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的水电账单,中国少了一个科目

加州的一户人家，7 月收到电费单时，一半人认定是 AI 让账单变贵的——今年 1 月这个比例还是 38%，8 月已经是 50%。皮尤在 9 月 22 日公布的这份调查里，还有个更扎眼的数字：全美国只有4%的人认为数据中心在这几件事上"整体是好的"。

那么中国呢？

我的答案是：短期不会。但这个"不会"，不是因为没人替 AI 付钱，而是因为——中国的电价账本上，压根没有"AI"这一栏。

一、这一周，两个国家往相反方向各走了一步

先看美国这边，动作密集到不像巧合。

9 月 21 日，加州州长纽森一口气签了7 项数据中心法案。拆开看，做的事只有三件：一是给数据中心单列一个电价费率类别（SB 886、AB 2383、SB 1168），二是强制报告能耗水耗并公开发布（AB 1577、AB 2469），三是电网和水管网的升级费用不许转嫁给居民，由项目方自己出（AB 2619、SB 887）。

德州走的是另一条路——先把家底查清楚再说话。州电网运营商 ERCOT 的待并网申请堆到约474 GW，其中约九成来自数据中心，是 ERCOT 历史峰值负荷的五倍多。8 月 3 日州长阿博特下令全面审计；9 月 21 日命令环境质量委员会停发数据中心所需许可；9 月 24 日，总检察长帕克斯顿宣布调查全州 18 个县的数百个数据中心项目，理由是它们没回应水务发展委员会的用水调查。

同一周的中国，方向是反过来的。"算电协同"第一次写进了 2026 年政府工作报告，原话是"实施超大规模智算集群、算电协同等新基建工程"；"十五五"规划纲要写的是"推动绿色电力与算力协同布局"。国家能源局 4 月的发布会上还有一句：将算力设施纳入电力保供重点领域，满足高可靠供电需要。

一个在算"谁付钱"，一个在算"怎么供得上"。

二、我的读法：中国缺的不是态度，是一个科目

加州这套法案里，真正的第一块砖是 SB 886 和 AB 2383——它们要求加州公用事业委员会为数据中心设立一个专门的费率类别。听起来像技术活，其实是会计活：先分得清，才谈得上谁付。

中国没有这个科目。2023 年发改委 526 号文（发改价格〔2023〕526 号）把用户用电价格归并为三类：居民生活、农业生产、工商业用电。数据中心属于工商业——和楼下那家便利店，同一个科目，同一张表。

后果是，没人能算出"AI 到底用了你多少钱的电"。不是保密，是没有计量单位。

口径混乱到什么程度？同一年、同一个国家，三个数：

· 国家能源局口径：2025 年全国算力中心总用电量1700 亿千瓦时，占全社会用电量 1.6%；

· 工信部下属研究院测算：2026 年数据中心约 3900 亿千瓦时，占 4.2%；

· 学界对 2026 年的预测：数据中心约 6000 亿千瓦时，占 6% 左右。

最高和最低差 3.5 倍。不是谁算错了，是"算力中心"和"数据中心"根本不是一回事——后者含大量传统 IDC 和边缘节点。公众想讨论 AI 的电账单，连起点都是模糊的。

三、补贴的方向，可能和美国正好相反

加州担心的，是科技巨头把成本转嫁给居民。我比较确定的是：中国现在更可能发生的，是反方向的隐性补贴。

四条理由。

其一，议价能力。数据中心是超大、超稳定负荷。在已经占到全社会市场化交易电量六成以上的市场里，负荷越大越稳，买电越便宜。这是常识，不是推测。

其二，两部制电价的结构。按 526 号文，315 千伏安及以上执行两部制。负荷率高的用户，把容量电费摊得极薄——数据中心 7×24 满跑，普通工商业一天开十小时。同样的容量费，单位成本差好几倍。

其三，保供优先级。"将算力设施纳入电力保供重点领域"是白纸黑字。缺电时先保谁，这句话决定了。

其四，地方招商。电价优惠、绿电直连，本质是把本该由项目承担的成本留在地方电网和其他工商业用户身上。

这件事国内研究机构已经点破了。粤开证券宏观团队的原话是：AI 数据中心的稳定供电需求带来额外的系统成本，"若不合理分摊，这部分成本将经由电网或市场转嫁给其他用户，形成交叉补贴"，建议通过容量电价与辅助服务市场按"谁受益、谁承担"分摊。注意措辞——是"建议"。

所以我的判断是：中国哪天真的给数据中心单列一个费率科目，算出来的结论很可能不是"它该多付"，而是"它现在拿得太便宜了"。而真正被挤压的，是同一电网下没有议价能力的中小工商业。

四、居民这条线：防火墙，还是延迟引信

中国有个美国没有的东西：居民电价是政府定价，调整要走听证程序，而且长期低于供电成本，差额由工商业交叉补贴。

全国人大专题询问上披露的用电结构：居民约 20%、工商业约 77%、农业约 3%。发改委曾在答复全国政协提案时给过一组数：居民平均电价约 0.54 元/千瓦时，大工业约 0.62 元，一般工商业约 0.63 元。2020 年国际主要国家居民与工业电价比约 1.5，中国约 0.85，是倒挂的。工商业每年补贴居民农业的规模，公开报道口径在 3000 亿元上下。

