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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在用AI提高效率?也许忽略了更重要的事
本期导读
大家都在用AI让周报、PPT和产品开发变得更快。但有时,更值得追问的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按原来的方式做这些事?从金锄头到传送机,聊聊AI时代比提效更重要的一种思考方式。
最近,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
职场里,大家都在研究怎么用AI提高效率。以前写一份周报要一个小时,现在一分钟就能搞定;以前做PPT要大半天,现在十分钟就能完成;以前想开发个软件,得先学编程或者找程序员,现在不懂代码的人,也能Vibe Coding。
效率提高了十倍,甚至几十倍。大家都很兴奋。
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写周报?
你可能觉得,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以为我想写啊。
可管理者真正想要的,是一份写得漂漂亮亮的周报,还是及时了解工作进展、发现问题、作出决策?
假如AI能够直接从业务系统获取信息,随时告诉管理者项目进展如何、哪里出现了风险、哪些问题需要决策,那么,周报这种东西,是不是根本可以不写了?
一种思路是让AI把周报写得更快,另一种是利用AI改变信息的获取方式,让写周报这件事可能变得多此一举。
前者在提高效率,后者在改变规则。
这两种思路看起来只有一步之遥,却可能把我们带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金锄头已经到手了,我们还在忙着耕地
以前听过一个笑话。
一个农民想象皇帝的生活,觉得皇帝那么有钱,耕地的时候肯定用的是金锄头。
好笑的地方在哪里?
不在于农民不知道皇帝有多富有,而在于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没有跳出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
在他的认知里,耕地是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所以,他能想象最昂贵的锄头,却很难想象一种根本不需要自己下地的生活。
仔细想想,我们今天使用AI的方式,多少也有点这个意思。
过去手工写报告,现在AI自动写报告;过去自己整理会议纪要,现在AI自动整理;过去花几个小时做PPT,现在让AI几分钟完成。
锄头已经变成金的了,我们还在琢磨怎样把地耕得更快。
技术发展史上同样有类似的故事。
早期工厂依靠蒸汽机提供动力,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通过复杂的传动轴和皮带,驱动整座工厂里的机器。
后来,电动机出现了。不少工厂最初只是用电动机替换原来的蒸汽动力,继续沿用旧的传动系统。
动力先进了,工厂的布局和生产方式却基本没变。
但电力真正具有革命性的地方,是它允许每台机器拥有独立的动力。工厂不必再围着庞大的中央传动系统转,机器可以按照生产需要重新排列,整个生产组织方式也可以重新设计。
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研究过这段历史。电力从开始应用到充分释放生产率潜力,经历了漫长的技术扩散和组织调整过程。原因不仅是技术本身,还包括旧设备、旧厂房以及旧生产方式带来的限制。
1990年,管理学家迈克尔·哈默在《哈佛商业评论》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很有冲击力:《Don't Automate, Obliterate》,大意是:不要只想着自动化旧流程,要敢于推倒重来。
他在文章中提到,一家保险公司的地区办事处长期向总部提交各种报告,后来才发现,这些报告送到总部后只是被归档,根本没人使用。
想想看,如果当年那些员工就有AI,会发生什么?
他们可能兴高采烈地宣布:我们把报告生成效率提高了90%!
可一份根本没人看的报告,生成得再快,又有什么意义?
三十多年前,人们用计算机加速旧流程。今天,我们是不是又开始用AI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们总能想象一个工具的升级版本,却不太容易想象一个根本不需要这种工具的世界。
二、同样是用AI,其实有三个不同的层次
第一层:替代工具。
以前员工自己写周报,现在让AI帮忙写。从一个小时缩短到一分钟,效率大幅提高。但周报依然需要写,员工依然需要提交,管理者依然需要阅读。
工具换了,原来的工作方式基本没变。
这一层解决的是:怎样把原来的事情做得更快?
第二层:重构流程。
有人开始琢磨:写周报为什么那么麻烦?因为员工需要收集工作记录、整理项目进度、总结遇到的问题,再组织成文字。
但这些信息,很多本来就存在于企业的业务系统里。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让员工重复整理一遍?
