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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十年还有愤怒,说明心理治疗没用吗?
分手十年还有愤怒，
说明心理治疗没用吗？
起初，和大家一样，我也在津津有味地吃瓜。
李雪和武志红是一对儿前情侣，李雪和武志红互相暗指对方是NPD，李雪和武志红各自发文声讨对方，也表达自己的愤怒和委屈。
直到看到很多人因此在反思心理学有什么用。
你看，李雪和武志红两个人作为圈内名人，在分手十年后仍然表现出了这么强烈的痛苦情绪
心理治疗有什么用？
两个以疗愈为终身事业的人，为什么感觉没有像我们想象中的心理健康的人一样，分手之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再相见执手相看泪眼，满是祝福和遗憾。而是仍然表达出了愤怒和委屈。
首先要说，我不认识这两位老师，也不知道这段公案里的是非，这篇文章不打算评判任何一个人的内心。只是这个热闹牵出来一个问题，刚好和我的工作有关——我们到底期待心理治疗替我们做什么。
因为这涉及我的专业领域，就想借这个机会和大家聊一聊，我们人类是如何应对痛苦的，以及为什么我们这些职业和痛苦打交道的人，仍然会在某些时候看起来很痛苦。
首先我们得确认一件事情：我们为什么会有痛苦？
从进化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一些研究来看，痛苦可以被理解为个体受到伤害或者面临威胁时的一个信号。
就像疼痛告诉我们的身体可能正在受到伤害一样，精神上的痛苦则在告诉我们，作为一个“人”，我们的安全、自主、关系，或者其他重要的需要可能正在受到伤害。这个伤害既是一个信号，告诉我们要尽快改变这个现状，也可能塑造我们的大脑，让我们在下一次再遇到的时候，尽可能不要让自己再次进入这个情境中。
用一个例子来说的话，就是比如我们在一段本该平等的关系里，朋友或者恋人。每当你做什么的时候，他都在告诉你，你不应该这样做，那样才是对的，而且这样说的背后常常隐含了一个威胁，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话做，就是不爱我，如果你不爱我，我也不会爱你。
这时候我们大概率会感到痛苦，因为我们的自由正在被限制，而且如果我们反抗的话，我们可能还会面临着失去这段关系，失去所爱的人的风险。这个痛苦在提醒我们，如何尽快改变这个局面，也可能让这件事作为记忆的一部分，在下次遇到类似情境的时候被迅速唤醒，告诉我们避免走进同一个困境。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们大脑就发展出了这一整套功能，把痛苦根据轻重缓急，按照各种线索储存到我们的记忆里。有些是外显的，会被你经常提起，而有的是内隐的，需要在合适的情境中，因为某些线索才会被唤醒。
但是无论怎样，有些痛苦的经历和感受会作为我们生命的一部分留下来，成为我们理解自己和保护自己的经验。也有些时候，危险其实已经过去了，警报却还在响；原本用来保护我们的东西，反而开始限制我们的生活。
所以，我们对待痛苦的态度，不能只是想着尽快把它和相关的记忆全部消灭。记住一段经历，不等于必须永远承受同样强度的痛苦；痛苦减轻了，也不等于过去的苦就白吃了。有些时候，我们越是只允许自己平静、不允许自己难过，反而越容易被这份难过牵着走。
进一步也可以说，心理健康并不是一个人完全没有痛苦，或者对过往毫无反应，而是痛苦来了以后，他还能慢慢辨认它、安放它，反应过后还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那么，为什么我们在助人和寻求帮助的过程中，听起来仍然是在解决一个人内心的痛苦呢？
这其实一部分是因为叙事的方便，一部分是因为我们对痛苦的模糊叙述带来的误区。“我不痛了”总比“我的痛回到了合适的位置”说起来方便，“帮你消除痛苦”也总比“帮你安放痛苦”听起来有力。久而久之，方便的说法就被当成了真实的目标。
先说结论。
心理疗愈不是保证一个人从此不再痛苦。减轻症状、缓解痛苦，的确是治疗的重要目标。但更准确的说法是，疗愈是在帮助那些过度的、僵化的痛苦慢慢松动，让它们回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什么叫合适的位置？
首先是这段经历可以被记起，但记起它的时候，你不至于一次又一次被它淹没。
其次是它可以逐渐被讲述，被纳入你的人生故事，而不只是一些反复闯入的碎片。你可以说，那是我经历过的一件事，而不是每时每刻都只能活在事情里面。
再进一步，当它被某些线索触动的时候，你仍然有机会知道，这是过去的回声，而不完全是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最后，它仍然可以提醒你识别真正的危险，但不再动不动就在安全的地方拉响警报。你能避开真正的火，却不必因为看见一点火光，就觉得自己又要被烧伤了。
那么，什么样的痛苦才需要被帮助？或者一个人的痛苦在什么情形下构成了我们所说的心理问题，主要有三种情形：
一是痛苦的感受和痛苦的经验被卡在了原地，好像时间停滞了。比如二十岁的时候失恋了，然后到了四十岁，还沉浸在失恋的痛苦里，无法开始新一段恋情。经常午夜梦回，每每还会因为被抛弃而感到绝望和无助。当然这是最粗暴的描述，具体会有很多变种。
二是痛苦的感受因为溢出而泛化，让生活的各种功能受到了影响。因为过于痛苦，这个人处在崩溃或者崩溃的边缘，自我功能受到了损害，无法组织自己的精神正常去应对这个世界。
