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完台大心理系叶素玲教授的一个关于AI的演讲,颇有感触,特为记录。


在这个算法推荐一切、ChatGPT能瞬间写出万字长文的时代,你是否也曾感到恐慌?
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认知卸载(Cognitive Offloading)”。这个词精准描述了我们的现状:将原本需要大脑处理的记忆、思考甚至决策任务,“外包”给外部工具,比如搜索引擎、AI助手或云端存储。就像叶素玲教授在讲座中指出的,这种依赖正在改变我们的大脑运作方式——既然网上什么都能搜到,为什么还要费力去记?既然AI能生成完美的文案、甚至伪造我们的人生回忆,那我们还需要思考吗?
叶教授还提到“谷歌效应(Google Effect)”,又称“数字失忆症”。这个现象由心理学家贝齐·斯帕罗(Betsy Sparrow)提出:当我们知道信息可以轻松被搜索到时,大脑会倾向于忘记信息内容本身,转而记住“如何找到这些信息”。比如,我们不再记住朋友的生日,但记得“在通讯录里能查到”;不再记住历史日期,但知道“用谷歌搜索就能知道”。这种“外包式记忆”让我们的大脑变成了搜索引擎的“索引器”,而非知识的仓库。长此以往,我们是否正在丧失深度思考的能力?
在这个被数据和效率统治的世界里,人类的“独特性”究竟在哪里?
从叶素玲教授的讲座中,我感觉隐约给出了一个答案:AI最终可能可以模拟我们的大脑物理运作,但它无法替代我们的“意识”与“身体”。
01
AI的极限在哪里?
很多人认为,AI比我们更聪明、算得更快,因此可能很快将成为超越人类能力的超级物种,对人类生存构成了重大的威胁。但叶教授指出,这其中有一些误区。
AI没有“理解”,只有“运算”
有一个著名的“中文房间”思想实验,这个实验由哲学家约翰·塞尔(John Searle)提出:假设一个完全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有一本详细的规则书,教他如何根据收到的中文问题,通过符号匹配给出正确的中文回答。对外部的人来说,房间里的互动看起来完全“理解”中文,但事实是,房间里的人对中文毫无理解能力,他只是在机械地处理符号。
这完美映射了AI的困境:无论ChatGPT回答得多么流畅,它只是在进行概率统计和符号处理,它不懂它写的故事里包含的悲伤或喜悦。它缺乏人类那种基于第一人称主观体验的“感质(Qualia)”——比如,AI可以生成关于“红色”的描述,但它永远无法体验“看到红色时心跳加速”的那种生理与心理联动。
叶教授引用了“莫拉维克悖论”:对AI来说,做高难度的逻辑推理(如下围棋)很容易,但拥有一般儿童的认知和行动能力却难如登天。
因为逻辑是显性的、可编码的;而感知和行动是隐性的、根植于我们亿万年进化的身体之中的。
02
我们的意识和认知真的只是在“大脑”吗?
如果AI能模拟大脑神经元的运作,它会成为人吗?叶教授用两个惊人的科学事实告诉我们:人不仅仅是大脑。

1. 大脑真的必要吗?
《Science》杂志曾报道过一个比较极端的案例:一位智商正常的公务员,脑部扫描后发现,他的大脑皮层薄得像一张纸,大部分颅腔被脑积水占据。而类似的,大脑积水或功能缺失、但仍有意识的医学样本不少。
这说明,意识并不完全等同于大脑的物理结构。我们的“自我”比我们想象的更神秘,它不仅仅是神经元的放电。
2. 我们是“菌-肠-脑”共同体
叶教授特别提到了 “菌-肠-脑轴” 。我们的肠道被称为“第二大脑”,里面的微生物不仅控制消化,还分泌血清素、多巴胺,直接控制我们的情绪。研究发现,肠道菌移植可能改变患者的情绪,变得与捐赠者一样;同时也发现自闭症儿童的肠道菌相和一般儿童有差异。
AI没有肠道,没有微生物,没有激素波动。 它无法体验那种“心里堵得慌”或“开心到飞起”的生理基础。这是人类独特性的生物学根基。
03
站在鸡蛋的这一边
讲座的最后,叶教授引用了村上春树在耶路撒冷奖的致辞,村上春树说:“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这一边。”
“我们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只是一个鸡蛋,是由具有无可替代的灵魂和包拢它的脆弱外壳组成的鸡蛋。我是,你们也是。
再假如我们或多或少会面对一堵坚硬的高墙。高墙有个名称,叫作制度。制度本应是保护我们的,而它有时候却自行其是地杀害我们和让我们杀人,冷酷地、高效地、而且系统性地。”
在这个语境下,“墙”是体制,是AI,是冷酷高效的系统;而“鸡蛋”是我们每一个人——脆弱、易碎、拥有独一无二灵魂的个体。
- 墙(AI)是完美的:它没有情绪,不会犯错,效率极高,冷酷且系统化。
- 鸡蛋(人类)是脆弱的:我们会生病,会衰老,会痛苦,会情绪失控。
但正是这份“脆弱”,定义了我们的人性。
写在最后
在这个AI时代,我们不需要去和机器比拼算力或记忆力。人类的独特性,恰恰在于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无用”时刻:
- 是你看到晚霞时那一瞬间的感动;
- 是你吃到美食时味蕾的颤动;
- 是你失恋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 是你明知会失败,却依然想要尝试的冲动。
正如叶素玲教授所言, “体制并没有创造我们,是我们创造了体制。” 当AI成为新的“墙”时,请记住,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感受痛苦与爱,都是在宣告:我存在,我鲜活,我不可替代。
请永远站在鸡蛋这一边。

夜雨聆风