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机里的短剧App,卸载几次了

周二早上九点半，晨会。主管让阿柯把上周定好的双十一种子图排期复述一遍。

他站起来，嘴张了张，卡了三秒：“我……我看下文档。”

坐下的时候，他手心是潮的。那份排期是他自己上周五写的，写了四十多分钟。

他不是记性差。是上周五晚上开始，他把那部八十集的进厂逆袭短剧看完了，系统顺手又推了一部。剧情他现在一部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每集都停在最悬的那一秒，下一集自动接上，根本轮不到你决定停不停。

他通勤单程五十分钟。地铁上刷，换乘的扶梯上刷，出站走最后七百米也在刷，有一回坐过了一站。下班到家八点半，外卖往桌上一放，剧先点开，饭什么时候凉的，他不知道。

“红果短剧降智”这几个字，这两天就在热搜上挂着。底下有人晒屏幕使用时间，一天十个多小时的都有，还有人在评论区喊话平台：能不能上防沉迷，我想睡觉。有统计说这App人均一天刷两小时出头，比刷微信的时间还长，日活一个多亿。

阿柯不信自己在这个数里。中午他点开屏幕使用时间：上周日均，三小时四十一分。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截了图，设成私密，谁也没发。

他还在一个帖子里看到有人自白：眼一睁就打开，一看就到大半夜。底下几千条回复，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明天一定早睡。

明知道烂，为什么停不下来？

阿柯的说法是：因为它快。上班一天，人是被别人拧着转的——谁提的需求、谁在群里@你、哪条排期又提前了，全轮不到你做主。只有短剧里，三分钟就能看见一个坏人被收拾。“像憋了一整天，终于有人替你喊了一嗓子。”

他说得更直白：剧里那个被踩到底层的人，十几秒就能翻盘。他自己呢，方案改五版，客户最后说还是用第一版。现实里等不来的痛快，剧里论秒发放。

至于剧烂不烂，他说，跟方便面讲什么营养。

刷的时候，你快乐吗？

他说刷的时候挺快乐。就是放下手机那一刻，比下班时还累。前两天他刷到一段医生的话，大意是：大脑根本没在休息，只是换了个模式继续干活，多巴胺一直在透支——你以为你在放松，其实是换了个地方加班。

他把那段话看了两遍，没转发。组里一半人的手机里，装着同一个App。

上周五他刷到凌晨一点半，客厅饮水机烧水的灯亮了三次——室友起夜接了三次水，他一次都没抬头。第二天闹钟响，他按掉，多躺了十分钟，那十分钟里他想的是：昨晚那部剧，我到底看了个啥。

那些时间，去哪儿了？

他给我算过一笔账：一天两三个小时，一个月就是六十多个小时。年初他花一千九百八买的剪辑网课，八十七节，他学到第三节。买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学会剪辑做副业，万一哪天用得上。六十多个小时，够他把那门课学完三轮。副业没影，倒是攒了一抽屉签到金币：六块四，提现差三块。

平台自己倒是先动了。10月21号发公告，金币功能11月起对新用户取消，年底前全面下线；这几天又集中下架了两万多部低质同质化的剧。阿柯说他看到金币下线那个公告，居然松了口气：“以前看广告攒金币，刷得理直气壮。现在连这个借口都没了，倒好办了。”

上周他妈跟他视频，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你黑眼圈怎么这么重。他说赶双十一种子图，忙。他没说每天一点多睡，也没说睡前最后干的事，是看一个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逆袭。

戒断帖他存了一堆：物理隔离、替代行为、给算法反向投喂。卸载他卸过五回，最长撑了十一天，复装的理由永远只有一句：就看一会儿。

这回他没卸。就干了两件事：充电器挪到客厅，App塞进第三屏一个不点开的文件夹。

中午他给我看了眼手机第三屏，那个文件夹灰扑扑的，跟周围的图标隔着一段距离。他说也不算赢，就是先这样。

昨晚十一点半，他把手机搁在客厅充电，回屋躺下。屋里就剩窗外那盏路灯。他跟我说，头一回觉得那半个小时那么长，手往床头摸了两回，都摸了个空。

“但是今天早上起来，”他说，“脑子是清的。好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