还有第三种情形，是走到了另一个方向：感觉不到痛了。这个人可能会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他看起来不再被痛苦淹没，却也同时感觉不到关系、活力和身体。痛没有真的被安放，只是被隔开了。真正的放下和这种隔离还不太一样，区别不在于还痛不痛，而在于你还能不能感觉到生活里其余的部分。放下的人少了那一段痛，隔离的人什么都感觉少了。
一般而言，如果这些状态持续存在，并且明显影响了睡眠、工作、学习、关系或者自我照顾，我们就认为这个人可能需要帮助。或者即使这些功能还在硬撑，痛苦本身已经难以承受，也同样值得寻求帮助。判断的标准从来不只是痛苦有多强，还要看它与时间、情境和生活功能的关系。
那怎么算是帮助呢？
帮助不是以消除所有痛苦为目的，而是减轻那些过度的症状，让痛苦回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疗愈者从几个方向帮助这个人。
这些痛苦从表层看，一个人之所以处在这种情境中，可能是因为这个人放大了这件事儿对于自己生命的影响，好像只有让这个痛苦的警钟长鸣，才能避免自己再次受伤，于是这个人就抱着这个痛苦不松手，一直卡在了这里。
有的治疗者就会试图让你认识到，你可能灾难化了当下的情境，或者对这个情境有一些不那么符合现实的期待。你可能夸大了这个挫折对你的影响，比如把一段关系的失去，理解成自己不值得被爱，或者以后再也不会幸福。治疗者会和你一起重新检查这些想法，看看它们是不是足够符合现实，这是认知疗法。
有的治疗者会告诉你说，其实你的资源比你想象的多，你可能过多地沉浸在了失去的叙事里，过多地关注了缺陷，而没有看到你有力量的部分。这是叙事和焦点解决各自会努力的方向。
这些痛苦再深入一点看，一个人这样痛苦，也可能是因为一个原本有创伤的位置，被当下的这个经验给激活了。
有的治疗者，就会试图让处于痛苦中的我们意识到，之所以你这么痛苦，可能是因为你把当下的经验和过去的感受混淆了。比如二十岁的时候这个恋人关系的失去，和更早年的关系里那种被抛弃的感受连在了一起。不是把现在的痛苦都简单地归因于童年，而是帮助你分清哪些属于过去，哪些属于现在。这是精神分析和完形治疗从不同角度会做的工作。
这里面还有人会告诉你，你之所以如此痛苦，是因为你的眼光完全被当下的这个事情占据了，如果你稍微拉开一点距离，你就会发现这件事儿只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当你看到了你人生的全貌，这个经历就不再是整个人生的全部，它很重要，但它不等于你整个人生的失败。一般催眠和时间线治疗的疗愈者会这样工作。
这些痛苦如果从学习的角度来看，还意味着过去危险的记忆，和当下的很多人、场景或者感受连在了一起。即使危险已经过去，警报仍然会被反复拉响。
有的治疗者会在你准备好、也相对安全的情况下，陪你慢慢接近那些一直被回避的情境、记忆和感受，让你重新学到：有些危险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我比当时有更多选择。这不是强行把你推回创伤里，而是一次次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获得新的经验。这是暴露治疗以及创伤聚焦治疗会做的部分工作。
这些痛苦如果从痛苦主体的角度来看，还意味着这个当事人此刻可以用来承载痛苦的资源不够了。不是他太脆弱，而是这些痛苦已经超过了他当时能够调动的内在资源和外部支持。
治疗者作为一个重要客体，进入到和你的关系里。试图表达对你的理解和关爱，让你的痛苦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可以被看见，经过另一个人的理解和消化，再以更可以被承载和加工的方式重新传递给你。那个客体的理解和应对挫折的方式一方面给了你示范，另一方面也慢慢内化成你的一部分。这是人本主义、客体关系、主体间性治疗师比较看重的部分。
这些方向看起来各说各话，其实都在帮助痛苦回到那个合适的位置。认知、叙事和焦点，是在改变你看待痛苦的眼光；精神分析、完形和时间线，是在帮你拉开一点距离，分清哪些属于过去，哪些属于现在；暴露和创伤聚焦，是在帮你的警报重新学会分辨真正的危险；而关系性的工作，是在陪你把原本装不下的痛苦，慢慢变得可以承载。疗法不同，目的地是同一个：可以被记起而不淹没，可以被讲述而不只是反复闯入，被触动时知道那是回声，警报响起时知道哪里才有真正的火。
说回开头的瓜。李雪和武志红分手十年，因为一些偶然的因素，各自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如果这十年，两个人都因为忘不掉彼此而发展停滞，无法开始新的生活，或者社会功能因此持续受损，那可能说明他们仍然需要帮助。但仅凭这一次公开表达，我们得不出这样的结论。
一次情绪的激活是一个情节，长期的停滞才更接近一种状态。十年之后因为某个契机，又为一段感情愤怒了一段时间，和十年里每天都被这段感情困住，不是同一件事情。
所以，分手十年还有愤怒，说明心理治疗没用吗？
不说明。
愤怒只说明那段感情真实地重要过。而治疗有没有用，从来不是看一个人还会不会痛，而是看痛过之后，他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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