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ICLE · 1280721
用AI裁员,可能是企业最贵的一次省钱
用AI裁员,可能是企业最贵的一次省钱
——诺奖经济学家阿西莫格鲁的四笔账,与HR能落地的四张图纸
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在一场访谈里,被主持人追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一个小企业主唯一的指标就是利润,你怎么说服他不要用AI来裁人?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打底——员工是企业最重要的资产,让他们变得更有生产力,对企业再好不过。然后他算了一笔账:假设你有100名员工,方案一是把其中5%的岗位自动化,并把这部分岗位的成本砍掉一半;方案二是让100名员工的生产力整体提升5%。他的判断是,后者带来的回报大得多。
这不是道德劝说,是一道算术题。今天很多企业的AI项目,实际上都在做方案一。

一、发现问题:三笔错位的账
第一笔:省下的成本有天花板,多出的能力没有
按最简线性计算,方案一相当于省下2.5人份的成本,方案二相当于多出5人份的产出能力——数字上已经是两倍之差。更关键的是两者的性质不同:省下的成本写在工资表里,上限清清楚楚;多出来的产出能力,能服务更多客户、能解决以前接不住的问题、能做过去做不出来的产品,它的上限由市场决定。
阿西莫格鲁随后问了主持人一个问题:你还记得过去哪些公司?福特汽车、通用电气、IBM、微软——它们的共同点是做了新的事,构想了新市场、新技术、新任务,而不只是削减成本。亨利·福特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可以作注脚:如果我问消费者想要什么,他们会说要一匹跑得更快的马。
靠裁员可以改善一个季度的利润,但不可能靠裁员做成下一家伟大的公司。
第二笔:模型能力在狂奔,经济价值没跟上
第二个错位更宏观。过去几年模型能力几乎指数级增长,从写文章、画图,到编程推理,再到能连续完成任务的智能体。可真实经济里的生产率,并没有以同样速度抬头。
阿西莫格鲁在《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NBER工作论文w32487,2024年;后发表于Economic Policy, 2025)里给出了自己的测算:按任务层面的成本节约推算,未来十年AI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不超过0.66%;如果考虑到早期证据大多来自"容易学的任务",而未来的影响更多来自情境依赖、缺乏客观结果指标的"难学的任务",这个数字还要降到不足0.53%。
对比一下同期其他机构的预测:高盛2023年预测AI将带来全球GDP约7%的增长,相当于7万亿美元;麦肯锡的估算更高, generative AI 可带来17.1万亿到25.6万亿美元的全球经济增量。同一件事,两种量级的预期。

阿西莫格鲁并不是说AI无用。他指出的是:模型会做一件事,和企业真正能用它把这件事做好,中间隔着流程重造、系统对接、意外处理,以及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AI做错了,谁负责。
第三笔:演示成功一次,不等于每天成功一万次
2022年11月,加拿大乘客杰克·莫法特(Jake Moffatt)的祖母去世。他在加拿大航空官网询问如何购买丧亲优惠票,网站聊天机器人答复:可以先按原价订票,然后在90天内申请退款。他照做了,买了1630.36加元的往返票。事后申请退款时,加航告诉他:丧亲票价不适用于已完成行程。
加航在法庭上的辩解成了这起案子最著名的一句——它主张聊天机器人是"一个需要对自身行为负责的独立法律实体"。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民事审裁处成员克里斯托弗·里弗斯(Christopher Rivers)的回应是:这是"一个惊人的主张"。2024年2月14日,审裁处裁定加航赔偿812.02加元(含损害赔偿650.88加元、利息与费用)。
里弗斯的判词值得每个正在部署AI的企业读一遍:"加航没有采取合理注意,以确保其聊天机器人的准确性。"演示视频里AI只要成功一次就够让人兴奋,但企业需要的是每天几千次、几万次的稳定运行。做对一次是能力,做对一万次才是产品。
