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自己:先别急着给人生装新软件

小时候听盲人摸象，总觉得这是个讲给别人听的故事。

那几个人怎么那么固执？挪两步，换个地方摸摸，不就知道了吗？

后来发现，我也没挪——“这事就该这么看。”“这么简单，还用反复讲？”“我早就知道了。”

手里握着一截象腿，心里已经写好了《大象使用说明书》。

我们很会更新手机。弹窗一来，看看新功能，点个确认。轮到更新自己，却常常卡在第一步：我能有什么问题？

我最近想做的更新有两项：松动那些过于确定的想法；清理那些占地方、占注意力的东西。

先从承认自己没看全开始。

一 先给自己的判断留个空位

我曾经很鄙视反复说车轱辘话的人。

一句话能说完的事，为什么要说三遍？讲求效率，就该速战速决。于是别人还在解释，我已经在心里替他按了快进，接着忙自己的事。

后来发现，信息没消化，自己的事也没做好。

很尴尬。

原来，“他已经说了”和“我已经懂了”，中间还隔着一段路。

后来读到信息论，我才给这件事找到了一个有趣的类比：在存在噪声的通信中，合适的冗余可以帮助信息更可靠地传递。[1]

这里要分清楚：噪声是干扰，冗余是为抵抗干扰保留的余量。不是多制造一点噪声，事情就会更清楚。

想象一下车站广播：“前往南京方向的旅客，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

旁边的人说话，行李箱轱辘响，你可能漏听了目的地，也可能漏听了检票口。广播再说一遍，你还有机会补上。

如果它为了高效，惜字如金地只播：“南京，三号！”

三号什么？三号车厢？三号站台？还是三号才出发？

字是少了，人可能走丢了。

这个例子当然不能证明“所有重复都有用”。有些话确实可以短一点。但它提醒我：一句话是否多余，不能只看说话的人讲了几遍，还要看听的人有没有接住。

人与人的交流中，双方都会受到彼此的干扰——可能是自己过往经历的局限，可能是当时的状态欠佳，可能是对方表达不够恰当。

导致刚接收到一句不同意见，就忙着准备反驳。

所以现在，遇到让我不耐烦的话，我想先多停一会儿：他到底在强调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说？我能不能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如果复述不出来，我刚才的“懂了”，究竟懂了多少？

别急着把别人归进已知文件夹

盲人摸象最麻烦的地方不是看不见，而是摸到一点就觉得够了。

我们也容易这样。

一个人说话慢，就觉得他反应慢；一个人安静，就觉得他没主见；一个人跟我意见不同，就觉得他没想明白。

标签贴得飞快，对对方的认识却很浅。

也许那个表达慢的人比我更肯斟酌；那个安静的人看到了我忽视的细节。——那个不同意我的人，也许正在摸大象的另一边。

下次想给一个人下结论之前，不妨先问一句：“你为什么这样想？”

然后真的听完。

对方未必是对的，但我终于有机会知道，他手里摸到的是什么。

二 给注意力腾一点地方

想法需要空位，房间也需要。

有时候，我们把“拥有”想得很简单：东西买回来，付完钱，就属于我了。

可它接下来还要占位置，要收纳，要找，要擦灰，要决定留不留。搬家的时候，再用腰背提醒你一次：当年的订单，今天还在分期付款。

尤其是那些“以后可能用得上”的东西。——盒子、线材、赠品、舍不得丢的旧衣服。每一件都有理由留下，凑在一起反而让真正需要用的东西失去了位置。

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者曾用功能磁共振成像研究视觉加工，发现同时出现在视野里的多个刺激，会在视觉皮层中竞争神经表征。[2] 

当要专心做一件事时，试着减少眼前无关的东西。

把书桌上暂时不用的物品移开，至少，我不用一边读书，一边看见待洗的杯子、待收的衣服和待拆的快递。

谨慎地拥有，大胆地丢弃。

“大胆”不是拿着垃圾袋一路清空。三个月没用，可以是一个提醒：重新看看它还需不需要。证件、工具、季节用品，有自己的使用周期；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也不必为了达成某个清理指标而扔掉。可以先从一件最没有争议的东西开始。坏掉且不打算修的，重复又用不上的，适合转赠的。

少一件东西，少一次纠结。

手机里也住着一个杂物间

实物杂物很好辨认。电子杂物更会伪装，它们往往有个光明正大的名字：学习资料。

收藏的时候，我们求知若渴。——“这个以后读。”“那个早晚用得上。”“先保存，万一找不到呢。”

保存当然有用。那一瞬间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已经完成了。

实际上，它只是刚刚开始。

不妨挑一个最常用的收藏夹，给它一点秩序：近期真要读的留下；已经过时的删掉；确实值得保存的，写一句“它能帮我解决什么问题”。写不出这句话的，先别着急继续囤。

再看看通知。每响一次，都在邀请你暂时放下手里的事。许多邀请其实可以拒绝：不常看的群聊、不需要即时知道的优惠、不准备参加的活动。

手机安静一点，人也许就更能完整地做完一件小事。

心里那些一直开着的窗口

还有一种杂物，看不见，但总会突然弹出来。

没回的消息，迟迟没做的决定，一句耿耿于怀的话，一个已经不想完成、却仍挂在计划表上的目标。——它现在还需要做什么？

需要行动的，写下下一步，最好具体到能动手：回复那条消息，预约一个时间，把文件发出去。

需要等待的，记下什么时候再看，不必全天候在心里值班。

已经不准备做的，允许自己删掉。

三 这次更新 先做一件小事

更新自己的方式有很多种，这次先做一件小事就好。

去一个新地方、尝试新的食物、做一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

收拾一个小地方，桌角、抽屉，或者一个收藏夹。

把一件挂在心里的事写下来。

我想，更新自己最难的，可能是接受这样一种感觉：过去那么笃定的判断，也许只说中了事情的一部分。

但这并不丢脸——终于肯松开那根象腿，往旁边挪两步，看看别人摸到了什么。

房间也是如此。腾出一点位置之后，未必立刻放进新东西。

先让它空着。

也许这一次，我能看得清楚一点，听得完整一点。

你最近想给自己做的一个「小更新」是什么？

资料来源

[1] Claude E. Shannon，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Communication，1948。文中的车站和人际交流例子为生活类比，不是该论文的实验结论。https://home.csulb.edu/~cwallis/382/readings/482/shannon.mathematical.theory.communication.1948.pdf

[2] Stephanie McMains、Sabine Kastner，Interactions of Top-Down and Bottom-Up Mechanisms in Human Visual Cortex，2011。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072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