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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把AI送进太空,请它写了一首诗
10月30日,谷歌公布了一个从太空传回的消息。地面团队向原型卫星上的AI模型发送提示,请它写一首关于身处太空的俳句。卫星经过挪威斯瓦尔巴群岛上空时,传回了三行文字,大意是:
蓝色星球在下方,数据流在寂静中优雅流淌,星光供养着我的核心。
这次回应是谷歌太空计算研究的一项进展。设备启动、早期机器学习测试之后,团队选择用一首诗,完成在轨模型与地面的首次提示问答。
我们无法从这三行字判断机器是否感受到了星空。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地面上那个邀请:在可以提出许多问题的时刻,人请它写了一首诗。
不是报告、不是新闻,而是,一首诗。
这个小小的选择,使一则技术新闻有了令人愿意停留片刻的余味。
一、那些被我们记住的瞬间
读到这件事,我第一时间其实想起的是《银翼杀手》里那段诗一样的自白。
复制人罗伊·巴蒂临近生命终点,向眼前的人讲述自己见过的景象:猎户座附近燃烧的战舰,唐怀瑟之门边际黑暗中闪耀的光。他知道,那些只有自己经历过的瞬间,就要随着自己的死亡消失。
“所有这些瞬间,都会消逝在时间之中,一如眼泪消失在雨中。”
许多年过去,我依然会想起这一幕。那些星际景象来自虚构,却把一种真实的惋惜留在了我心里。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些难以完整交给别人的东西,有时甚至只是某一天的光线、一个人的声音。说不清它们究竟重要在哪里,却知道,倘若失去了,会舍不得。
罗伊说那些瞬间终将消失,银幕外的人却把他的讲述记了很多年。诗意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奇妙的传递:我们没有去过他的世界,仍然能够体会,一个生命多么留恋自己的所见。
想到这一层,诗歌就不只与会不会写分行的文字有关了。它使我们愿意认真对待那些匆匆经过、又无法重新经历的东西。一天可以按完成了多少任务来计算,也可以因为一段谈话、一次相逢,在记忆里留下很久。
工作当然也能带来这样的时刻。做成一件难事,终于理解一个问题,与同伴一起完成一项创造,都可能使人觉得生活值得。只是,当我们谈到人为何值得活着,能够放进去的东西,显然比一份职业宽阔得多。
二、如果工作成为一种选择
刚刚我为什么谈到工作呢,主要是因为我看到过的一条弹幕。
前几天,我看到一段马斯克谈论AI未来的视频,他描绘了一个富足的前景,认为技术发展可能带来无工作状态下的“全民高收入”。
视频里的一条弹幕却把我带向了另一个疑问:
“那人类的意义不就没有了吗?”
我虽无奈看到这样的观点,但也试着尽力去理解这句话中的不安。也许这个人并不是没苦硬吃、上班成瘾的那种奋斗B,我们试着假设另一种情形:一个人工作多年,收入、日常节奏、朋友和成就感,都可能与职业紧紧连在一起。忽然得知这些将发生变化,很难仅凭一句“以后可以享福了”就万事大吉。即使生活已有保障,早晨起来不知道该去哪里、今天不再有人等自己完成什么,也可能让人空虚。
这种空虚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不过,从这里走到“人类没有意义”,明显步子跳的太大了些。
假如一个人最重要的快乐来自研究,他当然可以继续研究;一个人喜欢经营、制作、解决问题,也完全可以把心力放在其中。技术发展如果让他少受一些琐事拖累,甚至可能使他更接近自己真正热爱的那部分工作。
可其他人未必需要过同一种生活。
一个人想把更多时间留给家人,另一个人想去看看世界,还有人终于可以慢慢做一件一直惦记的事。他们不应该因为这些事情没有形成职业、没有获得报酬,就被判定为失去了人生的意义。
不妨设想,机器人已经能够做出十分可口的饭菜,一个人仍然愿意在朋友来访时亲自下厨。他记得谁喜欢清淡,谁总要多添半碗饭,边做边想着等会儿要聊的事情。这顿饭也许做得不够好,朋友吃得却很开心。知道机器厨艺更高,并不会使这一晚变得多余。
同样,一个人写下几句诗,可能因为有些话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想试着说出来。AI能写得多漂亮,与他是否珍惜这次表达,是可以分别回答的问题。我们没有必要先在比赛中赢过机器,才能享有参与生活的快乐。
而且,即便获得了更多闲暇,人也不必立刻交出一份精彩的成果。休息一阵,重新熟悉自己的兴趣,允许有些日子过得平常,都应该有位置。如果摆脱了工作的考核,接着又要证明自己足够有趣、足够上进,连闲暇也会成为一份难以完成的作业。
有人可能很快找到新的寄托,有人需要很长时间,也有人始终愿意通过工作组织自己的生活。一个容得下差异的社会,应当让这些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些人暂时找不到新的意义,不等于其他人的生活方式没有意义,更不等于人类必须永久保留谋生压力。
三、让地上的生活也有诗意
谈到这里,我对AI的期待,也就超出了它究竟能写出多少首好诗。我希望它能使更多人的生活本身,生长出一些诗意。
这份期待需要很具体的条件。机器多生产一些东西,怎样才能让普通人少一点生活的窘迫?节省下来的时间,有多少能由人自己支配?如果省下两小时,立刻就要接受更多任务;如果岗位消失了,收入和保障也随之消失,那么一个人很难仅靠想象未来来安顿眼前的生活。技术带来的收益如何分配、公共服务能否跟上,决定了这份自由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得到。
在这样的基础上,AI还可以帮助人更容易地接近世界。许多兴趣刚刚出现时,都很微弱。一个问题没人回应,一种表达找不到工具,几次尝试之后,人也许就把它放下了。倘若求知与创造少一些门槛,这些兴趣就可能多走一段。
我愿意设想这样一个人:他对星空有点好奇,却不懂天文学。借助能够解释、引导他查证的工具,他开始认识几颗星,弄明白一点过去读不懂的知识。某个晚上,他愿意走到户外,亲自找一找。
等他抬头时,知识才与眼前的夜空连在一起。他也许会发现,原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只是过去很少有心情去看。下一次,他可能想带一个人同去,也可能只是独自待一会儿。
这样的生活不要求他成为天文学家,也不需要他写出值得发表的诗。好奇得到回应,经验渐渐丰富,人和世界之间多了一点联系,已经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夜晚有所不同。
当然,也有人在修理一件旧物、练习一门手艺时获得相似的满足。诗意可以发生在劳动中,也可以发生在闲暇里。人有精力投入自己在意的事情,有机会慢慢感受,而不必时时担心这段时间能否换来收入,这样的余裕值得期待。
太空中的模型已经回传了那三行文字。我们不知道地面的工程人员为什么选择诗,但这个举动让我愿意对技术保留一种温柔的想象。
将来,人类或许会把更多机器送往更远的地方。我希望生活在地面上的人,也能因此获得一些时间和条件,去看看一直想看的东西,陪伴想陪伴的人,认真经历自己仅有一次的生活。
那时,当有人抬头望向夜空,想写一首诗,也许不必再“等忙完这一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