风险，»
那么AI似乎很容易优化。
但如果人的利益还包括：
- 尊严
- 自由
- 爱
- 冒险
- 失败
- 偶然
- 归属
- 创造
- 意义
那么问题就复杂得多。
因为这些东西未必能够被一个统一的“利益函数”计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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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因此，AI革命最大的风险可能不是机器统治人类
而是：
人类为了自己的利益，主动把越来越多的决定交给机器。
企业这样做，因为效率更高。
政府这样做，因为治理成本更低。
个人这样做，因为选择太复杂。
最终没有任何人宣布：
«“从今天开始由AI统治。”»
但越来越多的人会说：
«“让AI替我决定吧，它算得比我好。”»
于是，权力的转移可能不是通过暴力发生的。
而是通过：
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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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这才是AI时代真正值得思考的B面
因此，我不太愿意把AI革命简单理解成：
«科技右翼试图建立一个新世界。»
这个解释可能太依赖少数人的思想。
更值得研究的是另一种可能：
«没有任何人真正设计这个世界，但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这些利益经过市场竞争、国家竞争和技术竞争的放大之后，最终把所有人一起推向了一个新的世界。»
这不是阴谋。
甚至不需要阴谋。
这是一个典型的复杂系统问题。
无数个体都在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最后却可能产生一个没有任何单独个体真正希望看到的结果。
这可能才是AI革命最值得警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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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所以我们真正应该问的，不是“AI会不会成功”
而是：
AI成功以后，谁会成功？
谁拥有算力？
谁拥有模型？
谁拥有数据？
谁拥有Agent？
谁拥有最终决策权？
谁承担错误的成本？
谁获得AI产生的财富？
谁有权拒绝AI的决定？
谁能够退出AI系统？
谁能够修改AI的目标？
谁能够监督拥有AI的人？
这些问题，本质上都不是技术问题。
它们是：
利益分配问题、权力问题和制度问题。
而如果我们接受“人都是追求利益的”这个最简单的假设，那么结论反而会变得非常清楚：
«我们不需要假设人会变坏。
只需要假设每个人都在为自己争取利益。»
当这些利益被AI这种前所未有的生产力放大以后，
新的权力结构就可能从中产生。
这也许才是这场技术革命真正的B面。
不是机器突然拥有了统治人类的欲望。
而是：
人类为了获得更多利益，主动创造了一种最终可能重新定义“利益”本身的机器。
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