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应当从MBTI讲起。
作为风靡全社会的心理学测试,MBTI通过心理量表将人从四个维度进行评判,从而得出十六型人格,目前几乎已经是无人不知了——MBTI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心理测评,而是已经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其本质上已经和谈论星座、八字没啥区别了。
然而从精神分析的角度,MBTI是被反对的。我无意在此讨论学阀压迫或者定性定量之争之类的话,我仅是想从一个切身感受来说明为什么会被反对:MBTI阻碍了我们去严肃的认识自己。
还记得第一次做完测试题以后,和好朋友激烈地讨论的时候:她是ENFP,又称快乐小狗,聊天的时候,我们的感觉就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她说,ENFP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干不了,心情好的时候狂干,我就是这样的。同样,我也在发现我的“新大陆”,ENTJ就是对效率有很高的要求,我就是这样的,ENTJ就是厌蠢,我就是这样的。我们在一遍一遍重新“发现自我”,体验着“被理解”的快感,并为之陷入一种“狂喜”。很快,我就以紫人(MBTI中的NT组人形象为紫色)自居,并为此而骄傲,同样,她以绿人(NF组为绿色)自居,同样为此而骄傲。我相信有很多朋友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并且为此正名:MBTI帮助我更好地认识了自己,怎么能说它阻碍了我们去认识自己呢?
问题出在 “狂喜”中。
在这里,我们需要借助一下拉康镜像阶段的理论——当一个半岁的婴儿和半岁的黑猩猩同时照镜子时,都能够在镜中认出自己,但不同的是,黑猩猩很快对此失去了兴趣,婴儿“变得痴迷于其镜中的映像,并且欢欣雀跃地把它接纳为其自身的形象[1]”。这是因为婴儿生下来后,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是不协调的,但是镜中的自己是一个完整的形态,和自己支离破碎的身体经验形成了冲突,因此婴儿就把这个完整的形态接纳为自身,而正是这一时刻,被拉康描述为一种狂喜(jubilation)的时刻,因为它导致了一种想象性的掌控感(就仿佛我能像镜子中完美的自己一样掌控自己的身体)。
而在做MBTI的时候,这种狂喜再次出现了——我将一种新的形象(例如某绿人的人格形象)接纳为自己的新形象,就好像是我发现能够“掌控”自己了,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可以被解释的完整的形态,而不是一堆支离破碎的经验和乱成一团的生活。更具体一点:当我以前为了不能够在DDL之前有效推进任务进度而无法认同自己、并为此焦虑时,MBTI告诉我,你是绿人,而绿人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猛猛干,心情不好的时候干不了一点,我一下子就开心起来了。并不是我的生活改变了,而是我认同的“完美的自我”的形象改变了,变得更加贴合我的实际生活体验了,所以自然而然我就无需为了无法认同自己而焦虑了。就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而新大陆正是新的、更贴身的、完美的自我。
在牢a的美国小故事中,美国黑人的黑人优越感同样是个类似的例子。黑人是一定要领救济金的,但是黑人并未陷入到领救济=贫穷=卑贱的叙事中而自卑,而是产生了自己的一套“二等人种优越论”:我和白人不一样,我去领救济金,是白人承认他们亏欠我们的,这是我们黑人应得的,是我们作为二等人最优越的证明。这是一套自我维持、自我平衡、自我疗愈的精神技巧——去面对那个一地鸡毛的生活、支离破碎的经验和心中无法言说的痛苦实在太过恐怖,不如为自己量身打造一个美好的幻象,然后通过认同这个量身打造的幻象从而实现自我认可:我就是紫人/绿人;我就是优越的黑人;我就是说话直、我就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而在文学中,早就对此有了精辟的概括:精神胜利法。
