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100209
从外包、卸载到再分配:AI新词背后的认知史

9月27日,加拿大阿萨巴斯卡大学教授乔恩·德龙(Jon Dron)在自己的主页上贴出一篇长文Some things I have learned about generative AI(那些年我所学到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回顾他这几年来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
文章里有一个小标题很是标题党:别再叫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了,那是认知再分配(cognitive redistribution)。
表面上是改一个词,实际是认知的转变:担心把思考交给工具,至少可以追溯到文字发明的时候;卸载这个词,则是认知科学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才慢慢固定下来的;作者认为这两个词都不合适,于是提出了一个新词。(上次我说AI是“之父”最多的一个领域,其实也是新词最多的领域)
cognitive outsourcing | |||
cognitive offloading | |||
cognitive redistribution |
担心把认知交给外部工具会让人变笨,是个很老的话题。
柏拉图在《斐德罗篇》里讲,智慧之神忒乌特发明了文字,拿去献给国王塔穆斯,说这门技艺能让人记得更多。塔穆斯不买账,理由是文字会让人变得健忘,人们会从此不再练习记忆力,只依赖写下来的东西。这段话后来成了技术批评史上被引用最多的段落之一,也是担心认知外包(cognitive outsourcing)的最早记录。
这个模式后来反复重演。文字、印刷、计算器、搜索引擎,每一轮新工具出现,批评的逻辑都差不多:工具替人省掉的那部分认知活动,可能恰恰是最该由人亲自练习的部分。结局也大体相同:工具留了下来。
1998年,哲学家安迪·克拉克(Andy Clark)和大卫·查尔默斯(David Chalmers)发表《延展心智》(The Extended Mind)一文。
他们设想一个记性不好的奥托,把地址都抄在随身笔记本里。问题是:这个笔记本算不算奥托记忆的一部分?回答是:如果笔记本在功能上扮演的角色与脑内记忆没有区别,就应当把它算作认知过程的一部分,而不是外在的工具。这个论证叫对等原则(parity principle),心智与外部世界的边界问题从此成了哲学界长期争论的话题。
实验心理学随后给出更具体的证据。2011年,贝齐·斯帕罗(Betsy Sparrow)和合作者在《Science》发表实验:当被试得知某条信息已经存入电脑,他们对信息本身的记忆明显变差,对去哪找到它的记忆反而变好。这就是常说的谷歌效应(Google effect)。
据说,理论源头可以再往前推到1987年心理学家丹尼尔·韦格纳(Daniel Wegner)提出的交互记忆(transactive memory):夫妻之间不必各自记住所有事,只要记得对方知道什么就行。(吵架要赢!)记忆的分工早就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工具只是把这种分工延伸得更远。
术语上,学术文献更常用卸载(offloading)。2016年,里斯科与吉尔伯特(Risko & Gilbert)在期刊 Trends in Cognitive Sciences 发表综述,给出标准定义:通过外部动作改变任务的信息加工要求,从而减少脑内的认知负担。外包这个词更多出现在大众与哲学讨论里,暗示把整件事连同责任一起交出去。前者是卸下部分负担,后者是整包交出去,不是一回事。
20世纪30年代,苏联心理学家维果茨基(Lev Vygotsky)提出,人的高级心理机能要借助工具和符号的中介才能形成。
1991年,萨洛蒙、珀金斯与格洛伯森(Salomon, Perkins & Globerson)在《Educational Researcher》上区分了技术的两种作用:与工具一起工作时产生的效果(effects with),和用过工具之后留在人身上的能力(effects of)。
1995年,认知人类学家埃德温·哈钦斯(Edwin Hutchins)研究军舰航海,发现定位并不发生在任何一名水手的脑子里,而是分布在船员、海图、罗盘与仪器的协作之中,他称之为分布式认知(distributed cognition)。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思考从来不是大脑独自完成的,工具一直参与其中。认知再分配无非是说,生成式AI加入以后,这种分布又变了一次;变的是分布方式。
第一,卸载这个词预设了一个完完整整的认知主体,把脑外的工具当成可有可无的附加物。可是认知从来就是分布的:用聊天机器人写东西、画画、做视频,与用纸笔记笔记、用计算器算账,性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分布的范围和方式变了。
第二:作者自己用GenAI的很多时候,认知负荷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升高了。原因在于他怎么配置工具。他给每个聊天机器人都设了一条共同规则,要求它们在他提出任务时主动挑战他。机器替他做了繁琐的部分,却把更难的判断、反驳、追问推回给他。
他承认认知萎缩也真实发生:他已经好几年没怎么亲手写代码。但他也说自己因此见到许多自己永远不会想到的编程思路。他的一句话总结是,把自己想要什么表达清楚,本身就是一种学习行为。
德龙把这套看法一路推到教学。他说,如果不改变我们教什么、评什么,只维持旧的教法,结果不只是收获大量作弊,还会失去支持学生想得更远所需的学习。换句话说,争论的焦点不应该是用不用,而是什么能力必须留在人身上。
唐斯在评论里补充了德龙的另一层意思:出路不是把人留在回路(human-in-the-loop)里,而是把GenAI看成那张延伸我们认知的人、工具、流程、理论与器物之网的一部分。这个说法也许有点抽象,但方向是清楚的:与其焦虑边界该划在哪,不如想想怎么把新的再分配设计得更好。
原文一共八个小标题,这里只展开了第四个,也捎带了其他一些。有几个标题本身就很说明问题,挑四个放在这里(请我爱的英语老师们不要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