二、分析问题:四个错位的根源
1. 算账单位错了:把"岗位"当单位,而不是"任务"
阿西莫格鲁与雷斯特雷波(Pascual Restrepo)在《Automation and New Tasks》(《经济展望杂志》,2019年)里提出的任务框架,是理解这一切的底座:技术替代的不是"人",而是"任务"。自动化会产生三种效应——替代效应(机器接管人做的任务,减少就业)、生产率效应(成本下降、产出扩大,带动其他岗位扩张)、复原效应(新任务被创造出来,重新吸纳劳动力)。
企业如果以"岗位"为单位算账,只能看到替代效应;以"任务"为单位,才能看到另外两种效应落在哪里。这就是为什么同一个AI工具,在不同企业手里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2. 收益类型错了:so-so 自动化只省成本,不创价值
阿西莫格鲁把一类技术称为"so-so technologies"(勉强凑合的技术):它们能替代人,但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微乎其微。他在《权力与进步》(与西蒙·约翰逊合著,2023年)里举的例子是超市自助结账机——它把结账的活转嫁给了顾客,把省下的钱转给了股东,却没有让整个经济更有效率。
这不是理论推演。他与雷斯特雷波在《Robots and Jobs》(《政治经济学杂志》,2020年,128卷6期)里用美国通勤区数据做过实证:每千名工人多一台机器人,就业人口比下降0.2个百分点,工资下降0.42%。"勉强凑合"的自动化大规模扩散,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这样的数字。
对照之下,让护士获得更好的信息支持与质量控制工具、让经验不足的电工在陌生设备前能查到资料并分析故障——这类"支持劳动者的AI",商业价值来自工作本身被改善,而不是人头减少。
3. 资产位置错了:最值钱的资产,可能在正准备裁掉的人脑子里
访谈里最反常识的一句在这里:企业最大的AI资产,可能是那些还没有被数字化的员工经验。
做了十年的销售,客户刚说完几句话就能判断对方是真要买还是只问价;经验丰富的工厂技师听设备运转的声音就知道哪里要出问题;资深客服知道什么时候必须严格执行流程、什么时候该换一种处理方式。这些能力背后是成千上万次真实工作积累的经验,但它们大概率不在数据库里,没写进标准操作手册,有些判断连当事人自己都解释不清。
于是出现了一个讽刺的局面:一些企业正在研究如何用AI替代最有经验的员工,却没有意识到,这些员工脑子里的东西,正是构建高价值AI系统最缺的原料。模型可以买到,经验需要积累;工具可以复制,真实的业务反馈无法凭空制造。
4. 反馈机制缺位:结果可验证性,决定AI能跑多快
为什么AI已经能参与编写复杂软件,却可能连一个普通客户的投诉都处理不好?阿西莫格鲁给的解释是:编程的结果相对容易验证——程序能不能运行、测试能不能通过、代码有没有明显错误,反馈明确,模型可以持续试错进步。客服不一样:客户说同一句话,背后可能是想退款、想要解释,或者只是希望被认真对待;很多问题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你按流程处理正确,客户依然可能不满意。
这个判断有实证支撑。Cui等人在微软、埃森哲和一家《财富》100强企业做的三项随机对照试验(合共4,867名开发者,发表于Management Science)显示,使用AI编程助手的开发者周完成任务数提升26.08%,且经验较浅者获益更大。Brynjolfsson、Li与Raymond对5,172名客服的研究(《经济学季刊》,2025年,140卷2期)则显示,AI对话助手使每小时解决量平均提升15%,其中经验不足、技能较弱的员工提升约30%,资深员工几乎不受影响;更值得注意的是,新人用上AI两个月后的表现,相当于没有AI时干满六个月的水平的相当部分。
两项研究合起来指向同一条规律:AI进步的速度不只取决于任务有多难,还取决于结果有多容易被验证。而那个"新人两个月顶半年"的机制,正是资深员工的最佳实践被模型学走、再分发给了新人——隐性知识第一次可以被规模化复制。

三、解决问题:HR能落地的四张图纸
1.图纸一:先拆任务,再谈岗位
别再问"这个岗位能不能被AI替代",改问三件事:这个岗位包含哪些任务?哪些任务的结果是明确可验证的?哪些任务的判断至今只存在于少数人脑子里?
