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邦研究丨员工装的盗版软件,公司到底要不要赔?

2018年，广州花都。一家叫沃福模具的公司，设计办公室里像往常一样运转着。员工们在电脑前画着三维图纸，用的是业内俗称“UG”的NX系列软件——一套面向制造业的高端设计工具，正版售价从十几万到二十几万不等。

没人觉得这一天会和其他日子有什么不同。

直到广州知识产权法院的法官带着保全裁定出现在公司门口。

西门子工业软件有限公司起诉沃福模具侵权，申请证据保全。法官当场向公司管理人员说明了保全措施和拒不配合的法律后果，然后开始清点电脑。设计办公室一共26台电脑，法官保全了17台，其中9台已经明确显示安装了13套NX软件——版本从NX8到NX12都有，部分还显示了版权信息和服务器ID。

事情到这里，如果沃福模具配合完成剩余9台电脑的保全，结果可能还不会太糟。

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在场管理人员突然采取对抗措施：拒不打开部分电脑、直接断电、抢夺法院相机、甚至关闭工厂大门阻止保全人员离开。证据保全工作被迫中断，剩余9台电脑未能完成检查。

从一审的50万改判到261万，差额超过200万。法院推定那9台未能保全的电脑也安装了侵权软件。

沃福模具不是孤例。这些年有太多企业，电脑里装着员工“顺手”下载的软件，管理层抱着“三不原则”——不回应、不处理、不承认——最后发现，这恰恰是给自己挖的坑。

这是企业最常用、也最站不住脚的一个抗辩。

不少企业在法庭上就是这么说的：这些软件是员工自行从网上下载的，公司不知情，也没让员工装盗版。

法院怎么回应的？

员工下载盗版软件，算不算“执行工作任务”？如果这款软件是完成工作所必需的，或者员工安装后实际用于了工作，那就极大概率会被认定为职务行为。

沃福模具是一家模具制造企业，NX软件安装在设计部门的电脑上，功能就是三维设计和辅助制造，这恰恰是模具厂的核心生产工具。法院认定，该软件“功能贴合沃福公司设计部门的工作需求”，员工使用盗版软件进行产品设计，属于职务行为。

那么如果下载这个软件的人员多了呢？

一台电脑可能是个人行为，五台、十台、全设计部门都装了，还能说是“个别员工的私人爱好”吗？当盗版软件在公司内部呈“群体性”存在时，法院会直接推定：这是工作所需，是公司默许甚至鼓励的使用场景。到了这一步，“员工个人行为”的抗辩就彻底破产了。

沃福模具案还有一个细节。公司辩称软件仅用于员工个人学习。但法院指出，NX是面向产品开发的专业工具集，不是拿来“学习”的入门软件；而且公司提交的模具设计合同、付款凭证等证据，也只能证明部分设计外包，不足以证明其未使用被诉侵权软件。

所以，“员工个人行为”这六个字，在软件侵权案里基本等于没说。

这是很多企业在法庭上最想讲、但法官最不想听的一句话。

“不知情”能不能成为免责理由？在软件侵权领域，几乎不能。因为法院对“知情”的认定，不是只看管理层是不是亲口说过“我批准了”，而是看“应不应当知道”。

怎么判断“应不应当知道”？三个要素：

第一，业务关联性。沃福模具是模具厂，NX是模具设计的行业标准工具。公司管理层不可能不知道设计部门需要这类软件来完成工作。你说“我不知道他们需要这个软件”，法官只会觉得你是在装傻。

第二，设备归属性。电脑是公司配的，网络是公司拉的，账号是公司给的。员工在公司设备上安装软件，不需要突破任何物理隔离，他只需要点点鼠标、输个密码。公司作为设备的所有权人，对设备上运行的软件负有最基本的注意义务。

第三，持续性。盗版软件不是病毒，不会自己繁殖。它能在公司电脑里存活几个月、几年，说明公司IT管理制度存在重大漏洞。而这种“长期放任”的状态，在法律上会被认定为“间接故意”——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所以，“公司不知情”这个抗辩，在软件侵权案里的成功率极低。

这是笔者觉得最值得聊的一个角度，因为很多企业在这个问题上存在侥幸。

软件厂商主张侵权，总得证明你确实装了盗版。他们怎么证明的？常见的说法是通过“技术手段检测”，比如软件在联网激活时回传了未授权信息，或者通过第三方调查公司在公开渠道发现了使用痕迹。

企业拿到函件后的第一个抗辩往往是：你凭什么知道我公司电脑里装了什么？你怎么扫描我的设备的？这是不是侵犯商业秘密？是不是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

这个质疑本身有一定道理。如果软件厂商是通过黑客手段入侵企业内网获取证据，那确实可能涉及违法，相关证据也会因取证手段违法而被排除。

但现实是，软件厂商的取证通常不会这么“粗暴”。软件在联网激活、更新或报错时，主动向厂商服务器回传了设备指纹和授权状态信息；或者是第三方调查人员以普通用户身份在公开场合（比如招聘信息、宣传材料）中发现了企业使用特定软件的痕迹，再顺藤摸瓜。

沃福模具案还涉及另一个证据问题：源代码比对。

公司辩称，法院未经源代码比对程序，不能认定被诉侵权软件侵害了西门子的著作权。但最高法院认为，证据保全中已经查明电脑上显示的软件名称、版本号、版权人信息等与权利软件高度一致，此时应由被告提供反证。沃福模具既未证明其购买过正版，也未说明被诉软件与正版有何区别，本案已“无比对源代码之必要”。

所以，证据合法性这个角度确实新，也确实值得在庭审中作为抗辩策略之一。但如果你想靠这个“一招制敌”，大概率会失望。它最多是减轻赔偿数额的筹码，而不是免责的金牌。

聊完这三个误区，估计很多企业已经后背发凉了。但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吓唬人，而是给一条可行的出路。

对企业来说，设计部门电脑里的那个盗版软件图标，可能只是一个几G大小的安装包；但在法庭上，它足以成为认定侵权的直接证据，足以让一家年利润不过几百万的模具厂，一次性付出两百多万的代价。

公司电脑里的每一款软件，最终都是公司自己的选择：正版化这件事，躲是躲不过去的，区别只在于主动做，还是等对方找上门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