于是,在数据权限和准确性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让AI直接读取相关业务数据,自动汇总工作进展。员工不必再手工收集大量材料,管理者也不必等待层层汇总。
这时,AI不只是替人写周报,而是让周报生产中的许多步骤消失了。
这一层解决的是:为了得到同样的结果,哪些步骤其实可以不做?
第三层:重新定义需求。
到了这一层,问题又变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有周报?
管理者真正需要的,是每周五收到一份文档,还是及时了解业务情况、发现风险、解决问题?
如果是后者,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周五?为什么必须通过一份报告来了解这些信息?
假如AI能够持续分析业务数据,在项目出现异常时主动提醒管理者,还能随时回答有关进度、风险和决策的问题,那么,在某些工作场景下,固定周期的周报可能就没有必要了。
这时候,改变的已经不只是工作效率,也不只是工作流程,而是整个管理信息的获取方式。
第三层思考的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件事?真正想要的结果究竟是什么?
同样是AI,同样是写周报,三种思路却可能把我们带向完全不同的地方。
第一层改变工具,第二层改变流程,第三层重新定义问题。
区别在于,前两层主要是在改进已有的解决方案,而第三层开始怀疑: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的,究竟是不是那个真正的问题?
对于创业公司来说,这个问题可能更加值得琢磨。
现在借助AI,开发软件、制作产品原型、生成营销内容,都比过去容易得多。一家创业公司原来需要三个月才能做出的产品原型,现在可能几天就能完成。
但如果没有搞清楚用户真正需要什么,结果可能只是:以前花三个月做出一个没人需要的产品,现在三天就做出来了。
比如,一家创业公司准备开发客户管理软件。它可以利用AI让销售人员更快地填写客户资料、生成拜访记录。但客户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更方便地填表,而是不遗漏重要商机、更及时地跟进客户。
如果AI可以在获得授权的前提下,从客户沟通中自动识别重要信息,在关键时刻提醒销售人员,那么,原来那些烦琐的录入环节,是不是可以重新设计?
这已经不只是让一款软件变得更好用,而是在重新思考产品应该为客户解决什么问题。
当实现一个想法越来越容易时,判断这个想法是否值得实现,反而越来越重要。
而且,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当AI让现有产品的某些核心功能变得容易实现时,创业者可能还需要重新思考,客户未来是否仍然愿意为这些功能付费。
这或许是AI给创业者带来的另一个挑战:不仅要考虑怎样利用AI改进自己的产品,还要考虑AI会不会改变客户对产品价值的判断。
三、汽车之后,是传送机;传送机之后呢?
假设你人在北京,需要去上海见一位客户。
在马车时代,这可能是一场漫长的旅行。后来有了火车、汽车、飞机,从北京到上海越来越方便。
这些技术解决的,都是怎样更高效地完成空间移动。
到了科幻世界,传送机出现了。你走进一扇门,瞬间出现在上海。
这当然是惊人的进步。它甚至让传统意义上的旅途消失了。
但传送机虽然取消了旅途,却没有改变一个前提:你必须到达上海。
那么,如果继续追问:你为什么要去上海?
因为要见客户。
为什么要见客户?
因为要讨论合作。
如果这次合作沟通完全可以通过视频会议完成,那么,去上海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可以省掉了?
汽车、飞机和传送机,都在努力解决“怎样去上海”的问题。而视频会议,在适用的情况下,直接改变了“为什么必须去上海”这个前提。
有意思的是,解决这个问题的,甚至不是一种交通技术。
有时候,一个行业真正的颠覆者,根本不是来自这个行业。
流媒体没有发明一种更快的光盘配送方式,而是改变了人们获取影音内容的方式,让配送实体光盘不再是观看影视作品的必要环节。
消失的不是需求,而是实现需求的某些旧路径。
那么,为什么我们总是如此执着于改进一条路,却很少想过,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走这条路?