建议把任务分成三堆:可自动化的(结果标准明确、有历史数据、错了能被立即发现)、需人机协作的(AI出初稿、人定终稿,交接点要写清楚)、只能由人承担的(冲突调解、关键人才挽留、责任归属判断)。只做第一堆,就是阿西莫格鲁说的"只用AI做自动化"。
2.图纸二:把立项书里的"省多少人"改成"多做什么"
这一条最容易被忽略,也最有效。AI项目的立项书里,把预算收益栏从"减少N个编制"改成三类增值指标:能力增量(以前做不了、现在能做的交付物是什么)、覆盖增量(同样的人手能多服务多少客户、多处理多少场景)、质量增量(差错率、响应时间、客户情绪指标的变化)。
同一个修Bug的智能体,如果目标是少配两名工程师,团队会盯着关了多少工单;如果目标是让现有工程师处理以前排不进去的问题,指标会变成平均恢复时间、回归率、人工复核时长。目标变了,做出来的产品就完全不同。
3.图纸三:把一线经验变成一套可验证的反馈系统
阿西莫格鲁给创业者的建议很具体:不能坐在办公室里面对一个强大的模型凭空设计行业应用,必须进入真实工作现场,和一线员工交流,理解他们怎么判断、怎么决策、怎么处理标准流程之外的问题。
落到组织内部,是四步闭环:进现场(跟资深员工一起干活,记录他们在哪些时刻做出了与流程不同的判断)→提经验(把判断依据转成可执行规则,说不清的部分标记为"待验证假设")→嵌流程(用AI把规则接进业务系统,而不是做成一个独立的聊天框)→跑反馈(验证结果、修正系统、把新的例外再喂回去)。

其中"可验证性改造"是成败关键:为每一条被提取的经验,定义清楚什么叫"做对了"、由谁来判定、判定的证据留存在哪里。能演示只是起点,能验证才能优化,能持续交付结果才谈得上商业价值。
4.图纸四:先写清"AI错了谁负责"
加拿大航空那812加元,买的其实是所有企业都该提前拿到的一课。建议任何面向客户或员工的AI应用上线前,写清四件事:责任主体(AI的输出由哪个真实岗位背书,不是"系统")→纠错通道(用户发现错了,多久能找到人)→证据留存(AI说了什么、依据什么说的,是否可追溯)→复核规则(高风险场景是否必须人工复核,阈值是多少)。
这四条写不出来的AI项目,就还不该上线。
5.附带一条:答案越来越便宜,判断越来越贵
阿西莫格鲁不鼓励学生把写作完全交给AI,自己做数学推导时仍坚持纸笔一步步算——因为亲自推导、发现错误、重新理解问题的过程,得到的不仅是一个答案,还有对问题本身更深的理解。他被问到这与计算器出现有何不同时说:计算器只接管了思考过程中很小一部分,生成式AI已经可以参与完整的分析、写作甚至推理过程,边界难画。
对HR的含义很直接:新人培养不能跳过"亲自做一遍"的阶段,否则他们连AI做得对不对都判断不了。先有能力,才有判断力。
四、结语:AI不是只有一条路
访谈的最后,阿西莫格鲁质疑了两种乐观判断之间的内在矛盾:如果超级智能意味着机器比人类更好地完成几乎所有工作,那"未来人类仍拥有大量有意义的工作"这个判断,就需要被解释。
但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机器觉醒,而是人类逐渐失去主动权:学生习惯让AI替自己思考,员工越来越难决定自己的工作方式,企业越来越依赖少数科技公司提供的智能系统,社会默认某条技术路线就是唯一正确的未来。他明确反对这种技术必然论——历史上每一种通用技术都存在不同的发展道路,电力如此,计算机如此,AI也是如此。
因此,未来最有竞争力的企业,未必是裁员最多的企业;未来最有价值的AI公司,未必是拥有最强模型的公司。真正的机会属于那些能把强大的AI变成真实价值系统的人——而这套系统的第一份原料,就装在你正准备优化掉的那些人脑子里。
错位的账 | 根源 | 对应图纸 | 第一个可做的动作 |
省成本 vs 创价值 | 算账以岗位为单位 | 先拆任务,再谈岗位 | 挑一个岗位,列出它包含的全部任务,分三堆 |
模型能力 vs 经济价值 | 收益类型被写成人力成本 | 立项书改成"多做什么" | 把在研AI项目的收益栏重写成能力/覆盖/质量增量 |
演示一次 vs 稳定一万次 | 反馈机制缺位 | 经验闭环 + 可验证性改造 | 为每条被提取的经验定义"做对了"的判定人与证据 |
AI出错谁负责 | 责任归属未写入制度 | 上线前写清四条 | 给面向客户的AI应用指定一个真实背书岗位 |
裁掉的人装着最值钱的资产 | 隐性知识未被数字化 | 进现场、提经验、嵌流程、跑反馈 | 安排一次跟资深员工同岗干活的记录式访谈 |
自检五问(给HR与业务负责人)
1)我们今年上线的AI项目里,有几个的立项书写的是"多做什么",有几个写的是"省多少人"?
2)每个AI应用,"做对了"由谁判定、判定的证据留存在哪里?
3)我们最资深的十名员工,他们的判断依据有没有被记录过一次?
4)如果AI对客户说错一句话,谁在几小时内能接住?责任岗位写在哪份文件里?