这意味着：算力用电增长，在账面上不会直接推高居民电价。加州那 50% 的抱怨，在中国没有直接的传导通道。这道防火墙是真的。

但同一场专题询问里还有一句，被引用得少得多："随着居民用电量的增加，工商用户承担的交叉补贴规模就会越来越大。"

工商业成本最后会进商品价格。居民还是付了，只是换了科目、晚了一步。不是不付，是换个地方付。

五、电有强制标准，水只有推荐标准

这条岔路很具体，也最容易被忽略。

电这边，GB 40879—2021《数据中心能效限定值及能效等级》是强制性国家标准，2022 年 11 月 1 日实施，管 PUE。但它第 1 章白纸黑字写着：本文件不适用于边缘数据中心（单体规模不超过 100 个标准机架）。而边缘节点恰恰是推理下沉之后、离居民区最近的那一类。

水这边，GB/T 32910.6—2025《数据中心 资源利用 第 6 部分：水资源使用效率》2025 年 12 月 1 日才实施，是国内第一个 WUE 专项国标，第一次统一了核算规则和水效分级。注意标准号里的那个"T"——推荐，不是强制。

加州这次为水单独立了两条法：AB 2469 要求申请执照或许可时必须报预计用水量和取水来源；AB 2619 更狠——不提交水评估和缺水计划的，市县不得批准，水管网升级费由开发商出。

中国的抓手是审批，不是标准。缺水省份在环评取水环节卡 WUE：甘肃庆阳的东数西算集群建设指南写得极具体——PUE≤1.20，WUE 第一年≤1.60、第二年≤1.00。

审批手段卡得住新建，卡不住已建；卡得住缺水省份，卡不住全国。标准不强制，意味着一个 WUE 2.0 的老机房在标准层面并不违规——它只是现在拿不到新批文。这是两回事。

六、落地有四道坎

第一道：单列费率是分钱，不是技术。要动的是销售电价分类、输配电价核定、地方已经签出去的电价承诺。老项目怎么办，差价谁补。

第二道：绿电直连的费用边界还没画清。国家能源局 4 月的说法是"完善绿电直连等相关政策"——规则仍在成型。绿电直连绕开了传统的上网—下网环节，那"输配电价、系统运行费用、政府性基金及附加"这几块怎么分摊，直接决定电网固定成本由谁兜。这是会计问题，也就不可能只是会计问题。

第三道：地方竞赛压过统一规则。智算中心是各地招商的硬菜，电价优惠是最顺手的那张牌。德州已经出现了同款拉扯：州层面在收紧，县市层面在签协议；行业政治捐款也跟着进场。中国的地方竞争强度不会比德州低。

第四道：没有公开台账。加州 AB 1577 要求向能源委员会报告、年度公开发布。中国的 WUE 国标里确实有一章写"披露要求"，但推荐性标准，向谁披露、多久一次、公不公开，没有硬性安排。伯克利的研究者抱怨美国地方官员被要求签保密协议；国内地方招商的保密条款，同样不罕见。没有台账，所有讨论只能停在估算。

七、四种管法，没有一种是"国际惯例"

加州——成本隔离型。单列费率、强制披露、升级费自付。

德州——执法倒逼型。先审计四百多吉瓦的并网队列，再停发许可，再由总检察长查瞒报。40 多家公司（含亚马逊、谷歌、OpenAI、Anthropic）随后公开表态遵守新标准。

弗吉尼亚——程序透明型。9 月州长行政命令禁止行政部门就数据中心项目签保密协议，同时加速噪声监管、复核备用发电。

中国——供给保障型。算电协同、绿电直连、源网荷储、"算随电动"。

美国自己也在分裂：联邦在加速审批，州在踩刹车。中国的选择有它的合理性——居民电价受管制，算力的国际竞争是真的。但它放弃的是"把账算清楚"。

八、能做的六件事

1.别急着问"AI 会不会让我电费变贵"。按现行结构，居民电价调整要听证，短期不会冒出"数据中心附加费"。真正会动的是商品价格和你所在城市的工商业电价。

2.查你身边有没有在建的数据中心。项目要做环评，环评报告书全本公示、取水许可公示都挂在地方生态环境部门官网，法定公示期一般不少于 10 个工作日。这是目前唯一能公开拿到水电数据的地方。

3.公示期内提意见是法定程序，不是形式。内蒙、甘肃、河北、宁夏这些缺水枢纽，环评取水对 WUE 是一票否决，公众意见会被计入。

4.盯省发改委的输配电价核定公告。第三监管周期之后每三年核一次，电价构成（上网电价、线损、输配电价、系统运行费用、政府性基金）是全部公开的——这四块里任何一块调整，才是真会落到你身上的那部分。

5.如果你是小企业主，重点看本地工商业电价和代理购电价格。你可能正在为别人的规模效应买单，只是账上看不出来。

6.别把"AI 费电"当成道德问题。它是会计问题：谁承担电网固定成本，谁承担系统备用，谁承担水管网升级。会计问题的解法是建科目，不是喊口号。

账上没有的科目，不代表成本不存在。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被别人记走了。

加州和德州这一个月做的事，本质上是给 AI 的水电建一个科目。中国建不建、什么时候建，决定的不是 AI 跑多快，而是这笔账最后落在谁头上——以及，落在谁头上这件事，我们能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