我觉得,问题可能出在我们对“需求”的理解上。
一个人说他需要一份周报,可能只是因为过去只能通过周报了解工作进展。一个客户说他需要某项软件功能,可能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还有别的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我们常常把过去的解决方案,误认为今天的真实需求。
而当一种新技术出现时,如果仍然以这些旧方案为起点,就很容易把巨大的技术潜力,局限在原有框架里。
四、手里拿着未来的工具,脑子里却装着过去的说明书
其实,许多习以为常的工作方式,最初都有它们存在的理由。
过去,管理者无法实时掌握业务动态,所以需要员工定期汇报;过去,信息难以高效共享,所以需要把相关人员召集到一起开会;过去,开发软件离不开专业编程技能,所以想做软件就得学习编程,或者雇用程序员。
这些方法,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可能都是合理的选择。
但一种方法使用得足够久,就容易从“解决问题的手段”,变成我们认知中“理所当然的前提”。
久而久之,我们甚至忘记了它最初为什么存在。
当AI这样的技术出现时,我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太好了,终于可以把原来那些麻烦事做得更快了!
却很少停下来想想:当初迫使我们采用这些方法的技术限制,是不是已经发生了变化?
如果限制改变了,原来的方法还有没有必要原封不动地保留下去?
这可能是AI时代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
我们手里拿着属于未来的工具,脑子里却还装着过去的工作说明书。
更麻烦的是,这种思维惯性不仅存在于个人身上,还可能隐藏在企业的管理制度、行业惯例,甚至衡量工作价值的标准里。
一个员工写完十份报告,显得工作很饱满。另一个员工发现其中八份报告根本没有必要,反而可能让人觉得他没做多少事。
一家创业公司不断推出新功能,看起来产品迭代很快。但如果这些功能并没有解决客户真正的问题,那么越快的迭代,可能只是越快地消耗资源。
我们似乎太习惯用“做了多少”来衡量工作,却不太习惯追问“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
今天,AI正在让许多工作的执行成本迅速下降。以前一天只能写一篇文章,现在可能生成十篇;以前一周只能制作一个视频,现在可以制作更多。
但如果一份报告本来就没人需要,把它的制作时间从一天缩短到一分钟,究竟创造了多少价值?
如果一款产品从一开始就没有找准用户需求,那么开发速度提高十倍,又能改变什么?
我并不是说提高效率不重要。能够把一件有价值的事情做得更快、更好、更便宜,本身就很有价值。
但这里有一个前提:
那件事情,首先得值得做。
否则,我们就可能陷入一种尴尬的局面:以前花很多时间做一些不必要的事,现在却能用极高的效率,做更多不必要的事。
这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我们怎样理解工作、理解需求、理解价值的问题。
当执行一件事情变得越来越容易时,判断究竟应该做什么,反而可能变得越来越重要。
五、下一次打开AI,不妨先换个问题
现在,各种AI工具层出不穷。我们忙着学习如何使用和研究,尝试各种自动化工具用于自己的既有工作当中。
这些当然值得学习。
但我越来越觉得,在研究怎样使用AI之前,也许可以先多问几个问题:
我为什么需要做这件事?真正想获得的结果是什么?如果不受现有工作方式的限制,有没有更直接的方法获得这个结果?
问完之后,再去考虑AI可以怎样帮助自己。
也许最后,你仍然会选择让AI帮你写一份报告,因为那确实是完成这项工作的最佳方式。
但也有可能,你会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努力提高效率的那个环节,只是过去某种技术限制留下的产物。而今天,我们已经有机会不再受它束缚。
这才是我认为AI时代真正令人兴奋的地方。
它不仅让我们拥有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工具,还给了我们一次重新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工作方式、产品逻辑和商业规则的机会。
技术可以快速迭代,但人的认知不会自动升级。面对一种足以改变旧规则的新技术,我们仍然习惯按照旧规则想象它的用途。
就像那个拥有金锄头的农民,就像那些把蒸汽机换成电动机、却仍然保留旧传动系统的工厂。
我们最容易犯的错误,也许不是缺乏想象力,而是用全部的想象力,去改进一个本该被重新审视的答案。
汽车之后,可以是飞机,可以是传送机。
但别忘了,还有一种可能:
你根本不必出发。
参考资料:Michael Hammer,Reengineering Work: Don’t Automate, Obliterate,Harvard Business Review,1990;Paul A. David,The Dynamo and the Computer,American Economic Review,19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