5)我们有没有一个岗位,因为AI而新增了任务,而不是减少了人手?
配图与资料来源说明(本文所有数据均来自公开渠道,可自行查证)
1)阿西莫格鲁访谈:Silicon Valley Girl 播客(主持人 Marina Mogilko)对达龙·阿西莫格鲁的专访《Nobel Economist: How to Stay Valuable as AI Changes Work》。文中"员工是企业最重要的资产""100名员工两种方案""福特汽车、通用电气、IBM、微软的共同点是构想了新市场、新技术、新任务""护士、教师、电工""结果可验证性决定AI进步速度""不鼓励学生把写作完全交给AI""计算器只接管思考的一小部分""反对技术必然论"等,均出自该期访谈记录(marinamogilko.co 提供逐字稿);中文转述可参考书享界、今日头条等平台的编译版本。
2)Acemoglu, D.(2024)《The Simple Macroeconomics of AI》,NBER工作论文 w32487;正式发表于 Economic Policy, 2025, 40(121), 13-58。十年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不超过0.66%、计入难学任务后不足0.53%,均出自该文摘要。对照预测:Goldman Sachs(2023)全球GDP约+7%(约7万亿美元);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2023)17.1万亿—25.6万亿美元。
3)Acemoglu, D. & Restrepo, P.(2020)《Robots and Jobs: Evidence from US Labor Markets》,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28(6), 2188-2244(每千名工人多一台机器人,就业人口比-0.2个百分点、工资-0.42%);(2019)《Automation and New Tasks: How Technology Displaces and Reinstates Labor》,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33(2), 3-30(替代效应/生产率效应/复原效应)。
4)"so-so technologies"(勉强凑合的技术):Acemoglu(2021)《Harms of AI》,Cambridge Journal of Economics;及 Acemoglu & Johnson《Power and Progress》(2023),MIT News 2023-05-17 报道中有自助结账机的说明性举例。
5)加拿大航空聊天机器人案: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民事审裁处 2024-02-14 裁决(Moffatt v. Air Canada),赔偿 812.02 加元(损害赔偿 650.88 加元 + 利息 36.14 加元 + 费用 125 加元);"a separate legal entity that is responsible for its own actions""remarkable submission""did not take reasonable care"等表述见裁决书原文,CBC News(2024-02-15)、BBC Travel(2024-02-22)、National Post 均有报道。
6)Cui, Z., Demirer, M., Jaffe, S., Musolff, L., Peng, S., & Salz, T.《The Effects of Generative AI on High-Skilled Work: Evidence from Three Field Experiments with Software Developers》,Management Science(DOI: 10.1287/mnsc.2025.00535):微软、埃森哲与一家《财富》100强企业,4,867名开发者,周完成任务数+26.08%(SE 10.3%),提交次数+13.55%,编译次数+38.38%,经验较浅者获益更大。
7)Brynjolfsson, E., Li, D., & Raymond, L. R.(2025)《Generative AI at Work》,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40(2), 889-942(NBER工作论文 w31161,2023):5,172名客服,每小时解决量+15%,经验不足与技能较弱者约+30%,资深员工影响甚微;两个月使用AI的表现接近无AI时六个月的水平;并发现AI模型传播了高绩效员工的做法。
8)Moderna 与 OpenAI:2023年基于OpenAI API 建立内部助手 mChat(员工采用率超80%);2024年4月宣布合作,两个月内员工自建约750个GPTs、40%周活跃用户自建工具、人均每周约120次对话,法务团队采用率100%;至2025年已部署超3,000个GPTs;公司合并人力资源与数字技术部门,由首席人才与数字技术官 Tracey Franklin 统一负责(OpenAI 官方案例、WSJ、Inc.、PYMNTS 报道)。文中如实标注:2025年2月该公司数字技术部门曾有约50人、10%规模的裁减。
9)阿西莫格鲁获2024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与 Simon Johnson、James A. Robinson 共同获奖,表彰其对制度如何形成并影响繁荣的研究)。
实景照片公开获取渠道:YouTube Silicon Valley Girl 频道(访谈视频截帧);MIT 经济系官网 economics.mit.edu(阿西莫格鲁官方照片与论文 PDF 首页);诺奖官网 nobelprize.org(获奖者官方肖像);NBER、JPE、QJE、Management Science 期刊页(论文首页与图表);加拿大民事审裁处官网与 CBC、BBC 报道页面(裁决文书与截图);OpenAI 官网案例页与 moderna.com(Moderna 相关资料)。本文图1—图4为作者依据上述公开数据自绘示意图,无版权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