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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包、卸载到再分配:AI新词背后的认知史

从外包、卸载到再分配:AI新词背后的认知史
为了祝自己节日快乐,Lisa小课堂上新O(∩_∩)O~ 

9月27日,加拿大阿萨巴斯卡大学教授乔恩·德龙(Jon Dron)在自己的主页上贴出一篇长文Some things I have learned about generative AI(那些年我所学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回顾他这几年来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

文章里有一个小标题很是标题党:别再叫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了,那是认知再分配(cognitive redistribution)。

表面上是改一个词,实际是认知的转变:担心把思考交给工具,至少可以追溯到文字发明的时候;卸载这个词,则是认知科学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才慢慢固定下来的;作者认为这两个词都不合适,于是提出了一个新词。(上次我说AI是“之父”最多的一个领域,其实也是新词最多的领域)

三个概念速览
按提出时间与学科语境排序
概念
用语与出处
核心主张
隐含态度
认知外包
cognitive outsourcing
大众与哲学讨论的常用语,带有商业语言色彩
把认知任务连同责任整体交给外部
暗含要警惕认知的流失,偏贬义
认知卸载
cognitive offloading
认知科学用语,2016年综述后定型
借助外部动作减少脑内认知负担
默认是省力的好事,后来是中性,现在看也不像中性
认知再分配
cognitive redistribution
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承接分布式认知传统
认知从来分布在人与工具之间,AI改变的是分布结构
认知负荷不会消失,问题在于新的位置好不好
资料来源:德龙2026年9月27日博客文章;里斯科与吉尔伯特2016年《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综述;克拉克与查尔默斯1998年《Analysis》论文。
一、最古老的认知外包恐慌

担心把认知交给外部工具会让人变笨,是个很老的话题。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讲,智慧之神忒乌特发明了文字,拿去献给国王塔穆斯,说这门技艺能让人记得更多。塔穆斯不买账,理由是文字会让人变得健忘,人们会从此不再练习记忆力,只依赖写下来的东西。这段话后来成了技术批评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段落之一,也是担心认知外包(cognitive outsourcing)的最早记录。

这个模式后来反复重演。文字、印刷、计算器、搜索引擎,每一轮新工具出现,批评的逻辑都差不多:工具替人省掉的那部分认知活动,可能恰恰是最该由人亲自练习的部分。结局也大体相同:工具留了下来。

二、认知卸载是怎么变成学术词的

1998年,哲学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和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发表《延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一文。

他们设想一个记性不好的奥托,把地址都抄在随身笔记本里。问题是:这个笔记本算不算奥托记忆的一部分?回答是:如果笔记本在功能上扮演的角色与脑内记忆没有区别,就应当把它算作认知过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外在的工具。这个论证叫对等原则(parity principle),心智与外部世界的边界问题从此成了哲学界长期争论的话题。

实验心理学随后给出更具体的证据。2011年,贝齐·斯帕罗(Betsy Sparrow)和合作者在《Science》发表实验:当被试得知某条信息已经存入电脑,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记忆明显变差,对去哪找到它的记忆反而变好。这就是常说的谷歌效应(Google effect)。

据说,理论源头可以再往前推到1987年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提出的交互记忆(transactive memory):夫妻之间不必各自记住所有事,只要记得对方知道什么就行。(吵架要赢!)记忆的分工早就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工具只是把这种分工延伸得更远。

术语上,学术文献更常用卸载(offloading)。2016年,里斯科与吉尔伯特(Risko & Gilbert)在期刊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发表综述,给出标准定义:通过外部动作改变任务的信息加工要求,从而减少脑内的认知负担。外包这个词更多出现在大众与哲学讨论里,暗示把整件事连同责任一起交出去。前者是卸下部分负担,后者是整包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三、认知再分配的教育学传统:分布式认知

20世纪30年代,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Lev Vygotsky)提出,人的高级心理机能要借助工具和符号的中介才能形成。

1991年,萨洛蒙、珀金斯与格洛伯森(Salomon, Perkins & Globerson)在《Educational Researcher》上区分了技术的两种作用:与工具一起工作时产生的效果(effects with),和用过工具之后留在人身上的能力(effects of)。

1995年,认知人类学家埃德温·哈钦斯(Edwin Hutchins)研究军舰航海,发现定位并不发生在任何一名水手的脑子里,而是分布在船员、海图、罗盘与仪器的协作之中,他称之为分布式认知(distributed cognition)。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思考从来不是大脑独自完成的,工具一直参与其中。认知再分配无非是说,生成式AI加入以后,这种分布又变了一次;变的是分布方式。

四、为什么选择用再分配这个词

第一,卸载这个词预设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认知主体,把脑外的工具当成可有可无的附加物。可是认知从来就是分布的:用聊天机器人写东西、画画、做视频,与用纸笔记笔记、用计算器算账,性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分布的范围和方式变了。

第二:作者自己用GenAI的很多时候,认知负荷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升高了。原因在于他怎么配置工具。他给每个聊天机器人都设了一条共同规则,要求它们在他提出任务时主动挑战他。机器替他做了繁琐的部分,却把更难的判断、反驳、追问推回给他。

他承认认知萎缩也真实发生:他已经好几年没怎么亲手写代码。但他也说自己因此见到许多自己永远不会想到的编程思路。他的一句话总结是,把自己想要什么表达清楚,本身就是一种学习行为。

德龙把这套看法一路推到教学。他说,如果不改变我们教什么、评什么,只维持旧的教法,结果不只是收获大量作弊,还会失去支持学生想得更远所需的学习。换句话说,争论的焦点不应该是用不用,而是什么能力必须留在人身上。

结语

唐斯在评论里补充了德龙的另一层意思:出路不是把人留在回路(human-in-the-loop)里,而是把GenAI看成那张延伸我们认知的人、工具、流程、理论与器物之网的一部分。这个说法也许有点抽象,但方向是清楚的:与其焦虑边界该划在哪,不如想想怎么把新的再分配设计得更好。

原文一共八个小标题,这里只展开了第四个,也捎带了其他一些。有几个标题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挑四个放在这里(请我爱的英语老师们不要批评指正😄):

不是人,但像人。
Not human, but human
生成式AI通常不是工具,而是工具的使用者。
GenAIs are not (normally) tools: they are users of tools
生成式AI不是伙伴、助手、奴仆,也不是喝醉的研究助理,而是一种新东西。
Gen AIs are not partners, assistants, slaves, or drunken RAs. They are something new
生成式AI几乎能产出任何东西,我们的职责是搞清楚怎么使用它,不要拿它当目的,而要把它当技术。
GenAIs can produce almost anything. Our job is to figure out how to use that (not as a purpose but as a technolo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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