阿Q精神,又称精神胜利法,在中国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黄修已教授在《中国现代文学发展史》中“这就是他的自欺欺人、自嘲、自解、而又妄自尊大、自我陶醉等种种表现。[2]”精神胜利法,就是精神止痛药,让人能够在面对痛苦生活时候,还能坚持下去的东西。而如今,MBTI起到了异曲同工的作用(虽然这并不是MBTI测试的本意)。尤其是面对生活中的痛苦的时候,这个新的形象将失败经验顺理成章地转化为理所应当,我自我认同为紫人,紫人就是厌蠢,所以我厌蠢而导致别人孤立我,那是他们蠢的原因,而我还是高贵的紫人,我无需为此做出改变。由此一场小的精神胜利法发挥了作用。
精神胜利法就像是止痛药,极其必要,但最怕滥用。当我们直面生活中的无法解释的失败时,很多时候,需要精神胜利法去止痛,否则病还没治好,人就先痛死了。但如果仅仅只用止痛药,而不是鼓起勇气去面对生活,去面对实在界创伤(拉康语),那就像是有病不治,每次发病的时候就用止痛药镇痛一样,病只会越来越严重,而止痛药的依赖也越来越深。
时代在发展,精神胜利法也在发展,其关键就在于塑造和自己本身生活非常贴近的完美形象。在学校可以分类为好学生和坏学生,好学生以好学生自居而骄傲的同时,坏学生也在以坏学生自居而骄傲,他们共同去做一些只有“坏学生”去做的事情来强化自我认同并为此骄傲。但好坏的分类还是太过粗糙,太容易产生用好坏无法去解释的事情。但如果这个分类足够细——例如MBTI,直接分了十六种,而且还带有详细的解释,自然就更加贴合生活感受,有更少的东西无法解释,效果自然更好,那么如此推论,如果有一个东西,能够针对每个人,去定制化生成自己的自我认同,岂不是效果最好?也最难摆脱?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先是短视频算法,然后是AI。
我们乐此不疲地用AI、问AI、和AI促膝长谈,说着自己的心事,然后沉浸在AI实在是太“懂”我的状态里,甚至还把AI的回复转发给其他人,让其他人看看AI说的有多么准确。每次在家庭、学校、职场中受伤的时候,和AI聊天都能帮你有效缓解痛苦,就像随身携带了一个心理医生。
尽管说都是精神胜利法的变种,但AI比MBTI或者更加古早的阿Q精神还是有着从量变到质变的差距。首先,AI比以前的所有分类都更细——它可以给每个人都单独分一类,随便打开两个人的AI聊天记录,调教出来的回答方法都不同,它能够为你量身打造一套完美形象,甚至量身定制一套叙事逻辑。就好比,MBTI就算是分成了十六类,也只是区分了几个更加合适的自我认识,就好像以前只有男鞋和女鞋,现在鞋子有了不同鞋码了,但只要是固定的鞋码,就一定有不合脚的地方,而AI是直接量体裁衣,保证你想要啥是啥。
其次,MBTI能够回答的范围是有限的,而AI是从理论到实操,从认识论到世界观的全包。不仅仅是在心理学上能够回答,而是几乎能够直接为你创造一个世界——按照你欲望的样子。无论什么话题,AI都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回答,甚至于,创造AI恋人,无数青年人和AI夜聊,对AI的话深信不疑。无论工作还是生活,AI全方位地嵌入我们的思想的方方面面。
最后,MBTI是被动的,AI是会主动调整的。很多时候,我们发现,随着自己的成长,曾经的MBTI测试不准了,或者发生变化了,也就不纠结于这种心理测试的自我安慰效果了。但AI不一样,不管你成长的什么阶段,它一定会跟着你的变化而变化,你的每次质疑,都会换来更加贴切的自我认同。意味着,就算是成长了,变化了,也不会抛弃AI,AI会贯穿人心智成长的始终。
将AI视作工具,而非归宿,这或许是每个AI时代的人必须面对的挑战。在痛苦来临的时候,扛不住的时候,该止痛还是要止痛,但是主体的成长,也正是面对那些实在界的缝隙——那些支离破碎的经验和一地鸡毛的生活——的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用不用AI,而是认识到AI给我们提供的,正是自我的幻象这件事。
[1] [英]迪伦·埃文斯 著, 李新雨 译.拉康精神分析介绍性辞典.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222-225
[2] 摘自百度百科“阿Q精神”
夜雨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